入京
黎明前的黑暗,京城的城牆在稀薄的天光中隱隱可以看到輪廓。
東側一道專供緊急軍情和特殊衙署通行的偏門前,火把照亮了一隊風塵仆仆、殺氣未消的人馬。
正是王猛、趙無咎及押解著要犯與贓物的隊伍。
守門的軍校驗過趙無咎出示的皇城司指揮使腰牌和一份加蓋了密印的文書,不敢多問,揮手放行。
隊伍旋即消失在京城的街巷陰影中,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們冇有走向刑部或大理寺,而是沿著預設的路線,直接進了皇城司衙署後方一處戒備森嚴的院落。
這裡另有乾坤,一道隱蔽的閘門開啟,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階,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是直通皇城司詔獄深處的密道。
“快!將人犯分開關押,甲字重獄,加派雙倍人手,十二時辰輪值,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趙無咎跳下馬,語速極快的說著。
士兵們迅速將戴著重枷、麵色死灰的黑石部落首領戈燊,以及那幾箇中原接應者從囚車中拖出,押入幽暗的甬道。
戈燊斷指處草草包紮的布條已被血浸透,他眼神渙散,似乎已經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那幾箇中原死士依舊緊閉雙唇,眼神陰鷙。
滿載墨玉髓原石的車輛也被推進地下庫房,由專人清點、登記、封存。
王猛看著最後一名人犯被押進去,才長長舒了口氣,這一路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肩膀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咧了咧嘴。
他胡亂用布條勒緊傷處,對趙無咎道:“老趙,這裡交給你了,俺得趕緊回國公爺那兒覆命!”
“一起去!”趙無咎安排好,招來副手仔細叮囑一番,便與王猛一起快步走到另一條通往鎮國公府密道的入口。
此刻,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鎮國公府,書房。
杜仁紹幾乎一夜未眠,雖然對趙無咎和王猛的能力有信心,但落鷹澗地勢險要,是個是
殺人越貨的絕佳之地,由不得他不擔心。
聽到密道傳來的熟悉腳步聲,他立刻從案後起身。
趙無咎和王猛帶著一身露水走了進來。
“國公爺!”兩人抱拳行禮。
“情況如何?”杜仁紹目光掃過王猛臂膀上滲血的布條,心中一緊。
趙無咎沉聲稟報:“回國公爺,昨夜子時過後,隊伍行進到落鷹澗,果然有埋伏。”
“對方約四十餘人,皆是死士,手段狠辣,用了毒煙、毒蒺藜,他們想要強攻囚車,目標是人犯和贓物,甚至想要對王猛下死手。”
他言簡意賅,卻將當時的凶險程度勾勒的一點兒也不差。
“幸好王將軍提前警覺,佈防得當,末將也按您吩咐帶人接應及時,一番激戰,所有刺客全部消滅,無一漏網。”
“我方……陣亡十二人,傷十九人。”趙無咎的聲音低沉下去。
王猛補充道:“奶奶的,那幫雜碎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要不是老趙來得快,俺說不定還真得掛點彩。”
“人犯和石頭都保住了,就是折了些好兄弟……”他聲音有些沙啞,狠狠抹了把臉。
杜仁紹聽著彙報,麵色沉靜,但負在身後的手卻悄然握緊,指節泛白。
他走到王猛身邊,檢視他的傷勢:“傷得重不重?”
“皮肉傷,不礙事!”王猛挺直腰板。
杜仁紹拍拍他的肩膀,又看向趙無咎:“刺客身份確認冇有?”
“都是些生麵孔,身上冇有任何標識,武器也很尋常,但武功路數陰毒,配合默契,像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私兵或死士。為首者被王將軍陣斬,未能活捉。”趙無咎答道。
“不過,他們行動果決,目標明確,肯定是受人指使,且……訊息極為靈通,對我們的行程把握的很準。”
杜仁紹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崔泓竟真的敢派死士截殺,想要人贓並滅,還是感到一股寒意直衝腦門。
若是昨夜王猛稍有疏忽,若是趙無咎接應稍晚一點,後果不堪設想。
不僅南詔那邊前功儘棄,王猛和那麼多弟兄的性命……他甚至不敢深想。
一股後怕湧上心頭,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征戰沙場多年,見慣生死,但這一次,關乎的不僅是勝負,更是家人的安危、追隨者的性命,以及能否將禍國殃民的歹人繩之以法的關鍵。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轉身時已經恢複冷靜,“人犯和物證現在在哪裡?”
“已經押入詔獄最底層甲字號牢房,加派重兵把守,庫房也已經封鎖,末將已經吩咐下去,冇有您和陛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或接觸。”趙無咎稟道。
“好!”杜仁紹點頭,“無咎,你立刻回去,親自坐鎮詔獄!審訊之事暫緩,首要任務是確保絕對安全。”
“崔泓一擊不成,難保不會有更陰損的後招,那些刺客的屍體,仔細查驗,看看能否找到蛛絲馬跡。”
“是!末將明白!”趙無咎匆匆離去。
杜仁紹又對王猛道:“猛子,你受傷不輕,先回府讓婉兒給你好好處理傷口,好生休息。”
“這次,辛苦你了,也……替我謝謝玉蘿。”
王猛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齜牙咧嘴道:“國公爺客氣啥,俺老王皮糙肉厚!那俺先回了,有啥事您隨時招呼!”
他行了個禮,也退了出去。
書房內隻剩下杜仁紹一人。
他坐回椅子上,方纔強壓下的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
一時之間,竟讓他感到一陣短虛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才發現掌心一片冰涼。
平複了好一會兒,杜仁紹才起身走向內院。
李梵娘已經起身,正坐在窗邊軟榻上,就著晨光翻閱醫書。
見他進來,臉色似乎比昨夜更差,眼中還帶著血絲,她放下書,“仁紹?可是有訊息了?”
杜仁紹走到她身邊坐下,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溫暖柔軟,驅散了他心中的寒意。
他將趙無咎和王猛彙報的情況,仔仔細細敘述了一遍。
當聽到“落鷹澗埋伏”、“死士”、“毒煙”、“陣亡十二人”這些字眼時,李梵孃的臉色微微發白,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人犯和物證都已經安全入獄,趙無咎守著。”杜仁紹說完,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沙啞和後怕。
“梵娘……我方纔聽無咎稟報時,竟然……驚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