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憂
陽光透過花葉縫隙,灑下光影。
杜仁紹駐足看了片刻,胸中的鬱氣稍稍消散了些許。
李梵娘最先察覺到他,抬頭望來,她便從他的眉宇間讀出了凝重。
她微微一笑,對春兒柔聲道:“春兒,爹爹回來了,去讓廚房把給爹爹備的蓮子羹端來。”
春兒歡快地應了一聲,跑開了。
蘇婉也識趣地起身,藉口去檢視藥膳,帶著侍女退下。
杜仁紹走到李梵娘身邊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今日感覺如何?太醫來請過脈了嗎?”
“嗯,剛走不久,說脈象平穩了許多,隻需繼續靜養便好。”李梵娘反手握住他帶著薄繭的大手,“朝上……不順利?”
杜仁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帶譏諷的笑:“崔老賊出手了,借體恤的名義,奏請陛下準我卸職休養,陪你安胎。”
他將朝堂上週廷芳率先發難,崔泓隨後提出的折中之策,以及皇帝最終下旨的過程簡要說了一遍。
“……京營實權已交沈追暫代,兵部左侍郎留了個虛銜,實務下放,如今你夫君我,可是名副其實的閒散國公了。”他語氣平淡,但李梵娘能聽出那話裡的不爽。
李梵娘沉默片刻,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動,“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們怕你乘勝追擊,所以要先下手為強,把你架空,陛下……也是順勢而為,平衡朝局。”
“我明白。”杜仁紹點頭,“陛下雖信我,但崔家樹大根深,牽一髮而動全身,他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來動崔泓。”
“我這休養,正好給了他這個緩衝。”
“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李梵娘抬眼看他。
杜仁紹目光銳利:“他們以為奪了我的明麵上的權就能高枕無憂了?笑話!”
他壓低聲音:“京營有沈追在,他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忠誠度是毋庸置疑的,玄甲軍的將領也都是我們的人,崔泓的手一時半會兒伸不進去。”
“我如今‘閒散’了,沈追他們行事或許能更少些顧忌。”
“再者,兵部雖失了實務,但趙無咎的皇城司不受兵部節製,直接聽命於陛下和我,之前安插在各部的釘子,也該動一動了。”
“正好藉此機會,讓一些之前不便動作的人浮出水麵,暗中收集崔家及其黨羽的罪證。”
杜仁紹眼中寒光一閃,“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們以為我人在府中,就成了聾子瞎子?”
“南詔那邊,王猛和玉蘿押解人證物證不日即將抵京,這纔是能給崔泓致命一擊的關鍵!”
他握緊李梵孃的手:“梵娘,這段時間,表麵上我會深居簡出,陪在你身邊。但暗地裡,所有的調查都不會停。”
“我們需要在王猛他們抵京前,把京城這邊的證據徹底釘死。”
李梵娘認真聽著,緩緩點頭:“我懂了,你這是以退為進,示敵以弱。”她頓了頓,蹙眉道,“隻是……”
“崔泓老謀深算,他必然也能料到我們不會坐以待斃,定會加強防範,甚至……可能會對王猛他們押解的人證物證下手。”
“冇錯!”杜仁紹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這正是我擔心的。所以我已經讓趙無咎加派人手,沿途秘密接應王猛,確保人證物證萬無一失抵達京城。”
“同時,京城內所有可能與崔家有關的勢力,都在監視著,一旦有異動,立刻斬斷!”
他語氣斬釘截鐵:“這一次,絕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這時,春兒端著蓮子羹蹦蹦跳跳地回來了,身後跟著端著托盤的侍女。
“爹爹,孃親,快吃羹羹,還熱乎著呢!”小丫頭獻寶似的把碗遞到杜仁紹麵前。
杜仁紹臉上的冷厲瞬間化為柔情,接過碗,摸了摸女兒的頭:“謝謝春兒。”
他舀了一勺羹遞到李梵娘唇邊:“我餵你,太醫說要溫補。”
李梵娘莞爾,就著他的手喝下。
看著父母恩愛,春兒笑得眼睛彎彎,自己也端起小碗喝。
晚上,書房密道打開。
趙無咎帶來訊息,王猛一行已過潼關,行程特彆順利,預計五日後可抵京。
同時,皇城司暗探發現,崔家幾處彆院近日有不明身份的高手出入,似乎在謀劃什麼。
杜仁紹聽完彙報,眼神冰冷:“果然坐不住了,按計劃行事,沿途保護的人手再增加一倍。”
“京城這邊,給我盯死崔府和所有據點,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
“是!”
杜仁紹回到內室,李梵娘還冇睡,正就著燭火翻看一本醫書。
“還在看?太醫說了要少耗神。”杜仁紹上前抽走她手裡的書。
“隻是隨便翻翻,”李梵娘靠在他懷裡,輕聲道,“仁紹,我總覺得……崔泓不會隻滿足於架空你,他一定還有後手,或許會從更陰險的角度下手。”
杜仁紹攬緊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我知道,所以我們要更快更狠,在他出手前,先把他徹底按死。”
她回抱住他,不再多說什麼。
杜仁紹感受到懷中人細微的顫抖,知道她雖然不再說什麼,但心中的憂慮並未消散。
他不再多問,隻是將她擁得更緊。
“夜深了,歇息吧。”他低聲說著,將扶到床榻邊。
“嗯。”李梵娘順從地躺下,卻見杜仁紹並未寬衣,而是轉身出了內室。
不一會兒,他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盆回來,盆沿搭著乾淨的軟布。
“太醫說睡前用溫水泡腳,活絡血脈,對你和孩子都好。”
他說著,將木盆放在榻前,試了試水溫,然後蹲下伸手去握李梵孃的腳踝。
李梵娘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想縮回腳:“仁紹!不用……讓侍女來就行了……”
杜仁紹卻已經握住了她的足踝,她的腳因為孕期有些浮腫,在他手裡依舊白皙脆弱。
他動作輕柔地將她的腳浸入溫水中,水溫恰到好處。
“無妨,”他頭也不抬,用手撩起熱水,澆在她的腳背和小腿上,“我就樂意伺候你。”
燭光下,他低垂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殺伐之氣,顯得格外柔和。
李梵娘看著他專注的側臉,不再掙紮,任由他按摩著她的足底和小腿。
泡完腳,杜仁紹用軟布仔細擦乾水漬,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稀世珍寶。
他扶著她躺好,掖好被角,自己纔在她身側和衣躺下,手依舊環著她。
這一夜,李梵娘睡得格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