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利架空
翌日,太極殿早朝。
金鑾殿上,百官肅立,氣氛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凝重。
李睿端坐龍椅,麵色平靜,目光掃過下方臣子們,在杜仁紹和崔泓身上略微停頓,看不出喜怒。
例行政務奏報後,殿中侍禦史周廷芳等人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懇切。
“陛下,臣有本奏!”
“講。”李睿淡淡道。
“陛下,鎮國公杜仁紹,忠勇無雙,近日更是不顧自身傷病,為肅清江南逆黨、安定京畿立下赫赫戰功,實乃國之柱石!”
周廷芳先是一頂高帽扣上,語氣滿是對他的讚譽。
杜仁紹垂眸站在那裡,心中冷笑,知道重點在後頭。
果然,周廷芳話鋒一轉,“然而國公爺連番勞頓,舊傷未愈,又聽說夫人護國醫仙娘娘身懷六甲,胎象初穩,正是需要夫君悉心陪伴照料。”
“臣聽說憂勞足以損壽,縱是鐵打的身子也需要休息,國公爺乃朝廷棟梁,萬金之軀。”
“若因過度操勞有損安康,實乃朝廷之失,陛下之失,更是天下百姓之失啊!”
他聲情並茂,甚至抬手用袖角拭了拭並不存在的眼淚:“故此,臣鬥膽懇請陛下,體恤功臣!”
“準鎮國公暫卸京營巡防使、兵部左侍郎等實務要職,讓他安心在府休養,陪伴夫人,待府上添丁之喜後,身體康健,再為陛下效力也不遲!”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聲。
多名崔派或親近崔家的官員紛紛出列:
“臣附議!周禦史所言極是,國公爺勞苦功高,理當靜養!”
“陛下,國事雖重,然體恤臣工亦是聖君仁心啊!”
“鎮國公府添丁亦是國之大喜,陛下應予厚賞,令其安心休沐……”
一時間,請求杜仁紹“休假”的聲音此起彼伏,看似一片拳拳愛護之心,實則字字句句都在將他往閒職上推。
杜仁紹麵無表情,心中明鏡似的。
這是崔泓的計謀吧,用“體恤”之名,架空他的權。
若是他強硬拒絕,反倒顯得不識抬舉,不顧妻兒,有失人臣之道,更坐實了之前流言中“戾氣重”、“不近人情”的指責。
李睿沉吟不語,目光掠過杜仁紹,又看向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置身事外的太傅崔泓。
“崔太傅,以為如何?”李睿突然點名。
崔泓緩緩出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國憂民之色:“回陛下,老臣以為周禦史等人所言,實乃出於對國公爺的關愛與對朝廷長遠的考量。”
他隨即話鋒一轉,顯得十分公允:“國公爺確實乃國之乾城,京畿防務、兵部事務千頭萬緒,突然全部卸下,恐怕有所不妥。”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老臣愚見,或許可以折中。京營巡防使一職關係京師安危,至關重要。”
“國公爺既然需要靜養,不便過度勞累,可以暫時由副將沈追代管,沈將軍亦是沙場老將,忠誠可靠,必能勝任。”
“至於兵部左侍郎一職,掌管天下武選、地圖、車馬、甲械之政,事務繁雜……”崔泓說到這裡,目光似無意地掃過杜仁紹。
“不若由國公爺暫領其銜,具體事務,可由右侍郎及下屬各司其職,遇到重要的事情,再行稟報決斷。如此既全了體恤功臣之意,又不至耽誤國事。請陛下聖裁。”
這一招實屬高明。
實權直接剝離,交給杜仁紹的副手沈追,看似冇問題,但沈追能否完全頂的住壓力、保持獨立尚不明確。
兵部左侍郎留個虛職,將實權下放,杜仁紹瞬間就被架空了,成了被供奉起來的“泥菩薩”。
崔泓此舉,既全了麵子,又奪了裡子,還顯得自己顧全大局。
杜仁紹心中寒意更盛,崔泓老賊果然是算的滴水不漏。
這時,幾位素來中立的勳貴和老臣也出言附和崔泓的折中法子,認為此法最為穩妥。
李睿看著下方幾乎一邊倒的輿論,心知肚明這是崔泓經營多年的結果。
他沉默片刻,目光最終落在杜仁紹身上:“杜卿,你意下如何?”
杜仁紹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沉靜,“陛下,周禦史、崔太傅及諸位同僚厚愛,臣感激涕零。”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內子有孕,臣確實感到欣喜,也知陪伴之責。”
“近日也確實覺得精力有所不濟,恐負聖恩,陛下若是準臣暫卸職務,休養一段時日,臣……謹遵聖意!”
他冇有抗爭,甚至冇有流露出任何不滿,這番表態,反倒讓一些準備看他反應的人有些意外。
李睿深深看了杜仁紹一眼,似乎想從他的平靜下看出些什麼。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既然眾卿都覺得這個法子妥當,杜卿也冇有異議,那便依崔太傅所奏。”
“杜仁紹暫卸京營巡防使一職,由副將沈追暫代。兵部左侍郎一職,杜卿暫領其銜,具體事務由右侍郎及各司酌情處理,重大事宜仍需報杜卿知曉。”
“賜杜卿黃金千兩,錦緞百匹,珍稀藥材若乾,安心在府休養,陪伴夫人。”
“臣,謝主隆恩!”杜仁紹跪拜謝恩,姿態恭順。
“退朝——”內侍尖細的聲音響起。
百官依次退出太極殿。
不少官員經過杜仁紹身邊時,神色各異,有同情,有惋惜,也有掩飾不住的得意。
崔泓走在最後,與杜仁紹擦肩而過時,腳步微頓,聲音溫和如常:“國公爺,安心休養,府上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杜仁紹拱手,臉上甚至擠出笑:“有勞太傅掛心。”
走出宮門,杜仁紹翻身上馬,臉上那絲淡笑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他勒緊韁繩,調轉馬頭向鎮國公府走。
架空?休養?
他杜仁紹怎麼可能是坐以待斃之人!
這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
崔泓,咱們走著瞧!
杜仁紹回到府中,已是午後。
他冇有去書房,而是先去了內院。
一進去便看到院裡的海棠樹下,李梵娘正披著薄氅,坐在石凳上,春兒偎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學堂裡的趣事。
蘇婉也在一旁做著針線活,不時含笑插上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