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
京城的春日,似乎在一夜之間變得明媚起來。
連日的陰雨散去,天空澄澈如洗,陽光暖融融地灑在鎮國公府的房頂。
府內。
李梵娘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來。
睜開眼便見杜仁紹依舊守在榻邊,正就著窗外的光翻著一卷書。
“什麼時辰了?”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快午時了。”杜仁紹放下書卷,俯身探了探她的額頭,臉也比昨日紅潤了些,“餓不餓?廚房一直溫著粥和點心。”
李梵娘點點頭,在杜仁紹的攙扶下坐起身。
確實感覺腹中空空,也有了食慾,這是幾天來未曾有過的。
早膳(實則已經是午膳)被端進來,是熬得爛糊的雞絲粥,幾樣清爽的小菜,還有一碟新蒸的茯苓糕。
杜仁紹依舊親自佈菜,看著她吃得比前幾日香,眉宇間的凝重才化開些許。
用完膳,太醫署的聖手準時前來請脈。
這一次,老太醫撚著鬍鬚,診了許久,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回國公爺,夫人脈象比前兩日平穩了許多,胎氣也漸固。”
“隻是這憂思過度、勞累所致的氣血虧虛還需慢慢調養,切記不可再大喜大悲,耗費心神。”太醫開了新的安神補氣血的方子,又叮囑了許多孕期注意事項。
杜仁紹一一記下,親自將太醫送出門。
回來時,見李梵娘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陽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春兒挨著她坐著,小腦袋靠在她臂彎裡,母女倆低聲說著悄悄話。
他駐足看了一會兒,才輕輕走過去。
“爹爹!”春兒看到他,立刻揚起笑臉,“太醫爺爺說孃親好多了!春兒以後天天給孃親念故事,讓孃親開心!”
杜仁紹摸摸女兒的頭,目光落在李梵娘身上:“感覺如何?”
“好多了,”李梵娘微笑,“身上有了些力氣,心裡也踏實了不少。”她頓了頓,“南詔和染坊那邊,後續如何了?”
杜仁紹知道瞞不住她,也無需再瞞,便在她身旁坐下,“王猛和玉蘿正在押送俘虜和贓物回京的路上,預計還需七八日。”
“趙無咎和沈追已將染坊徹底清理乾淨,所有繳獲的物證都已經登記封存,俘虜分開關押,尤其是那個‘叁’字頭目,單獨嚴密看管。”
“陛下那邊……”李梵娘輕聲問。
“陛下已看過卷宗了,”杜仁紹語氣平靜,“龍顏震怒是必然的,但如何處置崔泓,牽扯太大,陛下需要時間權衡部署,避免朝局動盪。”
“我們眼下要做的,就是鞏固證據,等待時機。”
李梵娘瞭然地點點頭。
扳倒崔家絕非一日之功,現在的平靜,或許正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喘息。
“我明白。”她握住杜仁紹的手,“你放心去處理外麵的事,府內有張大娘和侍女們照顧,我會安心養胎,不會再讓你分心。”
她的懂事讓杜仁紹心頭一暖,又泛起一絲酸澀。
他反手握緊她,“嗯,家裡交給你我放心。隻是若是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訴我。”
接下來的兩日,鎮國公府確實度過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時光。
杜仁紹依舊“稱病”不朝,私下通過密道,與趙無咎、以及幾位部下保持著密切聯絡,進一步梳理證據。
他們推演朝堂上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並加強了對京畿防務的管控,以防崔家狗急跳牆。
李梵娘則靜下心來調養。
每日按時服藥,在庭院中緩步散步,曬曬太陽,聽聽春兒稚嫩的讀書聲,或是與前來探望的蘇婉說些家常閒話。
蘇婉如今已顯懷,兩個孕婦湊在一起,話題總繞不開孩子和未來的打算,倒也沖淡了不少凝重的氣氛。
李梵孃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臉頰恢複了血色,孕吐也減輕了許多。
太醫再次請脈時,已能肯定地說胎兒情況穩定,隻要繼續保持心境平和,足月生產應該冇有什麼大礙。
崔府。
花廳內依舊檀香嫋嫋,崔泓屏退了左右,獨自對弈。
他麵色如常,甚至比前幾日更顯平靜,隻有在偶爾落子時,指尖那微不可查的停頓,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一個幕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老師,永豐染坊被皇城司和玄甲軍端了,裡麵的人……全軍覆冇。”
“南詔黑風峪那條線,也被王猛和玉蘿公主截了,戈燊落網。”
崔泓執棋的手落下,發出清脆的“啪”聲。
“知道了。”他聲音平淡無波,“杜仁紹……動作倒是快。”
幕僚抬頭,眼中帶著憂懼:“老師,我們是否……”
崔泓抬手打斷他:“慌什麼?不過斷了幾根指甲而已。”
他目光落在棋盤上,“杜仁紹拿到的,最多是些邊角料,傷不到根本。陛下那邊……”
“哼,牽一髮而動全身,他李睿也要掂量掂量。”
“讓下麵的人都安分些,最近不要有任何動作。”他吩咐道,語氣冰冷。
“尤其是那幾個知道得多一點的,處理乾淨,彆留下任何尾巴。”
“是。”幕僚心中一寒,連忙應下。
“另外,”崔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杜仁紹不是喜歡閉門謝客嗎?那就讓他好好‘靜養’。”
“找幾個禦史,明日早朝,該說說鎮國公勞苦功高,如今夫人有孕,更應多加撫慰,讓他安心休養,不宜再過度操勞國事了。”
幕僚立刻領會,這是要以退為進,將杜仁紹暫時邊緣化,削弱其在朝中的影響力。“學生明白!”
幕僚退下後,崔泓獨自坐在棋枰前,指尖摩挲著一枚棋子,眼中閃過陰鷙。
“杜仁紹……李梵娘……咱們的棋,纔剛剛開始。”
鎮國公府內,杜仁紹剛剛聽完趙無咎的彙報,得知崔家那邊異常安靜,並冇有什麼動作,反而有幾名禦史準備上奏為他“請功休養”。
他冷笑一聲:“老狐狸這是想把我架起來晾著。也好,我就順勢而為,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正扶著李梵娘慢慢散步的春兒和蘇婉,目光柔和。
他轉身對趙無咎吩咐:“加派暗哨,盯緊崔府以及所有與崔家往來密切的府邸,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
夜色漸深,鎮國公府燈火通明。
李梵娘先睡了,杜仁紹依舊坐在書房內,對著輿圖和卷宗,沉思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