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王世子
天色如同浸了墨汁的布,壓在雲州殘破的城頭之上。
持續了大半夜的細雨終於停了,傷兵營外的一片空地上。
幾處焚燒屍體的柴堆還在頑強地燃燒著,火焰驅散了些許寒意,也投下跳動的影子。
空氣中混合著血腥、焦糊、藥材和消毒酒精的混合氣味。
忙碌了一整夜,甚至可以說是在死亡線上搏鬥了一整夜的李梵娘,終於能歇一會兒了。
她在剛搭起的一個臨時軍帳角落裡坐了下來,靠著柱子。
身上染滿了血汙的舊布裙沾滿了泥水和藥漬,黏在身上,帶來陣陣不適。
臉上的皮膚因為疲憊和潮濕顯得有些緊繃。
她微微合上眼,大腦因極度疲憊而隱隱作痛。
連續的高強度精神集中、時刻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的後遺症如潮水般湧來。
連趙虎遞過來的水囊,她都隻是接過放在一旁,暫時冇有力氣去喝。
不遠處幾個簡易帳篷搭成的臨時“病房”裡,輕重傷員們在那裡休息,偶爾有忍痛的呻吟或說夢話的聲音傳來。
幾個負責值夜的輔兵和輕傷員倚靠在帳篷支架旁,閉目小憩,手中還緊握著棍棒或削尖的木棍,警惕著周圍的混亂。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李姑娘?”
一個身形乾練的年輕護衛,正攙扶著一個高大卻異常虛弱的年輕男子,緩慢向李梵娘所在的角落挪動。
被攙扶的男子,正是李梵娘冒險從亂石灘上救下的蕭雲澈。
他身上的創傷經過了李梵孃的緊急處理和杜仁紹手下軍醫的後續包紮,命被保住。
但此刻他臉色灰白,嘴脣乾裂毫無血色,身體完全倚靠在那護衛身上。
他每挪一步都用儘力氣,左腿更是虛軟無力地拖在地上,僅靠右腿艱難支撐。
李梵娘睜開眼,看到蕭雲澈這副樣子,眉頭立刻擰緊。
“胡鬨!誰讓你帶他下地的?!骨頭纔剛固定,傷口剛有癒合跡象,如此強行走動,撕裂了傷口怎麼辦?!把他扶回去躺下!”她掙紮著想起身過去檢查。
“姑娘息怒!是…是我自己要來的……”蕭雲澈的聲音虛弱,帶著喘息,但眼神卻異常執著。
他抬手製止了想要將他強行架回去的護衛(那護衛是王府親衛隊長韓揚),執拗地看向李梵娘。
“您…您為了救我…冒了天大風險,我……”他的視線牢牢落在李梵娘身上,眼神複雜至極,有慶幸,有感激,更深處……
似乎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和保護欲?
他的目光掃過李梵娘疲憊不堪的臉和那道刺目的淺痕,喉結滾動,卻又說不出話。
韓揚焦急又無奈,低聲道:“夫人,我家公子他…醒來後聽聞夫人您這邊又遇到內亂圍堵,焦急萬分。”
“非要親眼見到夫人您平安才…才肯安心躺下。屬下實在攔不住……”
李梵娘微微一怔,對上蕭雲澈那雙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眼裡是毫不掩飾擔憂和某種熾熱情愫。
那種眼神她並不陌生,前世在醫院裡,那些被她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病人,有時也會流露出感激與依賴。
但眼前這個男人的目光,似乎更加…灼熱?
還帶著一種超越患者與醫者的感情,彷彿要將她納入他的保護範圍。
她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語氣放緩但依舊堅持。“現在你看到了?一根頭髮都冇少。回去躺下!”
“你的傷在腿上,再亂動,落下殘疾,那我拚死把你從亂石堆裡撈出來就算白乾了!我的功夫也白費了!”
“我……”
“夠了!”
一個壓著怒氣的聲音打破兩人之間的對話。
蕭雲澈和韓揚感到一股壓迫感撲麵而來,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
隻見一身戎裝、麵容冷峻如鐵的杜仁紹,正站在幾步之外。
不知他何時到來,也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看到了什麼。
他擋住了大部分的光,臉色在篝火的映照下顯得半明半暗,但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怒氣,直直看著這個靠近他妻子的男人。
蕭雲澈對上杜仁紹帶著警告意味的目光,心頭一凜。
杜仁紹身上那種百戰沙場帶來的血腥煞氣,以及那毫不掩飾對李梵孃的佔有慾,都讓他感到窒息和壓力。
但他蕭雲澈是什麼人?
北境王的獨子!
天生的驕傲和骨子裡的倔強讓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一臉倔強回視過去。
彷彿在用眼神說: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乎她的安危,與你何乾!
杜仁紹的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
這小子!這眼神!
簡直是在挑戰他的底線!
他大步流星走到李梵娘身邊,有意無意地將李梵娘擋在自己身後,隔絕了蕭雲澈那令人火大的視線。
他的動作極其自然,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佔有慾。
“這裡是傷兵營重地,誰準你隨意走動、打擾主醫官休息?!”杜仁紹聲音危險。
“身為傷兵,就該聽從醫囑,老實待在病榻上養傷!不懂規矩麼?”
“杜將軍!”韓揚急忙躬身,心中叫苦不迭,連忙解釋:“我家公子是感激夫人救命之恩,又聽聞夫人方纔遇險,才情急之下……”
“本將問的是他!”杜仁紹冷聲打斷,目光如刀刮過蕭雲澈蒼白卻寫滿倔強的臉。
蕭雲澈咬緊牙關,被杜仁紹如此毫不留情的斥責和“護食”的姿態激起反感。
他深吸一口氣,不顧身體的疼痛和韓揚暗暗的拉扯,強行開口,聲音依然虛弱,卻一字一頓。
“杜、將、軍!李某、夫人於我有再生之恩!她為救我、為救這滿營傷兵…以身犯險、疲憊至此!我隻想當麵謝恩!親眼確認…她是否…安好!”
他的目光卻越過杜仁紹的肩頭,固執地投向後麵被他遮擋住的那個纖細的身影。
那“親眼確認她是否安好”幾個字,帶著偏執的情愫。
杜仁紹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這毛頭小子!
當他是死的嗎?!
就在杜仁紹的手甚至下意識按向刀柄時,身後傳來李梵孃的聲音,“夠了!”
她從杜仁紹身後走出來,站到兩個男人之間。
她先看向韓揚,“韓護衛,立刻把你家公子扶回去!他腿傷失血過多,剛有起色,根本不該離榻。”
“再拖下去,真要是骨頭錯位或者傷口裂開,神仙也難救!我是醫官,他此刻是我的病人,你作為他的親隨,該知道輕重!至於道謝?”
她目光轉向蕭雲澈,平靜無波,“我是行醫之人,救人是本分,無需額外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