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城下,血火焦土
李梵孃的隊伍,終於在千難萬阻後,成功渡過了流沙河淺灘,又強行行軍了大半夜,
在天色將明未明,透出魚肚白時,抵達了目的地雲州城的外圍。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想象中需要救治的傷病,而是一幅活生生的煉獄景象。
城牆在視野儘頭矗立,磚石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血汙和攻城器械撞擊後留下的裂痕、凹坑。
城頭上飄蕩的軍旗也殘破不堪,在呼嘯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但這些都算什麼,城牆之外,荒野變成了一片焦土。
顯然昨夜狄人發動了猛攻,尚未打掃的戰場,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焦糊味、血腥味、屍骸腐敗的惡臭味,熏的人眼冒金星。
視線所及全是屍體。
狄人的騎兵、步兵,穿著破爛玄甲戰死的守軍,層層疊疊地堆疊在一起,斷裂的刀槍、破碎的盾牌、散落的殘肢斷臂,灑落在血泊中。
不少屍體呈焦黑的蜷曲狀態,那是被拋石機投擲出的火油彈吞噬的慘狀。
失去主人的戰馬在屍堆間踟躇悲鳴,舔舐著地上凝固的血塊。
幾隻烏鴉站在屍體堆成的“小丘”上,發出刺耳的“呱呱”叫聲。
整個天地間,一片肅殺。
除了風聲,就是烏鴉的哀鳴和遠處城牆方向偶爾傳來的呻吟。
隊伍裡的士兵,即便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趙虎和王猛,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握著武器的指節發白。
那些京畿大營來的輔兵們,更是臉色煞白,控製不住地顫抖、乾嘔起來。
他們第一次如此近的直麵戰爭這種最原始的屠宰場景象。
馬車內,原本有些昏沉的蕭雲澈也被死氣激得清醒過來,他掙紮著扒開一條縫隙,望向外麵,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毫無血色,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這就是戰場?
比家族內鬥的暗殺,血腥了何止百倍!
“列隊!檢查自己裝備!不想像他們一樣躺在這裡,就給我提起精神!”趙虎強壓下心中的沉重和悲涼,大聲嗬斥隊伍。
他看向李梵娘,發現她的臉色雖然也蒼白,握著車門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但她的眼神卻在最初的震撼,迅速變得冷靜。
那目光穿透屍山血海,焦灼地找著活人的跡象和前線的指揮所。
“夫人,看那邊!”王猛眼尖,指著城牆西北角方向。
那裡有一些穿著玄甲的士兵正在清理屍體,重要的是象征著指揮中心的黑色軍旗矗立在那裡。
“去那裡!”
車隊向著指揮點艱難移動,沿途的景象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隨處可見來不及收斂、或被大雪覆蓋了一半的陣亡將士遺體。
李梵娘看著一具具凍僵的年輕軀體保持著生前戰鬥的姿態,有的人手裡還緊握著武器,臉上是著憤怒和不甘。
突然,一道呻吟聲從不遠處的亂石堆後傳來。
“停車!”李梵娘猛地喊道,人已經衝了出去。
她幾步跑到聲音來源處,撥開碎石和雪塊。
一個士兵躺在石縫裡,穿著殘破的玄甲,半邊身體被一匹死去的戰馬壓著,血和泥糊滿了他的臉,隻有那雙眼睛還睜著,充滿了對生的渴望。
看到衝過來的身影,他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彆怕,我是郎中,來救你的。”李梵娘聲音放得極低,迅速蹲下檢查。
她不顧地上的雪水和血汙,直接開始掃描。
【宿主,腰椎重傷,下肢無法動彈,左臂開放性骨折,失溫休克】
李梵娘對外麵喊道:“趙虎!來幾個人,輕點!抬走壓著他的馬屍!王猛,準備擔架和保溫毯!生理鹽水!快!”
她的聲音冷靜而急促,士兵們從最初的震撼和恐懼中驚醒,立刻行動起來。
壓抑許久的悲憤似乎找到了宣泄口,他們要救人!這是他們此行的使命!
很快,那個士兵被小心翼翼地救出,裹上毯子,進行包紮處理,
抬上了傷員車,他死死抓著李梵孃的衣角,含糊不清地擠出兩個字:“…謝…謝……”
眾人看到這一幕,心裡酸澀無比。
當車隊終於靠近城牆下的臨時指揮所時,越來越多的呻吟、求救聲縈繞在耳邊。
一個滿臉血汙、疲憊不堪的中年將領看到這支突然出現,且滿載藥品和器械的車隊,以及正在忙碌施救的士兵時,呆愣了片刻。
隨即踉蹌著衝過來,聲音嘶啞,帶著狂喜。
“藥?!有藥來了?!還有軍醫?!你們是誰?你們是從京城來的援軍?”
趙虎上前一步,大聲迴應:“我們乃奉天子旨意、妙手無雙奉聖夫人李梵娘,統領京畿大營醫療隊前來!急救藥品器械俱全!”
“杜大將軍何在?!前線傷兵營在何處?!速速引路!不要耽擱救人!”
“奉聖夫人?!李神醫?!”那人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是你們!老天開眼啊!”他語無倫次的喊著,猛地轉過身,對著城頭上下用大聲咆哮。
“是援軍!是京裡最好的李神醫帶藥來了!兄弟們!我們的人帶著藥來了!有救了!有救了——!!!”
這一聲,如同滾油滴進死水。
刹那間,原本死氣沉沉、壓抑絕望的城牆上下、屍體堆中,接二連三地響起了微弱但滿是希望的迴應和呼聲。
“郎中!救命啊!救救三子…他快不行了……”
“我這裡還有氣!還有氣啊!”
“夫人!菩薩夫人…”
醫療隊的士兵們眼眶發熱,精神為之一振。
這些都是他們的兄弟啊!
所有目光,在這一刻都聚集到了那個清瘦的身影——李梵娘身上。
就在這時。
“嗚——嗚——嗚——!!!”
號角聲猛然從狄人軍營的方向響起,緊接著,是戰鼓擂動,大地開始明顯地震顫起來。
趙虎、王猛臉色劇變:“夫人小心!狄人……又攻城了!!”
話音未落,密集如蝗的箭雨已經從城外拋射進來。
“列盾陣!保護夫人!保護傷員車!”趙虎嘶吼著拔出刀。
李梵娘下意識地將身邊的蕭雲澈擋在身後,猛地抬頭。
隻見晨曦微露的天際線處,狄人騎兵如潮水湧來,更遠處,十幾個攻城衝車和投石機朝這邊過來。
她甚至還冇來得及救治傷員,這戰火就又燒了起來。
一個滿身是血、缺了一隻手臂的輔兵從傷兵營方向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看到李梵娘,撲倒在地哭嚎。
“夫人!夫人快去!傷兵營…狄人的火箭!大火!燒起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