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車
“醒了?” 一個帶著疲憊的清冷女聲響起。
蕭雲澈循聲轉頭,隻見靠近車門處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身上是一件便於行動的粗布棉裙,濕漉漉的烏髮簡單地綰在腦後,幾縷濕發粘在臉上,正平靜地看著他。
她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布,擦拭著一套金屬工具。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像是極小極細的剪刀、鑷子、彎針,泛著冷光。
她周身氣質沉靜如水,與這行軍的的血腥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和諧。
“你…你是誰?是你們救了我?”蕭雲澈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驚疑不定。
“李梵娘。路過。”李梵娘放下擦拭好的工具,檢查他固定的夾板和染血的繃帶。
“你失血過多,骨折了。暫時止血固定了。想活命就彆亂動。”語氣平淡,冇有刻意的邀功。
“李…梵娘?”蕭雲澈心頭微震,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隻是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聽過。
他強撐著追問:“我的那些隨從…他們…?”
“全部遇難。手法專業,死狀淒慘,不像流寇。”
李梵孃的語氣依舊平靜,卻讓蕭雲澈的心沉入冰窟,眼中迸發出刻骨的仇恨和痛楚。
他不顧李梵孃的告誡,掙紮著要坐起:“不可能!小叔還活著對不對?他…”
“躺下!”李梵娘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想腿廢掉,甚至把命搭上,就給我躺好!你的憤怒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蕭雲澈被她一按,隻覺得肩骨生疼,動彈不得,那雙盯著他的眼睛毫無波瀾,卻讓他心頭莫名一悸。
那股恨意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無力感。
“小叔…他派來接我的人……”他喃喃低語,眼神空洞絕望。
“派你小叔來接你的人,未必是想接你回去。”李梵娘淡淡地補了一句。
她重新坐回原處,拿起一個水囊遞過去:“喝口水,潤一下。裡麵有安神的藥,暫時忘了,活下去纔有機會。”
這話平淡無奇,但卻讓他平靜下來。
他接過水囊,複雜的目光落在李梵娘身上:“李姑娘…你們這是要去哪裡?為何…帶著這麼多傷兵藥品?”
他終於注意到了這個車隊的異常和方向。
“北疆戰場,雲州。”李梵孃的不願多說,“送藥救人。”
北疆?!雲州?!
那不是正經曆大戰的地方嗎?
蕭雲澈被驚得無以複加:“你們?就憑你們這些人?去戰場?送死嗎?”
“不去,纔是看著前線成千上萬的將士送死。”李梵孃的目光轉向車窗外。
“我們是軍醫。能救一個,是一個。”
軍醫?!蕭雲澈愣住了。
就在這時,車廂外傳來趙虎壓低的聲音:“夫人!王猛帶人探路回來了!前方三十裡,流沙河支流暴漲!唯一可通行的木橋被沖毀大半,隨時可能徹底垮塌!”
“渡河需繞行下遊四十裡,過淺灘!或者…強行修橋!但無論哪種,都至少需要耽擱四五個時辰!”
“王猛還發現上遊遠處有零星火光移動,人數不明,恐怕是狄人探馬或小股斥候!”
“嘶——”車內的傷員倒吸冷氣,氣氛凝重。
這個變故簡直是雪上加霜。
蕭雲澈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他現在才真切感受到這支隊伍揹負的壓力。
四五個時辰,在戰場上,足以改變一場戰役的走向。
李梵娘臉上冇有絲毫意外或驚慌,隻有眉頭鎖得更緊。
她推開小窗,“地圖!”
一張羊皮地圖立刻被遞了進來。
“繞行淺灘,四十五裡,路況如何?”她的聲音冷的如同淬了冰。
“報夫人!道路泥濘不堪,多處積水深坑,比我們剛走的這段還要難行數倍!”
“而且淺灘寬緩,雖水流不急,但全是淤泥亂石灘,極易陷車!”
“更要命的是,那片區域視野開闊,若真是狄人探馬,極易被髮現!”
王猛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修橋呢?最快多久?”李梵孃的手移到斷橋處。
“稟夫人!”一個熟悉道路的本地嚮導急忙回答,“那橋體主結構歪斜,橋墩損毀嚴重。我們這點人手和木料,短時間根本修不好!”
“除非…除非能找到合適的木板替換,還要重新固定橋墩…就算最順利也得大半夜!動靜不可能小,必會引來狄人!”
車廂內一片死寂。
繞行——路遠、難行、有暴露風險。
修橋——耗費時間、可能引火燒身。
每一分一秒,對前線都至關重要。
車內的傷員們呼吸都放緩了,全都看著那個纖弱背影。
“趙虎。”
“末將在!”
“車隊即刻轉向下遊淺灘方向!”
“夫人!”趙虎和王猛同時驚呼。
這不是明知山有虎嗎?
“聽令!”李梵娘截斷他們的話,語速快如連珠。
“第一,熄滅所有不必要的火把!僅保留車頭最低限度照明!所有人下馬下車,步行護衛,減輕車馬重量!”
“第二,將傷員車中暫時不需要用的、沉重的非必要物資,除藥品器械外,原地捨棄或掩埋!”
“第三,王猛,你帶斥候隊前出一裡開路,清除所有移動光源!若遇狄人小股斥候,”
她的眼中寒光一閃,“格殺勿論,絕不留活口暴露行蹤!”
“第四,嚮導帶路,所有人聽指揮,車輪陷進淤泥就用木板、衣物甚至人的肩膀給我頂出來!我帶頭下車步行!”
她一邊說一邊推開門,動作利落地抓起一件擋雨的蓑衣穿上,又將急救包緊緊縛在腰間。
趙虎和王猛看著她的動作,所有勸阻的話都嚥了回去。
“諾!”
整個車隊迅速行動。
蕭雲澈躺在車上,看著車窗外那個身影,雨澆在她身上,她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大步朝著隊伍前方走。
他心中彷彿被什麼擊中了,從冇有一個人,一個女子,能給他這樣的震撼。
為了一些素不相識的士兵,她能捨棄舒適安穩,踏入一片泥濘。
一種異樣的情緒,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不受控製地纏繞上來。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不可聞,帶著迷茫和悸動:“李…梵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