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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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熱的疼痛自臂膀上傳來。

顧寒霄穿了盔甲，肩膀仍被對方手中的利矢穿透，可見來人功力之深，顧寒霄翻身之際，五指快速的握住箭桿，企圖拔掉臂上箭矢，但手上稍一用力，傷口處便是血流如注，顧寒霄心裡清明，知道那箭矢之上必有倒刺，不能拔出，隻能用劍將其砍斷，斷掉的半截箭矢從他手中斜飛出去，如奪命的利刃一般破風而出，卻被來人一劍隔開，顧寒霄起身之時看向那人，發現足音跫然之人果然是孜莫。

他背上一把赤色彎弓，腰側懸掛純均劍，一身鐵製的盔甲泛著冷冷寒光，整個人似比眼前一望無際的冰川還要刺骨三分。

他語氣裡帶了一抹嘲諷的意味道：“一直以來，你似乎都在追逐一個肖似的影子，難道不覺得可悲麼？”

孜莫一針見血，可說是正中顧寒霄要害，他臉色慘白一瞬，一息之後，才恢複如常，孜莫這句話簡直像是剜骨的寒刀，狠戳他一把，胳膊上的傷與之相比都顯得不痛不癢一般。

雖然他未曾與誰說過，但他一開始把顧染當成衛謖這件事，在他對顧染動了情意後，這件事就變成一根毒刺一般，紮在他心臟的最深處，腐爛化膿，令他懊悔疼痛，卻無法拔出，幾乎快要成了他的心病。

因他當初與顧染結緣便是因為衛謖，分崩離析也是因為衛謖，是他錯把顧染當成衛謖的影子才釀成如今這般結局，眼下乍然被人提起，怎能不痛心？更何況先前他不屑跟顧染解釋這些，現在他想解釋，卻無法訴說。

隻不過眼下他來不及理會孜莫如何冷嘲熱諷，隻是有些急切的反問道：“你見過顧染？”

若非見過顧染，他怎知顧染毀了一張臉，又怎麼能安排雲魄來迷惑他？他想到這裡，整個人被一股狂喜所籠罩，但孜莫一開口卻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我的確見過他，他殘喘的時間也的確比你認為的要久一些。”

“當初他落水之地是下江，正是我領兵俘虜周茂之地，他那日，落水之後，被我手下兵馬誤打誤撞的當成漢人兵卒虜獲到兵林一帶，當時他的確冇死，但是後來被我殺了。”

寒風乍起，捲起千堆寒雪，猶如刮骨的冰刃一般將顧寒霄削刮的體無完膚。

他怔愣的看著孜莫，眼神一瞬間變得很是空洞。

孜莫也回看顧寒霄，一雙寒眸冷然不帶一絲感情，見顧寒霄一瞬間像是靈魂出竅一般，心裡便生出一股說不出來的舒暢感。

他很希望顧寒霄能永遠的以為顧染死了，因他忽然發現，能斬斷兩人糾纏的方法，或許便是生死相隔，就如誤以為顧染跌落河水溺亡的顧寒霄一般，讓他從此之後對顧染隻能求而不得，再與牽扯，奈何幾息之後，顧寒霄便反應過來，冷聲道：“你說謊。”

“你對顧染，當真能下得去手？”

顧寒霄始終記得當初的錦容能毫不猶豫的喝下他手中的一杯毒酒，他不覺得如此的真情流露全都是演出來的。

孜莫聞言，沉默一瞬，過了片刻才忽而笑道：“為何不能？這天下間有什麼事情是我不能的呢？”

顧寒霄看著此人言語之時那冷酷的模樣，頗有些肖像姚述，一時間竟有些分不出他話裡真假，哪怕明知孜莫對他不安好心，故意說些狠話激他，就是為了讓他心神不寧，顧寒霄也試著極力控製自己情緒，奈何不得其法，有一瞬間，腦袋像是炸了似的煩躁不安，若不是入情太深何至於此？

孜莫看他分神之際，利刃出鞘，一刀橫劈過來，攜萬鈞之力，顧寒霄抽出腰上寶劍抬臂一擋，是本能的反應，他人還有些恍惚，實力未完全用上，被孜莫內力逼迫，肩上盔甲應聲裂開。

顧寒霄終於回神，臂上用力，霎時，劍刃之上傳來嗡鳴之聲，是受他內力壓迫所致，二人以內力相拚，顧寒霄臂膀處的傷口被撕的更大，猩紅血液汩汩流出，他咬牙，一劍隔開孜莫，二人隔著一步遠的距離對視，皆是沉默不語。

如姚述所言，顧寒霄衝著孜莫來的，二人積怨已久，又“久彆重逢”，剛好做個了斷。

二人功夫深厚，在冰麵上打鬥不休，正月末的天氣，冰川略有消融，冰麵已不如之前牢固，二人以內力相拚，真氣自二人腳下滌盪，冰麵龜裂破碎無法立足，二人以輕功飛至岸邊，顧寒霄堪堪站上河岸，密密麻麻數以千計的箭矢已經全部對準他。

孜莫的大軍重重包圍住顧寒霄，顧寒霄要麼被俘虜，要麼被射殺，但以顧寒霄秉性怎可能受降於他人。

他腳下微動，一劍插入寬大的河岸，他力大無窮，用內力震碎岸上巨石，巨石碎裂破開，自岸上飛出，風潮浪湧，彷彿活了一般，化為無數利刃朝著周遭匈奴大軍破空飛去，那破碎的石頭彷彿變成利刃，巨大的真氣滌盪下，竟能擊穿他們身上鐵鎧，穿胸而入。

霎時一陣人仰馬翻，跌落馬下喪命者不計其數。

匈奴人哪裡見過如此彪悍的漢人武將，一個個都有些傻眼，直到孜莫命令道：“上盾牌。”

匈奴兵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忙用盾牌護住自己，成百上千的盾牌挨在一起，如一隻巨大的甲殼一般無堅不摧，匈奴兵藉著盾牌保護，朝著顧寒霄團團靠近，再次將他團團包圍。

顧寒霄之前佩劍名為萬擋，萬擋萬擋，萬人不擋，非是劍如其名，而是他不管用何武器，都能稱得上“萬擋”二字，重要的不是佩劍，而是用劍之人，顧寒霄雖被千軍萬馬圍剿，卻仍能殺出重圍，哪怕他左手用劍依然速度不減，橫劈豎挑見血封喉。

匈奴兵開弓射箭，避之不及的鋒利箭矢擦著他麵頰而過，無法躲避卻並不能刺中他要害，匈奴兵箭發三輪，仍不能成功擊殺顧寒霄。

顧寒霄臉上破損數道傷口，身上盔甲也被斜飛而來的無數流失刺穿撕裂，臉上身上到處都是傷，卻從千軍萬馬之中硬生生撕開一條口子，他所到之地，血流成河，那些企圖砍殺他的匈奴兵，三步之內無一倖免。

孜莫見狀，神色無一絲意外，似是早有預料般，他於一片屍山血海之中，策馬堵在顧寒霄身前，擋住他去路。

顧寒霄一身的血，就連手中狹長的利刃也似在濃稠的血液中浸過一般。

猩紅血液染上蒼白肌膚，竟有種說不出的弑殺之氣。

彷彿眾人為螻蟻，唯他是利器，生殺大權為他所控，匈奴兵看到他這樣的煞神皆是驚懼不已，不進反退，唯孜莫神色如常。

他端坐馬上，看著顧寒霄，淡淡道：“顧寒霄，你早該死了。”

顧寒霄仰天笑道：“想取我首級？你還不配。”

天上一聲冬雷震耳，孜莫也跟著笑出聲，道：“那便試試。”

他單手握劍，翻身下馬，三步之距，孜莫一劍飛出，劍如遊龍，劍勢淩厲非常，顧寒霄舉劍迎上，刃與刃相交，發出陣陣刺耳聲響，激起一陣刺眼火花。

周遭圍困顧寒霄的匈奴兵趁二人纏鬥之時，架好弓箭，卻尋不得縫隙用以擊殺顧寒霄，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二人自岸上又打回冰麵之上，冰川嚴寒不及二人真氣霸道，冰麵自二人腳下碎開，破碎的冰層上站不住人，二人用輕功你追我趕攀上崖壁。

顧寒霄單手懸掛崖壁之上，孜莫一劍斬殺過去，顧寒霄翻身躲開，二人暫時拉開距離，他傷在右手，左手還要握劍，動作不如之前敏捷，被孜莫步步緊逼，今日情形就猶如昨日，不同的是之前被追殺之人是錦容，今日卻是錦容占上風。

二人邊追趕邊打鬥，及至一前一後攀上崖頂，孜莫一身整潔，髮絲都未曾亂過，而顧寒霄卻滿身的血汙，流血之多，多到可怕，很難讓人不去猜測他一身的血是不是就要流儘了。

匈奴兵馬緊追著他們右賢王的步伐，涉水而過，追著二人追到山腳之下，右賢王上了懸崖，他們就解下腰上繩索勾纏，攀爬而上。

周茂領兵前來營救顧寒霄，行至山腳，便看到這麼一幕，崖上二人打鬥的不分你我不死不休，周茂看了許久才認出其中一人正是顧寒霄，又看到半山腰上已經有百來名匈奴兵攀爬而上，越來越高，他們背上都是背了弓箭的，若是爬到崖頂，必成顧寒霄的威脅。

他當即命手下對那些匈奴兵射箭，匈奴兵馬也在此時發現了他，開始反擊，雙方人馬都將矛頭直指對方，箭如兩下，死傷不計其數。

周茂護主心切，命人兵分兩路，一路用盾牌護住自己，繞路去救顧寒霄，一路留下吸引匈奴兵的注意力。

崖頂之上，孜莫很顯然已經占了上風，出手越來越狠厲，每次都是下死手，刀刀見血，次次奪命，最驚險的便是他一劍刺中顧寒霄脖頸，顧寒霄任由那鋒利的刀刃撕破脖頸之上血肉，這才得以逃脫，若換成彆人，以孜莫的狠辣，今日哪怕是生了一百顆腦袋那也不夠他削的。

如此一來，顧寒霄傷勢愈重，孜莫出手愈是見血封喉，顧寒霄一個避之不及，被他一劍刺中胸口，又一掌劈上他肩頭。

這情形與幾年前如出一轍，不同的是二人的處境完全的顛倒過來。

顧寒霄墜崖之時單手死死抓握崖壁，高大的身軀這才暫且能懸掛半空之中，他仰頭看著孜莫，滿眼皆是執念。

他問孜莫道：“顧染還活著對不對？”

孜莫居高臨下，如當日的顧寒霄一般，看螻蟻一般的看著他冷冷然的聲音道：“武安君何必問我？你去黃泉路上自能與他相見。”

他揮劍一斬，岩石斷裂，顧寒霄與周遭碎石一同跌落。

周茂見狀，大驚失色，一聲悲鳴直入雲霄：“顧將軍！”

好在顧寒霄下墜之勢猛的一頓，周茂定睛一看，這纔看到半山腰上一棵枯老古木，被顧寒霄一手抓住，暫止住去勢。

他不自救反而仰麵朝著懸崖之上大聲笑道：〝我不信你會殺他。”

“錦容，你下不了手，便是在步我後塵。”

他雖身處險境，但看向孜莫之時，狹長眼眸中仍有睥睨與輕蔑的意味。

孜莫聞言，冷然的表情終於有了裂痕，但隻一瞬，他自背上摘了弓箭，拈弓搭箭，箭矢朝下，勢讓顧寒霄命喪於此，千鈞一髮之際，周茂奮力向前，衝上前去，一劍擋上淩厲的箭矢，兩相交接，周茂隻覺得手腕劇痛，手臂上的骨頭都被那飛來一箭震碎了般，整個人更是被那箭上餘力擊打的翻滾下高聳的山坡。

孜莫收了弓，自崖壁之上縱身一躍，幾個點落便欺身而來。

周茂見狀，顧不得渾身骨頭都碎掉般的疼痛，憑著一股護主的忠心，衝爬上去，將身受重傷的顧寒霄一把背起，衝下懸崖，騎了馬，一路南下。

百來名部下被周茂留下善後，但這麼些人莫說是匈奴大軍，就單說孜莫，也不夠他殺的，孜莫看著這些擋路的漢人兵馬已然像在看死人，一箭射穿兩名漢人，匈奴兵馬也在此時追趕過來，分出一半兵馬去圍追堵截周茂，剩下一半待命行事，他們看到周茂逃跑，知漢人的主將受了重傷，歡呼之聲震耳欲聾，他們砍瓜切菜一般解決掉眼前禍患，紛紛拎著被砍下的漢人頭顱丟來丟去一陣狂喜。

戰事行到一半，敵方主將生死不明，這怎能不讓他們舒暢愉悅。

匈奴兵馬雖箭術精湛，但周茂帶來的幾百人也是漢人精兵，箭術可圈可點，知道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垂死掙紮之際，將箭矢齊齊對淮孜莫，飛來利器直衝孜莫要害。

孜莫不慌不忙，反手一擋，數隻奪命箭矢被他反擊回去，漢人兵卒應聲倒地，但有一隻淩厲箭矢卻擦著他腰腹盔甲而過，好巧不巧的斬斷他腰上紅線，冇了紅繩的牽絆，便有一物自他腰間墜落，孜莫身體一僵，下意識的伸手抓握，卻抓了個空。

孜莫一瞬間，停了所有動作，狹長鳳眸緊緊盯著掉到地上的那抹硃紅，片刻後，他單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將那隻硃紅色香囊撿了起來，收回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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