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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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染看著休屠離去的背影，想了想休屠方纔對他的態度轉變，他覺得休屠這裡的土比較鬆軟，就整日找休屠，每次都是說一堆的奉承話，也試探性的與他說過王位之事，休屠一開始對他很不客氣，叫囂辱罵，顧染與他“推心置腹”，休屠似乎聽進去一些，便不再對他呼來喝去拳打腳踢。

過了幾天，顧染在帳篷裡正睡覺，睡到半夜，忽然被人一腳踢醒，他一開始以為是兀曼派人找他，結果跟著那侍從出去後才發現找他的人是休屠。

天上無星無月，周遭寒風凜凜，那些隨從手裡高舉著的火把被風吹的忽明忽暗，顧染藉著晃動的火光照明，看到休屠站在一高處，周遭一片乾冷的褐色土地，他似一堵又矮又寬的土山一般，嚴嚴實實的擋在顧染麵前。

兀曼對待他時總是和顏悅色，像個笑麵虎一般，休屠這人很顯然跟兀曼不同，長得很是凶神惡煞，喜怒哀樂更是時時的掛在自己臉上，看見顧染後，臉上全是嚴肅與嫌惡，顧染聽他忽然開口道：“你那日說的，有辦法讓我榮登王位，你現在可以詳細的與我說說，若有一個字不對，我就立刻殺了你。”

顧染雙手揮舞，做出膽小怕事的樣子來，連忙道：“我不敢欺騙二王子！”

休屠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哼道：“量你也冇有這麼大的膽子。”

顧染喉嚨吞嚥一下，看上去真的是害怕膽怯的模樣，頓了頓才壓低聲音道：“但我若詳細的跟您言語王位一事，隻怕是要問您一些關於單於王庭的秘事，怕您惱怒。”

休屠想了想道：“我不惱，你問吧。”

顧染道：“那……我想知道，王庭傳位一事，有幾位會……”

休屠不耐煩的打斷他道：“什麼有幾位？現在的塗孤是我親哥哥，他年齡比我大的多，他還從馬上摔下來過，身體不如以前好了，冇準兒哪天就死了，他死了，我不就是新的塗孤了麼？你問的這是什麼破問題？”

這人聽不進去一點不好聽的話，隻喜歡聽些奉承話，而他口中所說的“親”哥哥，乃是與他一奶同胞的匈奴大王子，他與匈奴塗孤都是姚述的大閼氏呼衍氏所生，呼衍氏是匈奴的名望家族，這便是休屠一事無成卻囂張跋扈的根由，他雖然不成器，但背後有個做大樹的母親，這纔有恃無恐，當然，這些事情顧染原本是不知道的，都是他從兀曼嘴裡一點一點扣出來的。

休屠說匈奴的大王子身體不好，顧染想，原來他的算盤是打在這裡，整日計算自己的親哥哥早死晚死，自己好順位繼承王位，顧染從心裡反感他，嘴上卻恭敬道：“但是現在的右賢王似乎很得單於看重，也很受大家的尊重，我聽聞他戰功赫赫，有他在，您覺得大單於把位子傳給您的機會有多大？”

休屠不屑道：“我的弟弟們多了去了，他再厲害，也是排行老九，輪也輪不到他。”

顧染小聲道：“那可說不準。”

休屠聽到了，立刻橫眉倒豎，看起來又要發火了，顧染立刻改口道：“您說的對說的對，不過有句話叫高瞻遠矚，二王子，我一直覺得您是這樣的一個人，目光長遠，才能無遠慮與近憂。”

休屠皺眉，摸了摸腰上的刀，道：“你到底想說什麼？說了半天也說不出個具體的方法來，我冇時間跟你閒扯，你明不明白？”

顧染膽怯的往後退了退，嘴裡小聲道：“我其實想說，大單於侵擾魏人，您應該知道他是為了什麼，無非是財物、土地、子民，而右賢王得他的器重，無疑是因為右賢王能供大單於驅使，所做之事令大單於滿意。”

休屠皺眉，似是對右賢王三個字有所不滿，顧染立刻改口道：“我是說孜莫。”

“二王子，我知道一條捷徑，能讓你比孜莫更得大單於的賞識。”

“您如果能不費一兵一卒的得到漢人的土地，百姓，那勢必會讓大單於對您刮目相看，您如果當真如此，那形勢就會變得對您有利，對匈奴也有利，您哄得大單於開心了，您還有什麼是得不到呢？”

休屠冇說話，顧染看他臉色，大著膽子繼續道：“就比如，您如果把周將軍歸還回去，我可以保證，讓他給您做內應，您若是牽了周將軍這條線，作戰征伐，豈不是事半功倍？”

“就算退一步說，周將軍做不成您的內應，我也能保證，他會跟大魏的君主說您的一些好話，您若當真……當真奪位不成，以您對周將軍的恩情，他也會舉薦您到大魏去，被封諸侯也是有可能的，到時候，您有食邑，有封地，有美人，您想想，這對您來說，難道不算一件好事麼？難道不算是一條退路麼？”

顧染見他麵露鬆動之意，便趁熱打鐵道：“二王子，您冇有去過關中，您可能不知道，關中的美人多如牛毛。”

休屠聽他這麼說，很顯然已經動心了，但仍有顧慮，便眉頭緊鎖，負著手在顧染麵前來回踱步，似在仔細思索，片刻後，腳步猛的一頓，怒目圓睜，朝顧染欺身過去，一手死死的抓住顧染的衣領道：“你當我傻？你想跑是不是？”

顧染汗如雨下，卻仍是篤定的語氣道：“絕對不是！我怎麼敢！二王子明察秋毫，我怎樣想的，能瞞得過您嗎？您若真的確定我挑撥離間，早就把我砍了不是嗎？您冇有殺我，就代表您相信我，我知道您有慧眼。”

休屠竟真的將他的奉承話當了真，五指慢慢的鬆開他被抓皺了的衣領，表情也變的不再那麼猙獰可怕，但還是冇有應允顧染。

顧染眼睛眨了幾下，似在緩解緊張，點漆似的瞳仁左右轉了好幾下，然後用諂媚的語氣道：“二王子，您脖子上這條金項圈真好看。”

心裡想的卻是，這東西可真的醜到冇邊兒了，著實有些像將軍府裡，顧寒霄用來栓狗的金鍊子。

休屠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顧染，見他一副見錢眼開的貪婪模樣，嘴裡哼道：“你想要？你胃口倒不小。”

他還真的以為顧染看上此物，以為顧染貪財，若是顧染貪生怕死貪財好虛，那他跟自己獻計一事也就有瞭解釋，倒是可以打消他的一些顧慮。

他用手緊緊的捂住自己脖子上的大金環，很寶貝似的，對顧染道：“這金項圈可不能給你，這是大單於給我的。”

他想起來兀曼給過顧染的一隻金手鐲，心裡明瞭，就算養隻貓養隻狗也要扔點吃的，不然它們對主人不忠心，就對顧染哄騙敷衍道：“我明日給你些彆的賞賜，一準兒比兀曼的金鐲子還要好，但你不能騙我，不然我一定將你剁碎了喂狼。”

顧染聞言，簡直是喜極而泣，開心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一般，跪在地上對他拜了又拜，嘴裡一直道謝，又說自己絕對不會騙他之類，看那模樣，像是把休屠當成自己親爹一般供著，但休屠一走，顧染臉上的笑意頓時消散。

他這是第一次使出渾身解數的來忽悠對付一個人，有些適應不了般，跪在原地發呆，眼珠子都不動了，完全不似方纔能言善辯的模樣，幾息之後，強迫自己眨眼睛動手指，似重新活過來的木偶般。

休屠走了十幾步又折返回來，顧染此時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正在拍自己膝蓋上的塵土，見休屠去而複返，皺了下眉，然後立刻裝出一副喜笑顏開的討好模樣，朝著休屠跑過去。

休屠冇看他表情如何，隻用一隻手隔空在他胸前點了幾下，語氣嚴肅道：“姓周的可以走，你不能走，若姓周的回去之後不像你說的那般替我做事，我就將你碎屍萬段。”

……

顧染回去帳篷裡時，天剛矇矇亮，馮玄等人習慣了軍營裡的生活，早早就醒了過來，剛睜開眼睛，就看到裹著一身霜寒之氣的顧染從他們麵前走過，馮玄看著顧染，表情厭惡，呸呸幾聲，吐了幾口口水，吐到顧染的衣襬上。

顧染腳步一頓，低頭看著馮玄，馮玄抬著頭挑眉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顧染從他麵前走過去，又退回來，蹲在他麵前，輕聲道：“我當日路過下江，見那江下都是枯骨，枯骨堆積成山，匈奴也未平複，大魏連年戰亂，連年死傷，難道在此地埋下你與周將軍的兩幅忠骨，這天下就能太平了麼？”

馮玄聞言，臉上的表情變了變，由方纔的挑釁變為凝重，似是將顧染的話聽進去一些，目光不由看著顧染，顧染從地上站起來，走到一旁的水桶邊上去，用冷洗了洗衣襬上的臟汙，他衣服破爛，隨著他的動作，襤褸的衣衫下白膩光滑的肌膚若隱若現。

馮玄忽然覺得若是不去看這人的臉，隻看這人的腰背肩膀與裸露在外的腳踝，竟無一處不漂亮，他看著看著，就忘記將目光收了回來，看的有些久了，一直到顧染洗完之後離開水桶邊上他纔回過神來，霎時隻覺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般，讓他有點惱怒，又有點痛癢，抓心撓肝的難受，乾脆彆過眼去不再看他，閉著眼睛儲存體力。

……

下江。

顧寒霄臨江而立，身後跟著一眾隨從，他身姿挺拔如鬆，著一身銀白輕甲，未戴兜鍪，背上烏髮迎風而動，修長五指握著一軸畫卷，旁人哪知他畫上究竟畫了什麼，隻知他從不離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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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奉之朝著他蹣跚走來，走的很慢，完全不如之前那般身手矯健，顧寒霄一眼也冇有回頭去看他，隻在他離自己不足三步遠時，開口道：“傷好點冇？”

林奉之麵對他的關心之言，隻覺心酸不已，答他道：“回將軍的話，屬下覺得好多了。”

幾日前，從涼州軍營策馬而來的顧寒霄，在知道顧染被他追趕而落了水後，不分青紅皂白，對著林奉之便是當胸一腳，林奉之被他踹的差點吐血而亡，他自認自己對顧寒霄忠心不二，而顧染又當眾承認過他殺害顧寒霄一事，他心裡把顧染當做弑父弑君的亂臣賊子，死就死了，他實在不知道顧寒霄這滔天的怒意從何而來。

顧寒霄自不會對他解釋什麼，隻是在知道顧染落水後，就命人將那下江冰層敲砸破開，然後打撈尋找，這江水之下屍骨無數，卻無一是顧染。

顧寒霄前幾日看他們遲遲撈不上來顧染或者是顧染屍身，便親自跳到刺骨的江水裡去尋找，任人如何勸說也無濟於事。

奈何江水深湧，無邊無際，尋找一人或是一副屍骨談何容易，顧寒霄註定是無功而返。

他尋不到人，卻不肯罷休，每日仍是來那江邊等待，翹首以盼。

林奉之看著他，看到他鬢角的頭髮竟花白了些，似落了一層霜雪般，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隻以為，顧染再是為禍為害，顧寒霄也難捨親情，到底是自己一個外人多管閒事了。

二人沉默了會兒，顧寒霄忽然問林奉之，“他當真掉到水裡了麼？”

林奉之垂眸看著自己腳尖，點頭說是。

顧寒霄終於側過身來，目光瞥向林奉之，那眸光凜冽，如削骨的寒刀一般，林奉之一身的硬骨頭，天不怕地不怕，仍是被顧寒霄看的生出一抹懼意來，手心滲出一層濕冷的汗液。

顧寒霄看著他，說出來的話卻是吩咐一旁的隨從，“繼續找。”

“快點找，他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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