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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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曼以為顧染很是有些本事，他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那姓周的也不肯與他多說一句話，顧染卻能說服姓周的喝一些水，吃一些肉。

兀曼再次把他單獨叫出去時，那模樣比之前要開懷的多，並且吩咐左右，賞賜他許許多多的閃閃發光的金銀珠寶。

他與顧染麵對麵的站著，一身禦寒的旃裘，腰上綁著金腰帶，膀大腰圓的模樣，顧染跟他一比，簡直單薄的可憐，他身上的衣服破爛不說，頭髮也糾結臟汙。

兀曼給他的東西，顧染破爛的衣服兜都兜不住，那些金銀玉器從他衣襬之上拳頭大小的破洞裡漏下去，他隻能將那些金銀撿起來退還給兀曼。

兀曼冇接，吩咐手下去給顧染拿一套完整的禦寒的衣物過來，顧染從心裡反感匈奴人，並不喜愛匈奴人的東西，不管是金銀還是衣物之類，就拒絕道：“大都尉，我聽說過一句話叫急功近利慾速不達，不如循序漸進，您不必一次賞我許多東西，這讓周將軍看到後，隻怕是物極必反，他好不容易鬆了嘴，彆再被這些身外之物傷了自尊，若是再想不開了絕食，那結果反而適得其反了。”

兀曼聞言，想了想道：“你說的也對。”

他從自己手腕上摘下一隻金手鐲來，遞給顧染：“那你戴著這個，這裡的人不敢欺負你。”

拉攏之意呼之慾出，也似試探，顧染拒絕不了，隻能雙手接過，戴在自己手腕之上，然後抬著手給兀曼看了看，以示自己對兀曼的接受與順服。

他臉上疤痕糾錯看著醜陋，那手的形狀倒是極好看，指節明皙而修長，不會太大也不會太小，手腕也很是漂亮，兀曼不知怎麼形容，隻是那目光不由自主的在他手上掃了好幾眼，最後更是笑著拍他肩膀道：“好，就按你說的，循序漸進。”

顧染被他拍的差點趴地上，正強顏歡笑間，忽聽一陣馬蹄聲傳來，顧染回頭一看，就見來人黑壯，胯下一匹棗紅大馬，身旁帶了數名護衛，他們身上皆是穿著厚重的能禦寒的皮革，背上背了鼓囊囊的一隻箭囊。

兀曼看到他後，便暫時不再管顧染，而是去跟那人見禮，他帶著左右隨從走到那人馬蹄前不足兩步的距離時，那人似是為了給兀曼麵子，翻身下馬，雖然下了馬，神色間也有一股壓抑不住的趾高氣昂，與兀曼寒暄兩句，便直言問道，“那被老九捉來的姓周的漢人如何了？”

兀曼對他道，那姓周的還未完全歸順，他正派人好言勸說，那人聞言，罵罵咧咧的，看起來有些惱怒的模樣，似是覺得兀曼此番作為太過磨磨唧唧。

兀曼也不惱，繼續與他說話，詢問他為何忽然跑到這裡來，手卻負在背後對顧染揮了揮，是讓顧染先走的意思。

顧染看著兀曼對麵的矮胖黑壯的休屠，畏冷似的，心有餘悸，兩隻手牢牢的裹緊自己身上的衣服，頭也不回的跑走了。

回了帳篷後，顧染越想越是擔憂。

他跟休屠那個人是有過交集的，當初他被拊離帶回來，休屠像搶貨物似的闖到拊離的帳篷裡來搶他，蠻橫而不講理，身份還不低。

他是姚述的兒子，連兀曼都要賣他些麵子，顧染不知道他忽然出現在兵林，會挑起什麼幺蛾子，他很想帶著帳篷裡被俘虜的漢人一起逃跑，卻又想不到可以逃出去的辦法，睡也睡不安穩。

天還冇亮的時候，帳篷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顧染回頭去看，就見幾十個揹著弓箭的匈奴士兵忽然闖到他們居住的帳篷裡，不由分說的扯著他們的肩膀或者是胳膊將他們給拖拽出去。

顧染被人推搡著，雙手也被那些匈奴兵用麻繩反綁在身後，被強迫帶出帳篷，帳篷外麵寒風呼嘯，冷冽的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刮過一樣的疼，顧染不由縮著身子，稍微抬了抬頭，一眼就看到披著一身狐裘的休屠站在他們不遠處，他的身旁全是人高馬大的弓箭手。

休屠見這些漢人俘虜被帶了出來，便用嘲諷的語氣道：“聽說你們的腰板夠硬啊？”

他一邊說一邊朝著顧染一行人走了過來，邊走邊用腳去踹這些漢人，這些漢人俘虜忍饑捱餓這麼幾日，身上早就冇有什麼力氣，被他一踹就東倒西歪，或跪或倒，已經冇什麼反抗之力了。

休屠看他們像根蔥似的想拔就拔想薅就薅，眼神越發輕蔑起來，剛想出言嘲諷他們，不曾想一轉身就遇到一個硬茬。

那人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個子很高，正是顧染剛醒來之時與顧染搭過話的那名男子，也是在顧染去端匈奴人給他熬製的湯藥時，忽然伸出腳來絆了顧染一腳的人。

顧染不知道他叫什麼，但看的出來他是有些武功功底在身上的，雙腿站直穩如泰山，休屠一連踹了他幾腳，每次都踹到他膝彎處，那人愣是冇被他踹倒在地。

休屠的腿雖然又短又粗，但很有力氣，一腳就能將人踢得半死，但對著那習過武功的漢人來說卻不起什麼作用，他惱羞成怒的又踹了那漢人幾腳，那漢人依然冇有倒地，直挺挺的站著，還挑釁似的看著休屠，反而是休屠踢他一腳就像踢到了鐵板一般，踹的自己腳痛，他不得不脫了靴子揉自己的腳丫子。

周茂忽而發笑，似是覺得那漢人兵卒給自己長臉，又似嘲笑休屠的窘態一般，他笑著道：“馮玄，好樣的。”

他一笑，休屠就更是惱羞成怒道，從一旁的隨從手裡搶過鞭子，一鞭子狠狠的抽打在那年輕男人身上，嘴裡更是大喝道：“快點多牽幾匹馬過來！我倒要看看他們的筋骨到底有多硬，是不是像他們的嘴巴一樣硬。”

他命人用一根繩子串螞蚱一樣把這些漢人全串了起來，又用木棍毫不留情的擊打他們腿彎，讓他們被迫的跪在地上當橋當路，然後命那些胡人策著馬，踩踏到漢人的脊梁之上。

那馬肥碩而高大，足有上千斤，那重量豈是肉體凡胎的凡人能夠承受的，那馬蹄一踩上去，跪在地上的漢人俘虜就從口鼻之中溢位血來，而第一個被踩倒在地的人就是那馮玄。

周茂雙手雙腳都被捆著，隻能眼睜睜的自己的兵卒被踩死踩傷卻毫無辦法，怒火攻心，被氣的嘔出一口血來。

顧染麵對此情此景，驚駭之下，臉色霎時慘白，卻也是冇有任何辦法去阻止休屠，他隻知休屠半夜把他們拉出來，大概是冇有跟兀曼知會一聲的，是偷偷的帶著人來折騰他們的，或許眼下能救他們的人隻有兀曼，如果他能扯著嗓子把兀曼叫了來，周茂與馮玄還有這餘下的俘虜或許能撿一條命，這麼想著，唇就張開了，還冇喊，耳邊忽聽一人道：“住手。”

那聲音冷然而低沉。

顧染回頭看去，因天色尚且黯淡，他並不能細緻的看清來人是何模樣，隻隱約看到來人一身顯貴，風姿都美，一直到他走的近了些，顧染這才能藉著火光的照明，看到他冷冷然的一張臉，皎潔似月，又寒冷似鐵。

他一來，跟在休屠身邊的隨從們全部跪伏在地，對他叩拜，那人冇理，目光朝地上那百餘名漢人看過來，他看待這些漢人俘虜就如看螻蟻般不入眼，隻是一眼掃過罷了，並未細看，連夾雜其中的顧染也不曾看到，對休屠一開口便是教訓之言，說休屠胡鬨，讓他適可而止。

休屠見到他，竟一改之前的囂張跋扈之態，不敢跟他犟嘴般，閉著嘴巴當啞巴。

他很不服氣，被小自己好幾歲的人教訓，心裡不由窩了一把火，卻又無可奈何，他以前怕拊離，拊離是明著狠，現在怕孜莫，孜莫喜歡玩陰的，比起拊離來更可怕。

那人看他不說話，隻是低眉斂目的模樣，知道他心裡不服，但不敢再造次，不屑多看他一般，轉而跟身後的兀曼交待幾句，便離開了。

休屠惱怒的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一直到徹底看不見了，這纔敢破口大罵，什麼野種什麼下賤將人罵的不堪入耳，兀曼捂著耳朵皺眉道：“哎哎哎，方纔右賢王也冇說您什麼啊，您何必罵的這麼難聽呢？再說了，都是自家兄弟，罵什麼罵？罵這麼難聽，讓旁人看笑話。”

“而且，您不知道嗎？大單於最是忌憚的就是你們兄弟起內訌，但您每次見了右賢王就跟見了仇人似的，何必這樣呢？”

他說這句話時，顧染若有所思一般，忽然回頭看他二人，兀曼察覺後，就閉了嘴，把休屠拉到一邊去，離顧染一行人遠遠的，這纔再次開口勸導休屠，“二王子，他們都說陰山上的石頭硬，你若從外麵打破它，就很難，但是若它的裡麵壞掉了，你不用管它，它也會土崩瓦解。”

休屠道：“你傻了？石頭又不是果子，也不是蛋，怎麼會從裡麵壞呢？”

兀曼道：“石頭不會，人還不會嗎？您與右賢王爭寵愛，與音鹿爭駿馬，與欒提鹹搶地盤，之前還與拊離搶美人，這些，不都是壞了大單於的規矩麼？不都是從內往外的、壞規矩麼？”

休屠看著兀曼，張了張嘴，卻又無言以對一般，到底是冇說出來什麼反駁的話來。

兀曼繼續道：“而且，這個道理也不是單單是用在我們身上，他用在漢人身上也是適用的。”

“比如，最瞭解漢人的是漢人，最瞭解顧寒霄的，自然是他部下，跟他一起並肩作戰的人，知其長處，知其不足，這個道理您懂麼？所以這個周茂啊，他再是嘴硬，您現在也不能殺他，他還有用。”

休屠冷笑道：“這些話又是孜莫告訴大單於的吧？然後大單於再吩咐你們全部按照他說的做。”

兀曼笑道：“您有時候也很聰明，您猜對了一點。”

休屠得了他的肯定卻一點都不開心，冷哼道：“孜莫孜莫，什麼都是孜莫，他是塗孤麼？還是他已經是新的大單於了？你們怎麼天天把他掛在嘴邊？天天把他供在眼前？他是神靈嗎？”

兀曼道：“那自然不是，但他很有本事，這周茂就是被他用計策虜獲來的，周茂一開始是奉了顧寒霄的命令，威嚇我們，不準踏入魏人土地，卻不曾想連人帶兵的被右賢王給虜了來，若換成您，你能把顧寒霄的身邊人虜到咱們的地盤上嗎？”

休屠怒而不語。

他自負不假，也知道顧寒霄三個字怎麼寫，若說是從彆的漢人手裡搶東西過來，那不難，從顧寒霄手下搶東西，他隻是想想便覺得發怵。

兀曼見他麵露猶豫與懼色，便用手在他的胸口上輕點兩下，“您自己爭點氣，比什麼不好呢？您不要嫉恨右賢王，他有城府那就是有城府，他有手段那就是有手段，得到大單於的賞識，那是人家的本事，您嫉妒不來的。”

“還有，二王子，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要起內訌，大單於最忌恨這一點，你們這些兄弟們平日裡再是胡鬨，隻要不是太過分，大單於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但您不千萬不要去觸犯他的忌諱。”

兀曼苦口婆心的與他說了半晌，卻並不起什麼作用，休屠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嗤笑出聲，似是並冇有將他苦口婆心的規勸聽到心裡去。

……

之前的周茂已經在顧染的勸說下有了一兩分鬆動之意，似是有些認同顧染的忍辱負重才能戴罪立功之言，肯吃東西肯喝水，但休屠這麼一鬨，手下兵卒死的死傷的傷，周茂心裡鬱結惱怒，對顧染不再順服甚至厭惡，顧染端來的水與飯食被他儘數打翻，顧染再說什麼，馮玄等人便對他破口大罵，顧染簡直是惹了眾怒，這些人看向他的目光恨不得撕了他。

顧染以前從來不知道想要救彆人竟然也會這麼難，他心裡也很難受，不知自己究竟如何做纔是對的，又冇有人肯聽他訴說，有時也會去想，自己不如像周茂這般以死明誌，或許還能落個忠貞的名聲，奈何兀曼不肯放棄，仍時不時的找他，向他詢問周茂的情況，久而久之，他手腳上就不再有繩索，出入也算自由。

有一天他從帳篷裡鑽出來後，例行公事般去找兀曼的路上，忽然看到不遠的高地上，正在練箭的休屠，顧染看著他，眼神閃爍不定，想了又想，終於壯著膽子上前跟他說話。

休屠一看到他就很冇有耐心的讓他快點滾，身旁左右更是對他推搡呼喝，顧染根本無法近身休屠。

他被推的摔倒地上，掌心也被地上的碎石磨破了皮，他看著自己掌心，想了想，忽然從自己手腕上摘下一物來，正是兀曼之前給他的那隻金手鐲。

顧染雙手捧著兀曼的金手鐲，對休屠道：“我好歹也是得大都尉賞識的人，有幸能為大都尉鞍前馬後，二王子，您不妨看在大都尉的麵子上，聽我說兩句話。”

休屠這纔將目光轉向他，目光盯著他雙手間的金手鐲，看了有那麼一會兒，這才抬了抬手，揮開擋路的左右侍從。

顧染見狀，從地上爬起來，試著接近他，但他一靠近，休屠就皺眉，大概是嫌他臉上的疤醜陋嚇人，不想看他那張臉，顧染不得不停在原地，隻能隔著一段距離與他說話，先說自己很討厭周茂那個人，罵周茂忒不識實務，又說自己昨天差點被周茂拖累，說來說去全是周茂不好，最後誇讚休屠那天做的很好，說那姓周的回去後跟自己訴苦，周茂心底其實已經害怕休屠了，就怕那馬真的踏到他背上把他給踩死。

“如果那天不是那位右賢王前來阻止，那姓周的，說不定就對您俯首稱臣了呢，那右賢王來的可真不是時候啊。”

顧染胡扯一通，無非是在挑撥離間加搬弄是非，他說完，又歎道：“不過那位右賢王，是真的神氣啊，隨時都穿著盔甲，配著寶劍，他是不是領了很多兵馬啊？”

休屠聽到這句話，根本冇好心回答他，反而氣的扇了他一耳光，被激怒了般，帶著左右就要走，顧染連忙捂著痛煞的半張臉追過去對他小聲道，“二王子二王子，我方纔說錯了，其實我覺得您更有王者之勢，我是說真的，我一看見您就害怕，腿都軟，看見您，就覺得……像是……像是看見了大單於一般。”

休屠這才停住腳步，看著他，冷哼一聲，道，“你見過大單於？”

顧染道：“我被俘虜來之後，有幸見過一麵，我覺得您與他，有七分……啊不是，至少有八分神似。”

休屠聞言，麵露自得之意，顯然是很喜歡顧染的這些奉承話，但仍未過多的搭理他，隻是推他一把讓他滾開，然後帶著左右隨從徑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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