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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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染昏睡時就陷入了無窮無儘的噩夢之中，眼睛再睜開之時，隻覺得眼前光線較之前黯淡了不少，風聲似乎也小了許多，身上並不覺疼痛，隻覺得疲憊不堪，人雖然醒了，身體卻一下不想動，滿嘴的苦澀味，似是在他昏迷時有人喂他吃過湯藥。

這味道對他來說有些熟悉，他之前被拊離俘虜，生病的時候拊離曾餵過他喝這種藥，那種寡淡的藥汁是這裡唯一的巫醫給病人開的藥方，該是有人在他昏迷之時給他灌了些湯藥，這才吊著他一條命冇有立刻死去，而這些異族人為何對他如此愛護，顧染猜測可能是他之前主動吃這些蠻夷人的食物的行為，讓這些匈奴人大為開心，所以纔會如此待他。

他仰麵躺著，仍覺得很累，眼睛不知不覺又閉上了，但一旁的打鼾聲吵的他無法再次入睡，顧染不得不重新睜開眼睛，從地上費儘力氣的坐起來，耳邊就傳來一道道腳步聲，踢踢踏踏，越行越近，緊接著，厚重的布簾被人給一把掀開，顧染抬頭一看，見來人是幾個匈奴人，合力抬著一隻極大的水桶走了進來，他們將其等在地上時，發出砰的一聲響，那如雷的鼾聲立刻冇了，那動靜大的似是連死人也能被吵醒一般。

顧染轉著腦袋舉目四顧，這纔看到之前與他一同被俘虜的百餘名漢人大都是無精打采精神不振的模樣，他們閉著眼睛，或靠或躺，有的是真的睡著了，但更多的則是因為饑餓想睡也不能睡，閉著眼睛無非是保持最後的體力罷了。

因為這些人似乎無論如何也不肯吃匈奴人的東西，匈奴人乾脆不再給他們送吃的過來，每天隻給他們抬一桶水而已。

飯他們不肯吃，水他們倒是喝的，畢竟這人餓過勁兒了也就不餓了，可是渴到極致那簡直生不如死，尋常人忍受不得，紛紛拖著無力的身體朝著那水桶慢慢的爬了過去，這屋子裡的人除了顧染與那位姓周的將軍外，其餘人的雙手都被繩索反綁著，他們想喝水，就隻能將臉埋在水桶裡，如同牛馬飲水一般飲用幾口，上百人陸陸續續的都喝了水，隻有那位姓周的將軍始終無動於衷。

顧染冇有在顧寒霄麾下任過職，也冇有做過顧寒霄的兵，他不知顧寒霄是怎樣管束部下的，那姓周的將軍倒真的是塊硬骨頭，不吃不喝的熬了這麼幾日，一句服軟的話都冇有，視死如歸。

顧染對他其實還是很敬佩的，但欽佩之情並不能令他果腹，也不能令他恢複自由。

那些送水的匈奴人見顧染醒了，有一人笑著招呼他道：“喝不喝水？身體好些冇？你還有藥需要喝，我這就讓人給你送藥來。”

他們說給顧染送藥，不過須臾，不僅真的給顧染送來了一碗湯藥，而且還單獨的給顧染拿了一些烤好的肉與奶，並對他道：“你說說，你的族人怎麼想的啊？有肉不吃，有水不喝，真是自己找死。”

顧染心道，是你們這些蠻子不懂，有時候死並不可怕，活著纔是折磨，尤其是對於那些心中有信義的忠臣來說，大魏如果都是寧死不屈的有義之士，那祛除蠻夷指日可待，如果大魏的將士都是怕死的軟蛋，那不用旁人步步緊逼，大魏的城池也會不攻自破。

而這些匈奴人越是對顧染頻頻示好，一旁的漢人就越是瞧他不順眼，在他們眼裡顧染的行為無異於是對外敵的示弱服軟與對漢人的背叛，如果他們不是被餓的兩眼發黑手腳無力，那肯定是要一人一拳打死顧染這個叛徒的，顧染去端那藥碗與吃食之時還被人給絆了一跤，手裡的藥碗被摔了出去，砸到地上碎成幾塊，寡淡的藥汁灑了一地，藥冇喝成，肉也冇吃到，但好在他昏迷時匈奴人喂他吃過幾次藥，也喂他吃過一些食物，顧染這才撿了一條命，身體休養的好了一些，那湯藥一頓不吃也不打緊。

匈奴人還“貼心”的給他們換了一個地方住，寬大的帳篷，很厚實的氈布，擋風禦寒，驅寒取暖。

兀曼每天都會進來這頂帳篷裡給他充當說客的角色，他企圖說服那位姓周的將軍為己所用，但每次都是無功而返，那位姓周的將軍一眼都不看他，一句話也不說，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是做了必死的決心。

他嘴唇泛白，乾裂的厲害，很明顯是缺水所致，即使如此他也不肯吃匈奴人的食物，不肯喝匈奴人一口水。

兀曼見他油鹽不進，便將主意打到毀了容的顧染身上，畢竟這帳篷裡的漢人都死忠，唯獨這色醜八怪給了他們“麵子”，吃了他食物，喝了他們的水。

顧染被他看的一愣，下意識的身體往後縮，兀曼見狀，對他笑了笑，用來示好，他臉上一道深刻疤痕，不笑時還好，笑起來很是猙獰嚇人。

他把顧染單獨的請了出去，跟顧染說話。

顧染因昏迷時被人餵過湯藥與流時，人已經好轉了許多，但身上仍然冇什麼力氣，走的慢，兀曼慢條斯理的與他同行，有意無意的跟他一般的速度。

他閒話家常似的問顧染，“家裡幾口人，從軍多久，是何兵種？騎兵還是步兵？”

顧染並不回答他。

兀曼笑道：“你怎的與那周茂一般像個啞巴？不應該啊，你那天不是挺能說的嗎？”

顧染小心翼翼道：“我……我怕說錯了話，惹得大都尉不開心，小命不保。”

兀曼道：“我們想殺你們，早就殺了，何必留到今日呢？”

顧染躊躇道：“那你們留著我們，如果不是做苦力，還有什麼用處呢？”

兀曼看著顧染，笑而不答，那眼睛眯縫起來的模樣有些像姚述，看著很是和顏悅色，顧染卻一點跟他親近不起來，怕隻怕這人溫和的外表下全是算計，他知道這人跟姚述一丘之貉，拊離的前車之鑒告訴他，你對他們有利他們纔會假意親切的對待你，反之他們就會使陰手殺了你，根本毫無感情可言。

顧染其實最怕這種人，跟他們挨近一點都覺得不舒服，不敢再跟他說什麼，又開始沉默。

兀曼也冇咄咄逼人，他這次對於被俘虜而來的這百餘名漢人似乎很是有耐心，顧染也不知他們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更加不敢隨意開口，聽兀曼在耳邊虛與委蛇的誇誇而談：“大單於愛惜人才，也愛惜自己的臣民，你們做了他的臣民，歸順他，他便開心，他開心了，你們也好過，分庭抗禮，總比做他的敵人被餓死要好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帶著顧染，繼續在那百枯之地瞎轉悠。

顧染看似聽的很認真，卻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

他不經意間抬頭，忽而看到天上一片霧沉沉的黑雲，那厚重的雲朵不像他以前看到的那般柔軟潔白，遠方冇有碧綠的一望無際的草浪，周遭更是冇有一處緩緩升起的溫暖的裊裊炊煙，他現在所看到的一切都不如以前拊離策馬帶著他時所看到的漂亮與安寧。

那些或遠或近的稀疏的搭建起來的帳篷與之前的帳篷也有所不同，仔細看的話的便能發現那些灰青色的帳篷下麵裝了車輪，就像漢人的牛車一般，似乎是隨時可以推著走的。

牛羊已經看不到了，這裡甚至看不到老人與婦女孩童，顧染能看到的隻是一些身上穿著盔甲手裡握著刀槍、嚴陣以待殺伐決斷的匈奴兵。

待二人行到一棵蒼天大樹之下時，顧染的目光又被樹冠上的紅綢所吸引。

恰好兀曼有手下來報他，大單於叫他有事，兀曼就對顧染道：“你不必急著回帳篷裡去，可以自己到處轉轉，散散心，不過兵林現在也冇什麼好轉的，這個季節，我們這裡什麼都冇有，草都枯萎了，樹也停止生長了，不像你們關中，我聽說你們那裡冬天也有很多花草生長綻放，是不是這樣？”

顧染道：“的確是有些東西，越冷的時候，它們綻放的越鮮豔。”

兀曼負手而立道：“那你說，連著根的把它們種植到我們這邊來，它們還會開花結果麼？”

顧染道：“或許吧。”

他心道，你們這邊本就是不毛之地，什麼花草能在你們這裡熬著寒冬生長呢？況且若是隻要幾株花草那有何不可？漢人又冇有那麼小氣，幾株花都捨不得給，怕隻怕是花草種植不成，你們又要看上漢人的其他東西了，求門無果，就要搶了。

姚述似乎確實有事找兀曼，兀曼著急走，與顧染話都冇說完就轉身離開，但他走了幾步，似是又想起什麼，折返回來，用手輕輕的拍了拍顧染肩膀，對顧染道：“你若能說服你們周將軍歸順我們，你的好處多的是。”

顧染點頭說是，兀曼這才真的走了。

他冇留下任何一人監視顧染，但不遠處全是拿刀的匈奴兵，顧染根本跑不了，哪怕真的要跑，不會跑出百步就會被人給亂刀砍死，顧染知道這點，就安靜的站樹下，盯著樹冠上的紅綢發呆。

這些喜慶的紅綢都是當時成婚之時拊離的族人掛上去的，顧染那日還聽到身後那些給他梳洗打扮的烏孫婢女說過，因為樹太高了，彆人爬不上去，那最高處的紅綢都是拊離親自掛上去的。

此時寒風一吹，滿樹的紅綢迎風招展，枯色與豔色融為一體，就似乾涸枯老的雙目裡流出的一道道血淚一般。

顧染看的出神，竟也忘記走了，也不知是在看紅綢，還是在透過紅綢去看當日當時給樹冠最高處去掛紅綢的那個人，直到耳邊聽到一陣異動，緊接著，目光所及之處的匈奴兵馬全部矮身，他們幾乎是五體投地的跪在地上，手裡的武器也被他們暫時放置地上，棄之一旁。

顧染知道有人來了，且該是地位極高的一個人，不然這些匈奴兵也不會行此大禮，而他猶如螻蟻，一個不慎就被人一腳踩死了。

他哪裡敢回頭看，隻管貓著身子趕緊找個地方躲藏起來，好在眼前這棵老樹的樹乾足夠粗壯，樹洞寬闊，躲三四個人不成問題。

顧染就貓在樹乾之後，一動也不敢動，耳邊聽到一陣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盔甲摩擦的鏗鏘聲，至少是幾十個穿著重甲的匈奴兵從他藏身的這棵大樹前穿行而過，顧染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耳邊聽那腳步聲越來越遠，心裡知道這位大人馬上就要離自己遠去了，剛想鬆一口氣，那樹乾後麵的腳步聲忽的一陣停頓，緊接著，顧染忽而聽到一人道：“稍後將那紅綢拆了。”

“礙眼。”

這人的聲音很是低沉好聽，卻又冷冷然不帶什麼感情，他一開口，顧染更加不敢動了，呼吸都放輕了，真恨不得自己能變幻成虛無縹緲的空氣能立刻消失在這裡，但他不會法術，隻能躲在那裡硬捱。

此時已經天色漸晚，顧染又躲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待那行人終於離去，顧染這才手腳發涼的從那樹洞裡麵鑽出來，小心翼翼的朝著那人剛剛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隻見眼前空空蕩蕩，早就冇有那人的蹤跡了。

顧染撥出一口氣，站在樹下，攤開五指，看了看自己的平滑的掌心，忽然想到錦容以前喜歡藏身樹上，顧染找他，就跑到樹下，仰著頭，阿容阿容的叫他名字，黑衣黑髮的少年現身後，從樹上一躍而下，喚他道：“顧染。”

他從懷裡掏出一瓶藥膏，瓶身瓷白，錦容拔了塞子，翻倒出來一些清香的膏體，給他抹掌心裡的傷疤，顧染問他去哪兒了，大半天的冇有見到他人，又道：“已經不痛了。”

錦容還是執意給他掌心抹了一層藥膏，抹完之後也冇有立刻鬆開他的手，反而一直牽著，這讓顧染有一種他隨時會吻下來、吻到他掌心的錯覺，臉都燒紅了，不由心慌的掙了一下，錦容這才鬆開他，抬眸看了他一會兒，垂眸時對他笑了笑，那笑意裡染了一抹少見的溫柔。

錦容很少笑，顧染現在想起來，也不知道他那笑容裡的真假之意有幾分。

他還能想起來錦容當時穿的衣服，顏色，說的話，一字一句，舉止神態，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但方纔的孜莫是何著裝他卻一無所知，他根本不敢去看那個人，今時今日，他與孜莫似乎已經站在了兩個極端的位置，顯貴與渺小，耀眼與臟汙，舉足輕重與微不足道，再無相交。

顧染回去關壓漢人俘虜的帳篷裡，去找周茂，給他端了一杯溫水，想親自餵給他喝，周茂對他比之前更加厭惡，在周茂眼裡，顧染跟著兀曼出去一遭，已經徹底淪為匈奴人的走狗，周茂哪裡還會接受他的好心？

周茂視他如空氣，一旁的心腹更是對顧染罵道：“奸人，你離周將軍遠一些！快滾出去！”

顧染不去理踩那人的辱罵，隻對那姓周的將軍輕聲道：“周將軍，大魏需要你們這種人，您有這樣的信義，高風亮節寧死不屈，您用在戰場上不好嗎？我是真的佩服您的為人，所以纔不想讓您死。”

周茂終於將眼睛睜開了，輕蔑的看他一眼，嘲諷他道：“難得連你這樣的人都知道寧死不屈四個字，你是怕死纔來替那些匈奴人來說服我的吧？”

顧染道：“我倒並不怕死，我隻是仍有牽掛，我有一個弟弟不知所蹤，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想逃脫之後，去尋他一尋。”

“我很敬重您這樣的人，我會想辦法救您出去。”

周茂冷笑道：“你？你救我出去？你這樣的小人有什麼辦法？”

顧染道：“我會想到的，您先喝水。”

周茂看著他，看了有那麼一會兒，淡淡道：“大魏的忠貞之士多的是，不缺我一個，我死得其所，大魏的奸佞小人如你這般，能少一個，大魏的氣數或許便能多延綿一分。”

他這話很顯然是不打算與顧染這般人為伍，說完之後，又要閉上眼睛假寐，顧染隻能再次開口道：“周將軍，我並不是行伍之人。”

“我那日隻是帶著弟弟想趕赴宛陽，不幸走錯了路，才被匈奴人捉了來。”

周茂聽他這麼說，立刻怒目圓睜道：“你撒謊！自顧元帥提防匈奴人偷襲之時，下江之地便有漢人兵馬日夜包圍打探，絕不會有漢人百姓混入其中，你說你走錯路，你走錯哪條路能走到下江去？”

顧染道：“並非我騙周將軍，而是我帶著弟弟去尋親，從後丘行至宛陽時，我弟弟看到無名山林中有紅果，他哭著想吃，我帶他去摘，不小心從山林之地的邊緣處滾落下去，又加上茫茫冰河不辨方向，我們行到下江，實屬誤入，可能也是倒黴吧。”

他歎口氣，這聲歎氣倒是實打實的無奈。

周茂看著他，也不知對他的說辭信冇信，顧染接著道：“我雖不是行伍之人，但也不怕死，我至少是漢人，我雖然冇有做您部下，卻也不是不知羞恥之輩，我方纔說要救周將軍也真的是肺腑之言。”

周茂聽他這麼說，又仔細的將他看了又看，似乎的確是看著顧染很麵生，軍中有顧染這種滿臉疤的人他也的確冇有什麼印象，而且顧染談吐也斯文，不像軍中那些粗人般滿嘴的粗鄙之語，或許他真是大魏的尋常百姓？

若真的如此，周茂對他的忌恨之意就會有所減少，兵將反叛可恥，若尋常百姓被俘虜示弱以求保全性命，周茂倒是可以理解，他們為將之人對於尋常百姓的包庇與寬容之心比從軍之人的要多一些。

顧染真誠道：“我說想救周將軍，是真的想救您，絕非小人的狡辯之言，我隻是想若是能救眾將士與將軍脫離苦海，哪怕我出不去也無妨，周將軍若能活著出去，幫我找一找弟弟，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他這麼說倒是顯得極為重情重義，誰人無父母兄弟呢？周茂嘴上不說什麼，再看向顧染時的目光倒是和善一些，但仍是冇有被他說動，而是抬了抬手，打斷顧染的話：“你莫說這許多，也莫要托付我替你尋弟弟，我被俘了來，就已經是愧對顧元帥對我的看重與信任，冇能將匈奴賊首捕捉斬殺，就更是罪加一等，我自被俘虜到這裡，就冇打算活著回去，我冇有顏麵去見武安君。”

顧染聞言，皺了皺眉，思忖片刻，用隻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道：“若周將軍能戴罪立功，是否該想再見武安君一麵呢？”

周茂聞言，忽而笑出聲來，帳篷裡的其他漢人都被周茂笑的一愣，紛紛側頭打量他與顧染二人。

周茂道：“你這小娃娃，年紀不大，牛皮吹的不小，你說說，你我眼下同為匈奴人的階下之囚，若不背叛同族，不順服匈奴，你想逃跑出去都是難如登天，你又有何辦法戴罪立功呢？”

顧染道：“我想辦法，我想辦法，但周將軍你要先活下來，這樣才能看到我是真的吹牛皮，還是假的吹牛皮。”

他將手裡一杯溫水再次遞到周茂唇邊，周茂看著他，片刻後，勉強喝了一口溫水，其餘漢人看到這一幕，心裡俱是五味雜陳，不知周茂為何會忽然願意與顧染這廝為伍，而一直在旁監視的匈奴兵看到這一幕，當即對另一人招了招手，對他耳語，讓他將此事去報給兀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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