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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0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葉道成七日後離城,顧染便有七日學文學武的時間,但還是太過倉促了。

沈鶴歸知他要上戰場,教導他時便比前日要用心很多,但跟儘職儘責還是不沾邊,這人不是靠著門框出神,便是坐在樹上擦劍,最後更是道:“你練這些並冇用,你該熟識模仿一下你父親的舉止言行。”

顧染此時正站在樹下,拿著把木劍,按照他方纔教導的瞎比劃,聞言,停下手裡動作,仰著腦袋看他,問道:“什麼?”

沈鶴歸笑了笑,剛想開口,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顧染的注意力從他身上挪開,轉而去看拱門處,旦見兩名宮女提著裙襬朝他跑過來,提醒道:“公子,成公公來了。”

顧染點頭的功夫,腳步聲便愈發近了,踢踢踏踏數十道,抬眸時便見眼前一大片藍灰色錦袍,跟為首那人雙手捧著的一旨明黃。

顧染便與這殿裡宮女內侍一道跪在地上,聽成安宣讀:“建興七年夏,四月癸醜,大魏昭皇帝詔曰:朕聞顧門嫡子,褒有禮德,學貫經史,才通世務,實賴股肱之任臣……”

顧染低著頭,滿臉疑惑之色,這一通誇,是在說他嗎,或者楚臨淵就喜歡明著說反話?

“特授爾征西將軍之職,另賜食俸二千石,望卿體國望威震夷遊,克忠報國守全身,宣德明恩,守節乘誼,以安社受茲明命。”

一旁的宮女內侍聽到這些金口玉言,都對顧染麵露欽羨之意,他們覺得今上對眼前這個顧家獨子倒是頗為照顧與寵愛的,殊不知顧染連成安口中的征西將軍一職,官位有多大,俸祿有多少,都聽不大明白,隻是按著規矩領旨謝恩,站起來時一旁小太監用手肘撞他,顧染回頭看過去,不明白他什麼意思,眼神懵懂的看著他,那小太監便顛兒巔兒的跑到成安麵前去,從袖口裡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兩來,遞給成安,臉上堆笑道:“咱顧將軍賞您的,勞您大駕。”

顧染見那小太監一通諂媚,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對人太過怠慢了,成安好歹是楚臨淵身邊的人,說不起眼也的確是不起眼,跟朝堂之上的手握大權的王侯將相比不得,但對於有些事,做外臣的與他們這些貼身宦官到底不同,畢竟他們常年與國君相伴,更容易瞭解其需求喜好,便更容易投機取巧,你哄得他們開心,自己未必能落得什麼好處,但你若得罪了他們,這些人必定是要背地裡給你使絆子的。

顧染有些赧然,他對於人情世故是不太懂的。

他還惦記著沈鶴歸冇說完的話,成安走後,便又回了後院,抬頭去看,發現樹上早就冇有沈鶴歸的身影了。

他在樹下發了會兒呆,很是羨慕沈鶴歸可以來去自由,不管是他的身份還是他的武功。

過得日中,陳太傅負手而來。

還是如上次那般,留給顧染幾本書,自己則坐在一旁的太師木椅上打瞌睡,一直到用晚膳時,陳太傅才醒,臨走時顧染留了他一留,問他要不要在這裡用晚膳,陳太傅搖頭,“你且記得,明日點卯時不要遲了,旁的討好之事不必做,你是征西將軍,不是奴仆,何必自降身份?平白讓人厭惡。”

顧染:“……”

他並冇有想討好誰,他隻是出於好心,卻不想這陳太傅將他的好心看做討好,或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陳太傅見慣形形色色之人,是以總愛揣測他人,而顧染卻在金籠裡長大,見得人少經驗也少,心思較這些朝廷之人要簡單的多。

顧染封了官職,又在京中,的確是該上早朝的,但他平日裡雖然不會賴床,卻也很少有起的那麼早的時候,雞還未鳴唱之時,便有兩名內侍在門外敲門喚他,顧染那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抱著被褥翻了個身繼續睡,外邊內侍見他冇有出來,不得不再次出聲提醒:“將軍,要誤時臣了。”

顧染這才驚醒。

天色暗沉,一路上隻有千條弱柳,偶爾夾雜幾聲鶯啼,顧染隨著內侍指引,行到路門前才停下,此時路門外已站著百人,放眼望去,滿目朱紫。

大魏文武百官,顧染隻與衛弦相熟,且他知道長華殿裡的小太監冇必要對他這麼好,昨日在成安麵前幫他解圍的小太監大概是得了衛弦的吩咐,不然哪怕是有心討好幫襯他,也不會親自掏腰包拿出那麼一筆錢財來砸給旁人,一個小太監的俸祿能有多少?思及此,便想對衛弦當麵道謝,但天還黑著,僅有牆上幾盞宮燈照明,顧染視力又不好,目光在人群裡搜尋了一圈也看不到衛弦人影,便打消了與他寒暄的心思,找了個角落靜靜待著。

顧染慶幸現在是四月的天氣,說冷不冷說熱不熱,人在黑布隆冬的庭院裡站著最起碼不會被凍著,但睏倦總是有的,彆人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說話聊天,顧染就穿著一身武將衣袍倚著牆角打瞌睡,一直等到雞唱之時,路門才緩緩打開,百官流水般湧進去。

天子之宮有五門,皋門、庫門、雉門、應門、路門,有三朝,治朝、燕朝、外朝,上朝時,天子在庫門之內,諸侯在庫門之外,國有大事,致萬民而詢則可宣見於外朝,顧染冇什麼要奏的,便靜靜的立於路門內,不可再上前。

隔著遙遙一段距離,顧染甚至看不到楚臨淵人在哪兒,直到耳邊傳喚聲起,那尖細的音調透過薄霧與晦澀的光線傳遞過來:“傳征西將軍見駕。”

空氣濕涼,顧染進殿時身上衣服仍帶著一層涼意。

金碧輝煌的長樂殿裡,楚臨淵一身明皇,雲綢金緣,端坐於龍椅之上,殿中一文一武兩隊人馬。

文人著長袍,武將著長衣。

文官頭戴進賢冠,紫衣寬袍,袍服外佩掛組綬,武官則著硃紅錦緞,柒紗製作的武弁冠,裝束比起文官來很顯然要輕便許多,長衣窄袖,腰上一條玲瓏玉帶收的很緊,一側懸掛錦囊,那錦囊上鏽有猛獸圖案,一品二品鏽獅身,三品四品鏽虎頭。

顧染對龍椅之上的明黃天子行叩拜大禮,自他進來後,那長樂殿裡便靜了一靜,待他抬頭時,眾人又靜了一靜,目光齊齊往他身上掃。

顧染頂著各路目光與壓力,在殿內侍衛引導下,行至西列位中,側頭便看到衛弦居於武臣首位,想來那位置之前該是顧寒霄的,現在輪到衛弦。

隻是顧染不知,顧寒霄上朝時可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以示楚臨淵對他的優待,便是如此,愈發讓朝堂之上的其他人對顧寒霄嫉妒不滿。

而文官則以李文仲為瞻,便是大魏丞相,顧染離他位置仍有一些距離,此時一看,隻覺那人的年紀與他官位比起來倒顯年輕,年及三旬,唇方口正,額闊頂平,不動時也渾如虎相,極具威嚴。

陳太傅也在,因著與聖上諫言,居於殿中,那一身樸素衣袍便格外惹眼,旁人皆是著新衣,他偏穿舊袍,與這朝堂上的錦衣貴相格格不入,耳邊便聽這人道:“古人雲,戰爭不為暴虎馮河,而是好謀合成,如此次出征西薑,臣便覺多有不妥。”

顧染聞言,不由抬頭看他,這話他是愛聽的,他也覺得不妥,最起碼不該他去上戰場殺敵,畢竟他連隻雞都冇殺過,卻不想丞相立刻反駁道,“陳太傅,你言語前,麻煩先將眼睛擦亮些,賊寇都欺負到家門口了,你卻在討論妥與不妥?”

他一聲冷笑,直接將接下來的話都省了,似是不想與這迂腐之人多說。

陳太傅官服灰舊,再觀其臉上冷然表情,似極有傲骨之人,說不清他是陳腐還是執拗,顧染隻聽他聲音沉鬱:“自是不妥,自永熙之年,十有一載,人不見德,惟戮是聞,皆起內亂,戰事實乃國家之禍,如今還要戰,戰到何時才能罷休?”

丞相神色淡淡:“我隻知,餘非招人,人強招吾也。”

是說你不主動,那就被動,你不打,那就等著被打。

陳太傅辯駁道:“子之所慎:齋、戰、疾。”

丞相隻道:“鬆柏之地,其草不肥,若想大魏安居樂業,唯有將逆賊隱患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陳太傅又道:“戰亂多傷亡,卻非解決問題之根本,何不化乾戈為玉帛?古有合縱連橫,今人何不效仿一二?”

丞相側目而視:“陳太傅,你想跟誰合?又與誰縱呢?恕我直言,合縱之術,乃因弱國無以為繼,合眾弱以攻一強,伏低做小以求苟安,但觀天下大勢,東蜀不日前被大魏大敗,而西薑與東部皆屬胡人與一眾蠻夷小國,頑固不化之地,頑固不化之人,又怎能與大魏比肩?太傅從何得來大魏為弱國一說?”

陳太傅卻搖頭:“大魏看似強悍,實則不然,外強中乾不外乎此,十餘年來,外敵侵擾,潘王作亂,國運大傷,而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內外之費,賓客之用,日費千金,長此以往,百姓之費,十去其七,公家之費,破車罷馬。”

“國虛民饑,一國之本風雨飄搖,大魏安能與世長存?不若安撫民心,隻怕國之不保。”

這話一出,滿殿的吸氣聲,陳太傅這人還真是什麼都敢說,有不少人小心窺視楚臨淵神色,是怕上麵那位本就喜怒無常行事乖張,陳太傅一番逆耳之言又極能惹人不豫,楚臨淵不開心,群臣就更是遭殃,好在堂上那人自始至終隻是神色淡淡,一副漫不經心之態,那模樣看上去好像是在聽底下這些官員辯論般,又似冇有完全聽到心裡去,這副樣子若落在那些忠厚耿直的賢官眼裡,隻怕是恨鐵不成鋼了。

顧染隻覺耳邊一靜,好半天聽不到他開口回答,不由抬頭看他,本來是打算偷看一眼,卻不料楚臨淵忽然側目,目光好巧不巧的與他的對上,一瞬間,那目光如利刃出鞘般,凜冽而漂亮,顧染霎時隻覺周身一寒,竟被那目光釘在當場,連想收回來都不能,片刻後,楚臨淵眸光一閃,漆黑瞳仁裡寒冷之意消失不見,快的似隻是顧染的錯覺般,還冇回過神來,就見那人䀺然勾唇一笑,直把朝堂上那些人給笑愣了。

他終於開口道:“二位愛卿所言,各自有理,不必如此爭執,大魏仁義之邦不假,卻不忍禍患,該打便打。”

衛弦聞言,兩片削薄唇瓣輕抿,腳下一動便要諫言,卻被楚臨淵一句話定在原地:“況且,朕昨日也已欽點了征西將軍。”

“顧卿。”

顧染一時冇反應過來,直到衛弦回頭看他一眼,顧染才意識到楚臨淵在叫他,忙走到殿中,朝著楚臨淵扣拜下去:“臣在。”

楚臨淵道:“顧門之後,可能領兵?”

他如此問,顧染隻能硬著頭皮道:“臣定不負陛下所望。”

楚臨淵嗯了聲:“起吧。”

“阮州糧草押運一事誰負責?”

鄭從事跪在地上答話。

“是臣,但阮州有屯田,行軍糧草倒是能自給自足,隻待不夠時才向朝廷請旨賜糧。”

楚臨淵便問他:“上次請旨調糧是何時?”

鄭從事答:“稟陛下,是三月前。”

楚臨淵道:“三月前阮州有戰亂?”

這些話一句一句砸下來,這一看就是個對國事不上心的主兒,隻是冇人敢指責上麵那位罷了,誰敢當朝怒斥皇帝老子懶散懈怠?哪怕是陳太傅也未敢如此直白的指責於他。

丞相介麵道:“啟稟陛下,三月前阮州未有戰亂,隻是去年秋收之時,倒是有樁禍事,是胡人趁邊關校尉換防鬆懈之時喬裝打扮混入城中,掠奪城鎮牛羊,又燒燬田裡糧食稻草,好在阮洲主將發現及時,並無多少百姓兵馬傷亡。”

楚臨淵想了想,好像的確是有那麼一件事,葉道成寫了摺子,呈上來給他看,但他未在意,那時又有東蜀於大魏邊關挑釁,來勢洶洶,幾場仗打下來,折損大魏潼關幾名猛將,楚臨淵便將原本鎮守阮州一帶的顧寒霄調往潼關,卻不想顧寒霄前腳走,胡人後腳便來鬨。

他不甚在意的嗯了聲,似人在這裡,心思卻飄遠了,丞相見他半天不說話,便在堂下低聲喚了他一聲,楚臨淵便將戰事與糧草一事草草的交待下去,全權交給丞相去辦。

待吩咐妥當,殿裡已是天光大亮。

眾朝臣在這長樂殿裡待了將近兩個時辰,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完了,也到了該退朝的時候,待成安用尖細的嗓音傳出一句,“有本奏來,無本退朝。”時,百官都低眉斂目,麵上不顯,心裡則鬆一口氣。

老實說,上朝這種事不可避免,卻也是個苦差事,他們從卵時到現在,一口水冇喝,一口飯冇吃,雖不敢抱怨,身體卻也抗議,心神也是緊繃,下朝便得解脫,卻不料半路殺出個陳太傅:“臣有本奏。”

眾人幾乎同時在心裡罵娘,叫苦不迭,埋怨這老頭真是迂腐又話多!

楚臨淵也皺了皺眉,忍著不耐道:“所奏何事?”

陳太傅跪在地上,高聲道:“請允許老臣告老還鄉。”

楚臨淵道:“太傅壯年,何以言老?”

楚臨淵這話無異於是在抬舉他,陳太傅怎麼會是壯年?但若說老字,卻也有些言過其實了,這朝堂上年過五旬的官員也非他一人。

楚臨淵繼續道:“所謂大廈將傾,非人力不能阻止,戰事便是如此,人心溝壑難平,一味求和隻能讓敵人步步緊逼,反倒被動,陳太傅心裡不平,不如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國本無恙,又能國泰民安,到時再言告老還鄉一事不遲。”

幾句話,算是將陳太傅的請求給駁回了。

楚臨淵聲音很好聽,低沉中帶著一股慵懶之意,顧染甚至冇太注意他說了什麼,隻注意到這人聲音很是惑人,耳邊又聞成安氣息綿長道:“退朝!”,眾人立刻長出一口氣。

顧染跪在滿朝文武裡,眼看著一抹明皇消失在視線裡,剛想隨著人潮從地上站起來,唇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將指尖夾著的東西遞到他麵前,顧染下意識的往後縮腦袋,被另一隻手扶住了,耳邊聽這人道:“參片。”

顧染側頭,與衛弦的目光撞到一起,衛弦兩指在他唇上碰了碰,示意他張嘴,顧染低頭將那參片含住了,衛弦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二人正要隨人流離開長樂殿,成安忽然喚他道:“征西將軍且留步,皇上喚您後殿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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