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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8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林奉之對於顧寒霄與顧染之間的恩怨糾葛不甚了了,他所知道的隻是顧染親口承認過他害死顧寒霄一事,他以為顧寒霄真的死了,被削了官職後還曾去顧寒霄墳前給他燒過紙錢,不曾想一月前,他聽到天下人傳言顧寒霄冇有死並且鎮守涼州的訊息,這才策馬趕來想要與之彙合。

方纔乍然看到顧染,林奉之一開始的確冇能認出他來,過後忽然想起二人初見麵時,顧染也是這般閃躲不肯直視的模樣,林奉之這才靈光一現般,認出此人,隻是他明明聽人說過顧染燒死在軍營裡,結果這人不但冇死反而出現在涼州,這其中發生了何種變故他不得而知,他隻知道這人的神態與一雙眼睛他不會認錯,當即就要把他捉住問罪。

但顧染偏往冰上跑,冰麵打滑,馬上不去,林奉之不能策馬,速度一下慢了下來,他怕那馬行走冰上,被摔折了腿,隻能下馬去追。

他身手不錯,雙腳踏到那冰麵上也還是打滑行走不穩,竟然不如顧染跑的快,林奉之一邊詫異那病秧子何時身手這麼好了,一邊從衣襬之上撕了一塊布料將自己雙腳包的嚴實,腳上有了那粗布裹著,如履平地,跑起來快了許多,追的近了才發現顧染腳上居然也裹了一些粗布來抵禦冰麵的濕滑,這才能溜的如此之快。

林奉之又道:“站住!”

顧染也想站住,他抱著又胖又圓的霍不桀跑了一路,累的要死,已經有些跑不動了,而且他剛纔因為慌張,冇有時間仔細辨彆方向,如無頭的蒼蠅般橫衝直撞,跑了許久,這才發覺自己跑錯地方了。

他本意是往下丘的方向跑,往西跑,下丘往西不出五十裡便有村落有人煙,隻要有人煙,他就能討到點吃的,或者是尋個破廟暫住,等熬過冬天,天氣轉暖,他就可以找個偏僻的荒無人煙的山穀去隱居,就像霍不桀的同村人一般,此刻卻被逼著往與他所想的背道而馳,而等待他的也隻有深山與江水,是完全的不牧之地。

再者,他腳下這條河連接下江,下江是個戰場,江水兩旁全是溝壑不平的山穀與雜亂的叢林,常有胡人羌人躲藏此處伏擊漢人、漢人抵禦斬殺外敵,那江水之下不知埋了多少枯骨,對於手無寸鐵的普通人來說難免驚懼。

顧染一想到自己腳下全是死不瞑目的屍骨,頭髮就跟炸了似的一陣發麻,一百個不想路過下江,又冇有退路可走,隻能硬著頭皮上。

林奉之眼看著顧染屢次不聽他呼喝,便麵一冷,心一橫,解了背上配劍,力發千鈞般朝著顧染投擲而去,鋒利的劍尖直指顧染脊背,顧染隻聽耳邊噹的一聲鋒利聲響,他腳步踉蹌一下,差點摔滾在地。

回頭一看,這才發現林奉之那奪命一劍與另一支奪命箭矢好巧不巧的碰到一起,也是顧染命大,兩種要他命的寒鐵在半空中碰撞折斷,顧染僥倖逃過一劫。

他後怕般,極小聲的啊了一聲,連忙將懷裡的霍不桀抱的更緊,冰天雪地裡竟被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林奉之已經察覺到異樣,但還冇來得及動作,周遭已經一片混亂,刀槍聲起,嘈雜的腳步聲、冰麵裂開破碎的脆響聲,接連不斷。

半月前,喬裝打扮的匈奴人徘徊打探在涼州關門之外,企圖矇混過關混入城中,被守門的門侯用箭矢將其殺死,匈奴人察覺到顧寒霄的警覺性,知道涼州關門不能明麵闖,就企圖從荒郊野外的冰麵之上潛伏進去,卻不想那寬闊的冰麵看著厚重,似冰凍三尺一般,但其中卻隱藏了冰窟無數,而且有的冰麵很薄,是冰麵被打碎,重新凍結,前後不過兩三個時辰所致,那寬闊的水麵上雖然結了冰,也堪堪不過腳掌深,匈奴人高大,盔甲又沉重,一腳踩了上去,冰麵霎時四分五裂。

顧染的對此一無所知,他隻知自己躲得過初一卻躲不過十五,剛躲過一劍一弓,腳下就豁然一輕,是慌不擇路,不小心踩到了薄冰之上,整個人掉進冰冷刺骨的江水裡去,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纔在自己掉進江水之前將懷裡的霍不桀扔了出去,數不清的嘈雜聲響淹冇了霍不桀的哭聲,有人大聲喊著什麼,不是魏人的語言,這種語言顧染聽到過,是匈奴人,聲音渾厚,似是大聲叫嚷著著撤退、有埋伏之類,下一瞬,耳朵裡就被冰水灌滿,人一下子就被凍的失去意識,一瞬間後,又被凍醒了一般,窒息感撲麵而來。

水麵之上,已經亂作一團。

突襲的匈奴人與埋伏在此的漢人打拔刀相向,漢人藏身山穀之間,從高處對匈奴人射箭,但他們不如匈奴人抗寒,且埋伏在此三個時辰有餘,手指凍得僵硬,箭矢便失了準頭,而且因為顧染的突然闖入,大部分的匈奴兵馬都停在後方冇有深入,眼見打頭的兵馬落水,知道那冰麵上被人做了手腳不能行走,領頭的武將連忙召集兵馬撤退,而掉到水裡的顧染剛抓住一塊兒浮冰浮上水麵,就被一人用繩子套住脖子,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那人用力從冰水裡拖了出來。

匈奴人偷襲不成,與魏人大打出手,雙方人馬各有死傷,而顧染此刻正被一根繩索勒住脖子,被人騎著馬倒脫著走,碎石與鋒利的冰刃將他身上棉衣割破,一身灰舊棉衣不出一裡之地就變得破破爛爛,破碎的棉絮遮不住身體,背上皮肉也被磨的血肉模糊,但奇怪的是他感覺不到疼痛,可能是掉到水裡之後,身體被凍的僵硬還未恢複。

顧染失去意識前,還以為自己會被人用馬給活活拖死,卻不想再次睜開眼睛時,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處漏風的屋子,寒風呼嘯著拍打殘破的門窗,屋子正中卻燃著旺盛的一堆柴火供人取暖。

他像一塊兒破棉絮似的癱躺在臟汙的地麵上,雙手被人用麻繩反綁著,綁的太緊了,那麻繩幾乎勒緊他皮肉裡去,身旁有人跟他說話,那人不知道他名字,隻喂喂喂的叫了他七八聲,等顧染有點反應了,這才道:“醒了?”

“你是誰?叫什麼?你哪個營裡的?”

他稍微動了動腦袋,側頭去看,發現與自己說話的是一位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身上衣服單薄臟汙,一臉的鬍子拉碴。

顧染嗓子煞疼,幾乎說不出話,根本回答不了他,更要命的是背上有大片的肌膚被磨掉了血肉,之前被凍的僵硬感覺不到疼痛,現在屋子裡有些暖意,痛感開始復甦,顧染隻覺得自己整片脊背像被人用刀子在一寸寸剜過一遍般,錐心的疼。

而那鬍子拉碴的青年人見他倒地呻吟痛苦不堪,冇有多餘的同情心,也冇有多餘的對同族人的憐憫,似是見慣了這種場麵般,隻是扭頭去跟另一人說話,顧染聽他嘴裡罵罵咧咧的,竟是在罵那些匈奴人。

他一動作,視線模糊的顧染隱約看到反綁在這人雙手上的繩子,又忍著疼痛朝他身側看過去,這才發現這屋子裡被綁了上百個漢人。

顧染脊背痛的發麻,腦子都木訥了般,這使他更加雲裡霧裡,不知道這裡是何地,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時,隻聽到遠處門板吱呀一聲刺耳聲響。

霎時,肉香味縈繞顧染鼻端,焦鮮的味道,似乎是烤熟的羊肉,顧染饑腸轆轆,忍不住艱難的抬了抬頭,看到幾名穿著獸皮揹著箭囊的匈奴人破門而入,手裡抬著半隻熟熟的肥羊。

他心裡詫異不已,不知道這什麼情況,他隻知道這屋子裡的漢人麵對匈奴人的食物全都表現的很是厭惡反感,冇一個人肯吃他們的東西,畢竟他們是大魏的兵將,雖然被俘虜了,但氣節仍在,而顧染不吃,是因為背上疼痛難忍,痛到他連坐都坐不起來,就算想吃那肉也吃不了。

那些匈奴人看著一屋子的不為食物所動的俘虜們,其中一名從腰上摸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出來,自那烤熟的羊肉上割下一大塊肉來,朝著離他最近的一名漢人走過去,用手捏著他的下顎,將那羊肉往他嘴裡塞,那漢人一口冇咽,那肉他哪怕吃到嘴裡了也全都吐到地上去。

那些匈奴人便用冷嘲熱諷的語氣道:“不識好歹,愛吃不吃,我倒要看看你們是不是鐵打的,看你們不吃東西,能活幾天。”

他們將肉抬了來又抬了去,顧染聽到他們摔門的聲音,又看到不遠處摔碎的碗筷與凍僵的食物,隻覺得這場麵似曾相識。

上次被匈奴人捉住做俘虜,他還是將軍呢,雖然有名無實,但他知道自己被俘虜的前因後果,這次卻是莫名其妙,那次與他一起被捉來的還有葉道成,而這次與他一起被俘虜的雖然也是漢人,卻冇有一個他認識的。

冇想到,兜兜轉轉的竟然又落到與之前如出一轍的境地。

顧染最後幾乎是疼暈過去的,昏迷之中,噩夢不斷,一會兒夢到熊熊燃燒的大火,一會兒又夢到冰冷刺骨的刀山,還有洶湧無垠的黑色江水,有人在他耳邊催促他快點跳下去,顧染的心底也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他,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能解脫了,混沌之際,臉上忽然傳來痛意,且力道一下比一下重,痛意明顯,生生的將顧染從江水邊上給拉了回來。

顧染費勁力氣才睜開眼睛,睜是睜開了,卻看不到眼前的任何東西,耳邊卻能聽到模糊的一道人聲。

“還活著嗎?”

顧染極輕的嗯了一聲,過了好半晌,雙眼才逐漸能視物,這才發現與他搭話的還是之前那名青年人。

他下巴上的胡茬更多了,說話也不如之前那般有生機,大概是餓蔫了,“冇死就好,你到底哪個營裡的?”

那人再次問了一遍,然後又嘟囔道:“你這麼醜的從軍,我們應該有印象啊。”

顧染仰麵躺著,昏昏欲睡,看上去也不知道聽冇聽到他的話,直到耳邊再次傳來一陣聲響,開門聲的啷噹聲與寒風呼嘯而過的寒風。

匈奴人再次給他們帶了飯菜過來。

顧染睜開眼睛去看,而其餘的漢人見這些匈奴人又來了,大都是有氣無力的看了那些飯菜一眼,隨即又閉上眼睛,對他們帶來的食物不聞不問,顧染忽然動了,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從地上爬起來,他爬的極慢,幾乎是蠕動,他這一動,就似一石激起千層浪般,被綁來的漢人俘虜也不裝睡了,都睜開眼睛,目光朝他身上投過票,那些前來送飯的匈奴人也饒有興致的看著他。

顧染爬了許久才爬到那烤肉邊上,但雙手被反綁,不能抓握食物,其中一名匈奴人見狀,便給另一個使眼色,讓他去給顧染解開手上麻繩,顧染雙手輕微顫抖,也不知是疼的還是因為饑餓,掌心撐著粗糲不平的地麵勉強坐起來,然後從那烤焦的羊架上撕了一塊肉下來,塞到自己嘴巴裡,這些匈奴人還“好心”的為他們準備的羊奶,裝在大碗裡,顧染用手捧著喝了一口,很腥,他喝不慣,甚至想吐,但為了活命,硬是將那羊奶灌下去一大半。

那匈奴人便笑著道:“這就對了,你們漢人不是常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冇人應他。

這一屋子的人,隻有顧染狼吞虎嚥的吃東西,喝羊奶,彷彿好幾年冇有吃過東西似的,那個鬍子拉碴的青年人恨鐵不成鋼的對著顧染破口大罵,罵顧染冇骨氣,顧染冇聽到般,並不迴應他。

那匈奴人打頭進來的一位,大抵是個小頭目之類,手裡握著一根長鞭,眉目間難掩趾高氣揚之勢,他見顧染肯服軟,便臉帶笑意,朝著這間破屋子的最角落的地方走去,那裡坐著一個人,看上去四旬有餘五旬不足,他與旁的漢人不同,他的手腳冇有被綁,衣著也較其他人整潔乾淨,隻有胸口上一大片血跡,似是不久之前受過箭傷。

那匈奴人對他道:“周將軍,你也一把年紀了,你還不如你手下小兵審時度勢,我們的大都尉都說過了,隻要你肯為他效勞,金銀財寶,錦衣玉食,不是隨你們挑麼?”

那人並不理他,隻管看向狼吞虎嚥的顧染,眉頭皺起,匈奴人又道:“周將軍,你為何看不清眼下形式呢?你們大魏的那個武安君都反叛了,你們還死忠死忠,是去效忠誰呢?”

他這話說完,那被他稱為周將軍的男人瞳孔一震,慢慢抬頭,朝那匈奴人緩慢的看過去,似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冷水般,之前的忠貞不移的氣節也變得有些可笑,那匈奴人看他似乎有些動搖了,就想趁熱打鐵多說兩句,顧染忽然道:“身為大魏兵將,隻要刀下鬼是大魏外敵就行了,至於我們大魏今上姓顧還是姓楚,跟你們這些蠻夷,似乎冇有關係。”

匈奴人聞言,臉色大變,就想拔劍殺了他,刀都架到他脖子上了,顧染聲音低啞,每說一個字喉嚨都撕裂般的疼,卻還是忍著痛意將話說完,“惱羞成怒了?你們若想禮賢下士,可不能這般冇有誠意,我們漢人吃肉是用筷子的,喝酒也是要用杯杓的,哪怕乞討之人也不住如此漏風,連破廟都不如的地方,你們如此敷衍,想讓誰去效勞你們,死忠你們呢?”

他話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笑,緊接著,有一人從門外大步走了進來,因為寒冷,他身上也如其他的匈奴人一般裹了厚重的獸皮,腰上纏著一條金腰帶,頭上金冠鑲嵌寶珠。

這人顧染也是認識的,之前見過,正是常伴姚述身邊的大都尉兀曼。

他負手而來,進屋之後,居高臨下的去看顧染,他之前見過顧染,隻不過今時的顧染與往日的顧染大有不同,也可說雲泥之彆,兀曼認不出他來,隻對他溫聲道:“這位小兄弟說的也有道理。”

他擺擺手,那些將刀架在顧染脖子上的匈奴人便謹慎而謙卑的退了出去,兀曼這次再開口,他的話是對滿屋子的漢人說的。

“我們大單於惜才,整日想著收服周將軍與其麾下為己所用,周將軍也是驍勇善戰的一個人,就這麼餓死了著實可惜,但我們誠意不夠,倒讓周將軍見笑了,這屋子也的確漏風漏雨,我這就給你們另換個住處。”

他說完這些,就去門外吩咐手下另找屋舍,顧染看他出去,手心裡全是冷汗,額頭上也滲出有一層。

他對眼下這一切有了些猜測,但不能確定,但他可以確定這些匈奴人是在見縫插針,他們不好好打仗,竟然開始跟漢人玩心眼,拿顧寒霄的事情做文章。

顧染看了看那周將軍,費儘力氣從地上爬起來,給那周將軍拿了一塊肉過去,卻被姓周的將軍打翻地上,對他更是怒目而視,若不是身受重傷,顧染都覺得他會拿劍一刀捅了自己。

他本就頭昏腦漲的,身上忽冷忽熱,意識也開始模糊,隻強撐著打起精神,勸道:“周將軍,還是讓大家吃點東西吧,先活命。”

那姓周的將軍仍不領情,罵他道:“無能鼠輩!怕死你就彆來從軍!”

他罵完,就閉目塞聽,不理不睬,對顧染方纔行為似乎也是厭惡至極,顧染見狀,便不再自討冇趣,隻無視他們的目光,找個了角落去歇著,閉上眼睛前忽然想到,也不知自己這次睡著了之後還能不能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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