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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7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寒霄說的是對的,城中防守的確比前兩日更加壁壘森嚴,畢竟官府曾下令三天之內將城中流民清理乾淨,眼下規定驅趕流民的時間已然過了,對於那些“死乞白賴”的逗留城中不肯離去的流民,官府下令對其格殺勿論。

就連那些荒郊之地都有官差搜尋搜查,他們背上揹著箭嚢,手裡握著刀劍,尋找獵物般沿著叢林之地一一查探,顧染看見後,忙起身折返回去,告訴那些流民們,讓他們往相反的方向跑,或者是藏在叢林深處的雜草掩映之地,千萬不要貿然出去。

好在這裡的叢林龐大,那些官差想要對其徹查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顧寒霄輕功好,仗著枝林掩映,帶著顧染與霍不桀從另一邊官差較少的方向逃走了,但他們到了城中也難以生存,街道上的人已經被官府清理乾淨了,冇有小商小販再敢出來賣東西,酒樓客棧也被扼令暫時歇業,百姓都被困在自己家裡,街上隻剩蒙著麵的官差,蕭瑟的街道上全是藥草焚燒過後留下的濃烈的苦澀味道。

顧染他們冇有吃的,也冇有住的地方,幾次都是險而又險的跟著那些巡邏的官差們捉迷藏,好歹冇被他們發現其蹤跡。

這涼州城的城北方向,有一座風燭殘年的百尺危樓,顧寒霄之前胸口碎大石之時,曾跟顧染幾次從那危樓之下經過,顧染當時聽人說,這高樓是在幾十年前建造而成,初衷是用來祭祀天上神靈用的一處高台,因當時的涼州城大旱三年,顆粒未收,百姓苦不堪言,朝廷便命令工匠們在此處修造了這麼一座高台,所以也可稱呼這高台為祈雨亭。

這祈雨亭上麵供奉了風雨雷神等神靈,高台建好後,便有朝廷官員登高,焚香禱告,祈求老天爺能降點甘露給這涼州城,但求也無用,刺史、太守、都尉,輪流上陣,跪地懇求諸多神靈,那天上的神仙卻並不顯靈。

他們在祈雨亭裡日夜焚香,這涼州城裡依然是一滴雨水也未曾落下,久而久之,這祭祀台便被荒廢了,眼下風吹日曬幾十年,這祈雨亭,輝煌不再,就連那供人登高而上的用木頭做成的台階都腐朽破爛了,整個高台看上去搖搖欲墜,不知何時就散架了,顧寒霄就帶著顧染跟霍不桀躲在這麼個地方。

此時已是深秋,天氣濕寒,高處就更顯陰冷,顧染被那裹著夜色的冷風一吹,裸露在外的脖頸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荒涼高聳的祈雨亭上隻有一座破敗的樓閣勉強可以擋風,那滿是蜘蛛網的樓閣似富人家的一間柴房大小,四根圓木撐著四角,那腰粗的木頭上,隱約可見雕刻而成的飛龍火鳳,這樓閣原本應該是很氣派的,卻因年久失修,眼下就連那圓木上的膝紅都掉光了,顧染用手在那木頭上摸了一把,摸了滿手的灰塵。

三人冇有吃的,顧寒霄將二人用輕功帶到此處後,又馬不停蹄的去尋找食物,走之前把身上唯一的夾襖脫了下來給顧染穿上,顧染看著他身上單薄的衣衫,想還給他,被顧寒霄拒絕了,顧寒霄對他道:“你稍微等一等,我馬上就回來。”

他說完這句,便從那祈雨亭上一躍而下。

顧染看到他如展翅的雄鷹一般身影輕靈來去無蹤,忽然想道,自己或許並不用再跟著顧寒霄了,跟著他反而累贅,顧寒霄能自己活命,或許自己應該跟他分開了,畢竟他一路來一直跟著顧寒霄的初衷是護著他一條命,眼下看來,他跟顧寒霄之間倒是本末倒置了,他正這麼想著,就聽到城樓下傳來聲響,這裡離北城門很近,但因樓閣高聳又垂垂危矣,並冇有官差會查人查到這種地方。

顧染藉著城上上的火把照明,看到城門前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幾名官差圍著一名百姓模樣的人,正說著什麼,顧染抱緊懷裡的霍不桀,朝著祈雨台的邊緣靠過去,怕被城牆上的弓箭手發現,顧染行的小心翼翼,這期間霍不桀想開口說話,也被他用手捂住嘴,不讓他唇裡發出聲音。

他矮下身子,將耳朵貼到磚石之上,這才隱約聽到祈雨亭下傳來的一道帶著哀求的聲音,那人似在哭訴,顧染聽了半天,這才隱約聽明白,那百姓跟官差說的是他的孃親病死了,屍體在晉陽,他們腳下站著的地方是漁陽城中。

他想去晉陽奔喪,官差自然不肯放行,那人捧著手裡的一紙書信,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給那些官差不停的扣頭,力道之大,顧染雖然冇有親眼看見,但能猜測到他腦門上一定被那堅硬粗糙的磚麵給磕破流血了。

顧染偷偷摸摸的聽了會兒,本以為這些官差無論如何也不肯放行,心裡歎道,或許跪在地上這男人該是真的見不到他老孃最後一麵了,往後天人永隔,這老大哥想起來必定是有許許多多的遺憾的,正替他惋惜之時,不曾想那幾名官差中的其中一個忽然開口說話了。

“好了好了好了,起來起來,莫要再哭號了,快快噤聲,你要去看你老孃最後一麵,也不是不行,但現在瘟疫正起,往來嚴苛,我是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破例讓你出城,但你要在這紙上留下幾個字,你姓甚名誰,家裡幾口,又家住何處,你需要一一與我說道清楚。”

他這番話一說出來,跪在地上那男人哭聲立馬止了,不可置信又滿臉感激的看著麵前那名肯予他通融的某個大人。

旁人似覺不妥,紛紛皺眉,開口勸道:“陳大人,這樣不行吧……”

他話未說完就被那陳府丞抬手製止了,姓陳的府丞看著那人道:“生老病死在所難免,更何況誰的家中冇有生身父母呢?”

顧染聽他這麼說,忽然覺得這些朝廷命官之中,襟懷坦白之輩還是有的,不由偷偷的將頭從那圍牆之上探出去一些,想看看那位被人稱為“陳大人”的是哪位,但黑燈瞎火的,顧染視力又不太好,他就著火把照明,隻隱約看到城門之前燭火之下那影影綽綽的幾道身影,根本辨彆不清那陳府丞是哪位,但他的聲音顧染還是記在心裡了。

顧寒霄終於尋了一些食物帶了回來,而且看賣相還不錯,是一些尚且溫熱柔軟的糕餅之類,顧染看著那躺在油紙之上的一些糕點,滿臉驚訝之色,他問顧寒霄,“這哪裡得來的?”

顧寒霄抱臂而立,他挺拔的身形在這種破舊的樓閣裡幾乎伸展不開,他腳下不得不稍微動了動,紆尊降貴的,坐在一旁的略顯臟汙的石凳之上,那石凳顧染給他擦過了,顧寒霄坐下時,仍是勉勉強強。

他垂眸看著狼吞虎嚥的顧染跟霍不桀,神色如常的回答道:“偷來的。”

“噗……咳咳咳……”

顧染被驚了一下般,劇烈的咳嗽了兩聲,顧寒霄看到後,居然又從自己腰上解下一隻水囊出來,拔了那水囊上塞子後,遞給顧染喝,顧染很慌張,幾乎不敢接他手裡的東西,這鼓囊囊的大水囊顧染不用問也知道必定是如那糕點一般,是被顧寒霄給順手偷來的,這東西方纔他身上還不曾有。

顧染唏噓不已,顧寒霄居然淪落到這種地步,居然要去偷人家的東西吃,顧寒霄若不能恢複記憶那還好,若是有朝一日恢複如初,想起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那必定是要惱羞成怒的,而顧染跟霍不桀又是他施盜行為的知情者,待顧寒霄複舊如初,顧染覺得自己跟霍不桀肯定要倒黴了,以顧寒霄乖張的性子,到時候,他跟霍不桀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那也必定是要被顧寒霄給揪出來,然後被其殺人滅口,用來抹除他曾經偷盜的證據。

顧染神色複雜的看著顧寒霄,複雜中又帶著擔憂。

顧寒霄被他看的莫名其妙,不由詢問道:“怎麼了?”

顧染搖了搖頭,想到正事,這才收斂心神,將剛纔發生在那城門之前的那一幕一一與他說了。

末了,他又道:“那姓陳的大人倒是心善,通曉人情,我們既然偷跑跑不出去,不如跟那陳大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不過這事難就難在他們要找個恰當的理由,方纔那老大哥說他死了娘,陳府丞將他放出城去,顧染他們要出去,總不能也說自己死了娘,這世上哪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呢?就算有,這同一個理由用多了,那姓陳的府丞隻怕也是不相信的。

顧染跟顧寒霄商量該如何說,顧寒霄想了想,跟他耳語一陣,也不知說了什麼,顧染聽的直皺眉,想也不想的要拒絕,顧寒霄用手按著他後頸,腕上用力,將他往自己眼前帶了帶,不讓他離開,又將唇貼在他耳邊跟他耳語兩句。

霍不桀好奇他倆說什麼,也想聽,卻被顧寒霄按著腦袋推到一邊去。

顧寒霄說的是他跟顧染扮成夫妻,顧染自然不願意,而且這還不算,按照顧寒霄的說法是,顧染還要扮成即將臨盆的婦人。

顧染覺得這樣根本行不通,他哪裡知道即將臨盆的婦人是什麼樣的?既然不能熟識,又談何模仿呢?但顧寒霄卻道:“我方纔聽你所言,那姓陳的所作所為,證明他是個心善的人,懂禮義廉恥,能尊老愛幼,我們要出城,我跟你既不是翁媼,也扮不成翁媼,那不如扮做婦孺,或許能矇混過關。”

顧染根本不能確定這個說法能不能打發那姓陳的府丞,此刻看到那陳大人眉頭緊鎖,目光上上下下的將他那塞了棉絮的鼓鼓囊囊的肚子仔細打量,顧染心裡越發冇底,胸腔裡的一顆心打鼓一般擂動不休。

他身上的衣物是女子的衣物,也不知顧寒霄從哪裡偷來的,頭髮漸綰成髻,做出嫁婦人裝束,麵上戴著一塊灰色麵巾,遮了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隻露一雙眼睛,粉頸烏鬢,倒還真是與女子無異,讓人挑不出錯處來,顧寒霄則還是尋常的男子裝扮,粗布短衣,乍一看像是窮鄉僻壤裡的山野村夫一般,顧染整日讓他收斂收斂,顧寒霄倒是難得的學會了收斂,站在那姓陳的府丞麵前,低眉斂目伏小做低,一點往日的桀驁與囂張也無。

霍不桀則被顧寒霄抱在懷裡,充當他們“夫妻”二人的孩子。

那陳府丞看了顧染半天,終於開口了,“你方纔說什麼,你爹給你托夢了?”

顧染點頭,忍著心裡那抹彆扭,細聲細語的,儘量用貼近女子的聲音道:“是我公爹給我托夢,他說他死後,我一次都冇有祭拜過他,他說我不孝,不配做他家的兒媳婦,他要將我腹中孩兒帶走,我醒後就覺得腹痛難忍,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公爹在作祟……”

陳府丞聞言,皺緊眉頭道:“這種子虛烏有的東西,豈能當真?”

顧染本來就緊張,此時被他疾言厲色的質疑,心裡更是慌亂,臉色都跟著白了白,手腳也跟著發涼,顧寒霄察覺他情緒變化後,便用自己的手握緊他的,五指將他一隻手整個包裹住,他掌心溫熱,像是寒夜裡唯一的火源,顧染被他這麼握著,就像是回到幾年之前他還心悅此人之時,顧寒霄那時候也這樣牽過他。

顧染想到這些,人就有點走神,顧寒霄拉著他的手腕,將他往自己身後藏了藏,對那姓陳的府丞好聲好氣道:“陳大人,這種事情也不能算是子虛烏有吧,古有秦公夢蛇,莊公夢蝶,還有蘭花妙夢的典故,這些事情都是人儘皆知的,是夢中事還是世中事,這其實很難說,而且拙荊自昨夜夢到家父後,就一直腹痛難忍,我知道後,跪在地上朝著我父親墳墓的方向叩了幾個頭,並且承諾於他,今日帶著妻子兒子去祭拜他,我叩拜完,拙荊說她那肚子忽然就不痛了。”

“大魏本來就有以孝為先的美德,家父下葬後因拙荊有了身孕,行動不便,我們不曾祭拜,我們本就有錯,今日又剛好是家父祭日,我們隻需出了漁陽,在晉陽城外對家父祭拜一番,並不能進入晉陽城中,陳大人可否通行通行,讓我們了卻儘孝的心願,也免了身上的罪責,成全家父的在天之靈,救人一命呢?”

顧寒霄撒起謊來那真是麵不改色心不跳,把人說的一愣一愣的,顧染在他身後看著,見他一通的胡說八道,竟將那姓陳的府丞給說服了。

大魏百姓身上都有證明自己身份的符牌,顧染幾人身上也有,是顧寒霄偷了彆人的符牌後,尋了竹片來,按葫蘆畫瓢,刻了一晚上才做好,他刀功好,那符牌居然能以假亂真,而且他們並不發熱咳嗽,並無感染瘟疫的任何症狀。

再加上那陳府丞本來就不是難纏的人,心善心軟,不然也不會在兩日前放那老大哥去給自己母親奔喪,見顧染“大著肚子”,衣服又捉襟見肘,顯得窮酸,懷裡還抱著孩子,肚子裡的也馬上就要生了,倒真的生了些惻隱之心,而且顧寒霄剛纔說的那些話對他來說也很有煽動性,他家裡也是供奉著神靈的,每逢初一十五也是要燒香祭拜的,大魏對於孝道與神明一事頗為信服,顧寒霄說到了點子上,那姓陳的府丞便不由得鬆了口,準備放行。

顧染冇想到事情進展的那麼順利,心裡一喜,都想跪下來給那姓陳的府丞行叩拜大禮了,顧寒霄見他動作,便將他扶到一邊去,自己跪在地上,給那陳府丞叩了一個頭,顧染看見這一幕,完全的怔愣當場。

顧寒霄跪過楚臨淵嗎?該是冇有的。

或許在他還不是武安君的時候,他叩拜過先皇,之後的顧寒霄在朝堂上的地位如日中天,入朝不趨,讚拜不名,劍履上殿已是人儘皆知的事情了。

就是這麼一個人,此刻卻跪在地上,跪那陳府丞,一個太守的副官罷了。

陳府丞自然是不知道這些的,他隻隨意的朝著顧寒霄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又命人將城門開一條縫,那漆紅的城門在陳府丞的示意下,緩緩的朝著大門兩側打開一些,顧寒霄看著城門方向,始終神色如常,膝蓋上沾了土,被他隨手拍掉了,他牽著顧染的手,再次對那姓陳的府丞道謝,就要領著腰身圓潤的顧染穿門而過之時,恰逢王端領了幾名手下策馬而來。

王端心情不太好,因衛弦自阮州退守到涼州後就像是完全的變了個人似的,曾經意氣風發的長平侯就像被人折斷羽翼一般,冇有作為,被人詬病,涼州城裡的大小官員將他的不作為看在眼裡,那些官員與衛弦說話時總是夾槍帶棒的,明裡暗裡嘲諷衛弦無能,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王端氣不過,就稟報了衛弦,然後策馬出城,帶著人來城門口巡視,目的是讓人看看他們的排麵,用行動告訴眾人,長平侯還是有兵力有地位的,不能讓人小瞧了去,而且他昨日裡也聽到些風聲,聽說朝廷因為涼州城的瘟疫治理不善一事而派了司隸校尉前來巡查糾正,那司隸校尉姓賈,跟當今的賈太後一個姓氏,而涼州城的徐刺史跟賈家的關係他自然是知道的,徐刺史對於司隸校尉的到訪有恃無恐,但衛弦跟賈家的人卻並不沾親帶故,司隸校尉過來巡查,若是衛弦再冇有一丁點的警覺與作為,一直這樣頹廢下去的話,隻怕是會被涼州城裡的那些鄙陋之臣當成替罪羊給推出去。

王端心裡焦急,卻又勸不動衛弦,他總覺得衛弦自從阮州城破之後就像是丟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似的,衛弦所有的意氣風發都土崩瓦解,如果那件東西找不到,衛弦整個人就振作不起來。

王端見過顧染,顧染自然也見過他,王端是衛弦手下,眼下在這個節骨眼上忽然碰到一起去,顧染心裡難免忐忑不安,但好在他毀了容,雖然在王端的勒令下摘了臉上麵巾,但他那張臉也早就跟往日有了天壤之彆,王端皺著眉,看了他一會兒,竟一時未能認出他來,他又一身婦孺的打扮,肚子還圓滾滾的塞滿了棉絮,王端若能把眼前人跟那個軍營裡有過幾麵之緣的征西將軍聯絡到一起去那纔有鬼了。

至於顧寒霄,王端是在顧寒霄身隕之後才從軍,不曾見過,是以,即使二人見了麵那也並不相識。

他乾脆下了馬,問了陳府丞一些情況,陳府丞一一與他說了,王端隻不過是替衛弦例行公事罷了,並不是來得罪人的,陳府丞都說破例放行了,他自然不好強硬的攔下來,見他們身上有符牌,又聽那姓陳的府丞說到他們身世可憐,心存孝道,左右不見其異常之處,也就同意暫時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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