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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7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他們一路上行的小心翼翼,但仍是差點跟那些徹查流民的官兵碰個正著,虧得顧寒霄眼明手快,一把將顧染拉到牆角之下,兩大一小藏在陰影裡,不遠處便是越逼越近的黑壓壓一隊人馬,顧染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耳邊全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一時之間根本說不出對方具體有多少人,隻能就著昏黃的月色大致掃了一眼,少說也有百來個。

他們皆是官差的打扮,手裡拿著出鞘的鋒利刀劍,臉上則用布巾遮住唇鼻,是怕被傳染了瘟疫,那布巾顧染跟霍顧寒霄的臉上也有,布巾將他們的臉遮的嚴實,隻露一雙眼睛出來。

霍不桀困頓,趴在顧染的肩膀上睡的迷迷糊糊的,混沌不清之時大抵是覺得難受,呼吸受阻,一直想用手將臉上那礙事的布巾給扯下來,顧染哄了他幾次纔將人哄好,霍不桀歪著腦袋在他懷裡重新睡著了。

顧寒霄低頭看了霍不桀一眼,微微皺著眉,忍著不耐煩,將霍不桀從顧染的身上給硬扒了下來,然後甩到自己背上去,霍不桀雷打不動,這麼一通折騰竟然冇醒。

顧寒霄揹著霍不桀,一隻手固定他腿部,另一隻手則牢牢的牽著顧染手腕,隱在高牆掩映的陰下,十步之外,巡邏兵漸行漸遠,待徹底看不見時,顧寒霄三人這才朝著東西方向延伸的街道上跑了過去。

顧染被他牽著,不由側頭朝兩旁看了看,就見街道兩側紅磚綠瓦、樓閣飛簷,全是商鋪,茶坊酒肆、客棧肉鋪之類,往日裡該是很熱鬨的,到了晚上必定是攘來熙往的繁榮場麵,此時卻因為瘟疫突發而寂靜無聲,安靜的猶如鬼市一般,整條街道之上黑布隆冬,一點燭火也無,僅有的照明便是懸掛在高高的天際之上的一輪寒月。

城牆之上,旌旗飄揚,獵獵作響,火把簇簇燈火通明,更有數名巡邏兵將揹著弓箭來回踱步,一刻也不敢鬆懈。

那城牆厚重,官差良多,顧寒霄謹慎起見,決定先去探探路。

他讓顧染在原地等他一等,臨走前不放心似的,對顧染反覆叮囑道:“我很快回來,你哪裡都不要去,我不會離你超過百丈的距離。”

顧染對他說了聲好,並保證自己不會亂走,顧寒霄這才離去。

他足間幾個點落,動作間身輕如燕,絲毫不拖泥帶水,眨眼的功夫整個人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裡,他墨發如綢,著一身黑衣,整個人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動作間如登萍度水,那些巡邏兵很難發現他蹤跡,哪怕有幾個眼尖的,察覺到身後異動,回頭去看時,也隻能是若有似無的瞥到他一點衣角罷了。

顧寒霄飛簷走壁如履平地,五指間夾著幾枚石子,手一揚,牆上就有火把應聲而滅,待那些守城兵將察覺異常,前去檢視之時,顧寒霄便挑了此處的空子翻牆而入。

顧寒霄就那麼就著夜色翻進翻出,並無人發現端倪。

試了這麼一遭,他心裡大概有了底。

這裡並不能困住他,哪怕他帶著顧染也是可以逃出生天的。

顧寒霄確認了這一點,便暫且從那城牆之上退了回來,就想回去接顧染,腳下剛踩到實處,耳邊就聞一聲低喝:“站住!”

顧寒霄心道不妙,一回頭,果然發現幾個衣衫襤褸之人正貼著牆根往城中跑,他們該是躲在城中角落裡不肯離城的一些流民,白天不敢隨意挪動,隻敢趁著夜色往城中狂奔,不成想還是被那些官差給發現蹤跡。

那些官差一邊大聲斥責一邊朝著他們追了過去,見他們人數多,亂糟糟,斥責無用,說也不聽,便摘了背上弓箭,矛頭對準他們脊背,將弓拉成滿月狀,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勢,顧寒霄見狀,臉上無甚表情,隻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那黃豆大小的小石頭就有如暗器般斜飛出去,一下將那破風疾馳的箭矢打偏。

一石激起千層浪。

那些搜捕的官差因為顧寒霄忽然插手,有些猝不及防,人馬亂了一瞬。

他們冇想到這些流民居然敢反抗,而且看起來還有武功不錯的高手混入其中,大驚失色之後高聲呼來同伴,更多的官差從四麵八方湧到顧寒霄這裡來。

顧寒霄救人救到底,朝著那些官差欺身而去,他不動則已,動如雷霆,又出手如電,一掌就將十步外的一名小頭目給劈暈過去。

這給了那些流民逃跑的時間,流民不要命的跑,四散著往城中逃竄,官差們對其緊追不捨,顧寒霄心裡念著顧染,不敢多待,他也冇有大開殺戒的打算,隻赤手空拳連劈帶踹的乾翻一地人馬,然後抽身而返。

顧染抱著霍不桀躲在角落裡,他離顧寒霄其實並不遠,城門之前的視野也很開闊,尤其城牆之上火把無數,幾乎整夜不滅,熱烈的火焰將黑暗徹底驅散,暗夜無所遁形,但他視力不太好,不如常人,雖然目光一直竭力的追著顧寒霄在看,卻還是把人給看丟了,他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隻是隱約看到從四麵八方忽然湧出來的一些流民。

他於夜色裡聽到幾聲刺耳聲響,銅鐵刮碰的聲音,箭矢刺入肉體裡的悶響,在昏暗的夜色裡格外醒目。

顧染擔心顧寒霄,他在人頭攢動的街道上焦急的尋找顧寒霄的身影,但數道人影如飄蕩的浮萍一般晃動不清,顧染看了半天也看不到顧寒霄究竟在哪裡,正猶豫自己要不要跑出去去尋顧寒霄,下一瞬,隻覺得一股寒風撲麵而來,一道欣長身影如烏雲壓頂一般直逼他麵門。

他來不及反應,手腕被人一把攥住,懷裡的霍不桀也被奪了去,身後箭如飛蝗,顧染耳邊是密集的破風之聲,顧寒霄在箭矢落下前來不及說一句話,拉著他就跑。

他武功好,視力也極好,身後追兵步步緊逼,卻被他一一甩開。

他帶著顧染左避右避,顧染連路都看不清,隻知道自己被他帶著穿街走巷,最後一頭鑽進一條極其狹窄的巷子裡。

追兵追到巷口,暫時停了下來。

顧染三人逃到一處荒廢的無人院落裡,那院落的圍牆破敗,離地麵丈餘。

霍不桀已經醒了,顧寒霄丟垃圾似的將他丟到地上,轉而將顧染從地上抱起來,抱到牆頭之上,然後纔去拎霍不桀。

巷子狹窄,官差魚貫而入,腳步聲頓起,破舊的大門被官差粗暴的踹開,偌大的庭院空空如也。

顧寒霄三人早就翻了幾座牆,將追捕的官兵遠遠甩在身後。

此時,顧染正把坐在牆頭上的霍不桀抱下來,遞給顧寒霄,顧寒霄冷著臉接過去,然後對顧染張開雙臂,顧染剛好往下跳,整個人掉進他懷裡。

三個人再次翻牆成功後,顧染在顧寒霄懷裡掙了下欲下來,顧寒霄卻冇有鬆開他的意思,手臂慢慢收緊,一旁的霍不桀迷迷糊糊的揉著眼睛站起來,他還冇顧寒霄的膝蓋高,看上去睡眼惺忪的,冇睡醒似的,伸著一雙短胳膊,還想讓顧寒霄揹著自己,顧寒霄聲音冷冷淡淡:“揹你這麼久,也輪到你跑了。”

霍不桀:“……”

霍不桀:“啊?”

顧染到底冇讓顧寒霄像對待霍不桀那般一直揹著或者抱著他,最後還是顧寒霄揹著霍不桀,顧染跟在顧寒霄身後,三人七拐八拐的,專挑偏僻荒蕪的地方走,最後停下時,紅磚綠瓦消失不見,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是一片寬闊而荒涼的林木之地。

這裡還是涼州城內,官府想要徹底驅散流民不假,但談何容易,這城中流民太多,他們都是長著腿的,能跑能跳藏匿各處,就是不肯走,因為城外流民患病太多,他們若是被趕了出去,那必定是死路一條,這才賴著藏著,就連顧染三人暫時歇腳的林木之地也有許多流民藏身其中。

此時已經天光大亮,那些流民在刺目的日光照耀下愈發顯得麵黃肌瘦弱不禁風,顧染看見他們,就像看到了當初阮州城破,從中逃跑出來的難民一般,心裡覺得堵塞,卻一時想不到解決的辦法。

而這些人在看見顧寒霄後,其中一些些當即認出他來,雖然他當時蒙著麵,但還是能通過他簪星曳月的一雙眼睛從人群裡將其辨認,待確定後,連連叫他恩人,他們用感激的目光去看顧寒霄,對待顧寒霄時也熱情的過分,獵到的鳥兒烤好後拿給顧寒霄,挖到的草根也獻寶似的捧給顧寒霄,隻半天功夫,他們就以顧寒霄馬首是瞻。

他們甚至想要起義,想讓顧寒霄當他們的頭領,高大俊美的顧寒霄在這些狼狽不堪的流民之中簡直有如天神,不外乎他們對著顧寒霄俯首稱臣,更何況顧寒霄本來也不是尋常人。

顧染看著眼前這詭異滑稽的一幕,隻覺得頭疼不已。

顧寒霄當什麼起義頭領,他本來就是大魏的武安君,說起義不如說造反,這件事萬萬不能做,連想都不能想。

但這些百姓卻很顯然已經被逼到絕路了,他們此刻隻怕是太過惶恐不安,他們太缺一個主心骨了。

相比較於顧染的擔憂與對流民示好行為的抗拒,顧寒霄對於這些流民殷勤的態度就顯得很是模棱兩可了,這些人送來食物,顧寒霄收的心安理得,這些人對著顧寒霄大吐苦水,並說些古往今來揭竿而起併成就了一番偉業的英雄人物,顧寒霄並不反駁,隻是默默聽著。

流民們圍著顧寒霄,講戰事,講胡人,顧家的一些事,衛家的一些事。

這些流民裡並非全是窮苦百姓,這裡麵有書生,有文人,隻觀他們言談舉止便能辨彆出來他們與鄉野村夫很是不同,就見其中一舉止斯文身形瘦高的青年人道:“我聽說長平侯也在這涼州城裡,他是衛家人,他義父又是顧寒霄,長平侯之前滅蜀人、殺胡人,年紀輕輕南征北戰,也是大魏一員猛將,人都誇讚他力拔山河,國之棟梁,眼下涼州城中鬨出這麼大的事,那長平侯怎麼一點動靜也冇有?”

一人答他:“這誰知道?我隻知道他在阮州城守城之時,胡人領兵來犯,阮州的主將被暗殺,姓林的一名將軍則被人調虎離山,城中最後剩下的也隻有長平侯罷了,旁人都說他神勇,他卻冇能守住關門,阮州關破,魏人失了一道屏障,胡人揮師南上,長驅直入無人能攔,他們一連攻破大魏數座城池,因戰亂而無家可歸的百姓不勝其數,就像我,我本是翼州北平城縣人,胡人打過來時,連那縣令都捲了金銀逃走了,一開始逃難時,我們一家老小都在,後來病的病死的死,剩下的也隻有我罷了。”

“那長平侯連一道關門都守不住,或許他並不如傳說中的那般神勇罷。”

顧染幾乎每到一個地方,碰見一些流民,像顧寒霄或者是衛弦二人,總是會被人給提點出來,評頭論足,一路來皆是如此,顧染已經習慣了,乍然聽到衛弦名諱,也冇多大反應,耳邊就聞一人開口道:“我們一路顛沛流離,曆經千辛萬苦,碾轉逃到涼州,好不容易有個棲身之所,卻冇想到……唉,冇想到……涼州城裡又爆發了瘟疫……”

又一人道:“這天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太平啊,涼州城裡鬨瘟疫,邊關則有蠻夷日夜侵襲,大魏內憂外患,這以後,難道我們這些老百姓,就註定冇有安生的日子了麼?”

顧染聞言,不由朝著說話那人看過去,見那是個年過五旬,鬚髮花白的老者。

他語帶哀淒,言語間,似是想起什麼傷心事,眼角開始濕潤,話音落下之時,已然是淚流滿麵。

怒斥的聲音忽然響起:“這都是因為今上不賢,老百姓這纔跟著遭殃!”

另有幾人跟著附和。

話頭說到這裡,他們不約而同的去看顧寒霄,更有一人試探性的喚他道:“敢問英雄尊姓大名?”

顧染一顆心霎時提了上來,倒不是他不信武安君,他隻是不知道失憶了的顧寒霄,他的想法會不會跟以往比,會不會發生什麼變化,他很怕失憶後的顧寒霄在這種窘迫的環境下義憤填膺的自報家門,然後帶頭加入他們的隊伍裡,眼神有些緊張的看著顧寒霄,好在顧寒霄並冇有如此莽撞,這些人問他姓名,顧寒霄隻答道:“籍籍無名之輩,不敢自稱英雄。”

他的回答讓那些流民心裡很是冇底,他們覺得這人似乎不太想造反。

他們腹中饑餓,說了會兒話就冇什麼力氣了,不再大喊大叫,而是聚在一旁,盤腿坐在地上,小聲的商議一些事。

顧染離他們幾步遠,聽的隻言片語,聽到他們在罵人,罵的是徐刺史,罵完徐刺史,又罵當今聖上。

顧染看他們罵的認真,一時冇人注意他跟顧寒霄,便用手拉扯顧寒霄袖口,顧寒霄回頭看他,問道:“怎麼了?”

顧染用手指了指林子邊緣之地,道:“有點渴,想找水喝,你陪我吧,我怕遇到林中猛獸。”

顧寒霄看了他一會兒,心領神會,顧染不是渴了,而是想離開這裡。

他現在對顧染言聽計從,顧染不想待在流民堆了,顧寒霄就陪著他。

顧染放輕腳步,三人越走越遠,漸漸遠離了身後一眾人群,一直到了林子邊上,顧寒霄才問他,“想出城麼?我們昨天打草驚蛇,現在想要出去必定比上次還要困難幾倍。”

顧染壓低聲音道:“出不去也不能繼續在這裡待著了,我怕你真的跟他們起義,而且你若能早點回到皇城去,也就是救他們了。

顧寒霄聞言,搖頭,“不會。”

顧染聽到這兩個字,以為他哪怕失憶了也還保留著以往的行為方式,剛想鬆口氣,就聽這人道:“庸人禦駑馬,賢聖擇良駒,這些流民無規無矩難成大事,哪怕有一兩個秀才文人混雜其中也是目光淺短之輩,我就算要反,也不會選擇跟他們同進共退。”

顧染霎時倒吸一口涼氣。

顧寒霄這麼說,他愈發覺得這流民堆裡是不能待了,不到一天時間,這些人就快把記憶全無的顧寒霄給帶歪了。

他抓著顧寒霄手腕走的更快,霍不桀手短腳短都快跟不上他了,最後還是被顧染給抱起來,逃命似的帶著顧寒霄從林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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