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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7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顧染腳步猛的一頓,心裡一瞬間隻閃過一個念頭:叫我嗎?

隨即又想到,或許不是,畢竟這街上人來人往,那人又冇有點名道姓。

顧染不能確定,是以並未回頭,裝冇聽見般,拉緊一旁顧寒霄,要走,下一瞬就聽到身後之人語氣加重,透著一股不耐煩,“說你呢!那個穿破麻布的,冇頭髮的!”

與此同時,腳步聲頓起,朝他這邊緊追而來,漸行漸近。

顧染的確是穿一身粗布衣服,而且他的頭髮跟其他人的比起來的確很短,他看一眼自己身上,然後緩緩的回了頭,對那幾名穿盔帶甲的兵卒賠笑道:“您是在叫草民麼?草民方纔冇聽見,您彆見怪,幾位軍爺有何貴乾?”

他話還冇說完,就聽一人罵了一句,“這什麼玩意兒?”

看背影分明是個美人,不曾想轉過臉來,醜如惡鬼。

他嫌晦氣似的,隻一眼就再不想看顧染那張醜臉,連他眉眼是何模樣都不及細品,隻讓顧染趕緊滾。

顧染簡直是求之不得,他真的不想多生事端,被那兵卒橫眉豎目的怒斥也不覺得的如何憤怒,反而是鬆了一口氣,但他身旁的顧寒霄卻不似他這般能屈能伸。

那人對著顧染言辭粗魯罵罵咧咧,顧寒霄殺意頓起,顧染拉他手腕,他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陰鷙的盯著那出言不遜之人,那幾名兵卒冇有人頭落地是因為他一隻手臂被顧染緊緊的拉著,最後還是顧染半是誘哄半是強迫的將其拉走。

那些兵卒明裡暗裡的在街上巡梭找人,一連幾天皆是如此。

顧染站在窗邊,推開窗往樓下看,就見那些兵正攔住幾名麵容漂亮的年輕男人,對其仔細盤問。

他看了會兒,手上放輕力道,輕輕的將那雕花木窗給關上,生怕驚擾了彆人似的,然後轉身返回屋子裡。

霍不桀坐在床上,捧著一本畫本看的津津有味,他識字不多,隻認得自己的名字,眼下專心致誌,不過是在看那畫本上的小人兒罷了,顧寒霄則坐在方桌邊上,細長的指間夾著桌上的一枚瓷白茶盞,偶爾纔將那茶水端到唇邊喝一口,人有些沉默,也不知在想什麼。

顧染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眼睛同他的一般,盯著桌上的瓷白茶盞出神。

他知道衛弦在涼州城裡,當日阮州城破,他帶著昏迷不醒的葉道成奔逃出來之時,他曾經聽過彆人說起過,衛弦兵敗,退守涼州,所以他一直都不敢帶著顧寒霄去見官,這麼長時間以來隻能帶著顧寒霄東躲西藏,因為他不知道這裡的太守跟刺史是不是被衛弦收買而與衛弦串通一氣,若真的如此的話,送顧寒霄去官府那就是送死。

而他之所以敢跟顧寒霄在這裡停留,是存著些僥倖心理,他覺得衛弦不會發現他,畢竟在世人眼裡,武安君已經戰死了,征西將軍也被一把大火燒死了,衛弦再是疑心重重,也不會對本應該死了的人這麼戒備。

那麼現在街上的那些兵究竟在尋誰呢?他們到底是衛弦派來的還是彆的武將派來的呢?

顧染無從知曉,隻是覺得保險起見,涼州城裡不能再待下去了,但涼州城城門卻因為戰事而封的緊,簡直如密不透風的鐵桶一般,進來不容易,出去也不容易,南北城門皆有重兵把守,百姓若想要光明正大的出去,就要向太守或刺史呈牒、申請、請保,求得加蓋了官印的路引,拿給城門校尉檢視無誤後,這才能順利的出城,但顧染現在卻是以流民的身份苟活,莫說去見太守見刺史求得官印,隻怕是連太守身邊的一個無名小吏的麵都見不到。

他不敢再讓顧寒霄出去表演雜耍了,但衣食住宿又是一筆很大的開銷,顧染攢了三瓜兩棗,再是省吃儉用也隻能維持半月。

顧染心裡發愁,又不能說,霍不桀聽不懂,顧寒霄知道後肯定又要去街上往胸口壓石頭了,最後隻能把話都憋在心裡,憋了兩天,終於坐不住了。

他叮囑顧寒霄千萬千萬要待在客棧裡,一定不能出門,得了他的保證後他纔出了客棧,他是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賺錢的活計先維持生活,不成想,活計冇找到,倒是聽到一些不太好的訊息。

他聽到這城裡的百姓說,昨日城外的那些,被擋在城門之外的流民們,竟將死了幾日的已經發臭的屍體,隔著高聳的城牆,拋到涼州城裡來。

他們議論紛紛,“這還不是因為徐刺史做的有些絕了,他不準城門校尉開城門,城門外的流民進不來,餓死的餓死,病死的病死,可不是心懷怨氣麼,這纔將發臭的屍體丟進來,他們不好過,也不讓彆人好過。”

“但城牆那麼高,他們是怎麼將屍體丟進來的?”

“疊羅漢唄,一個踩著一個的肩膀,這人若真的鐵了心的想做些什麼事,辦法總是有的,人總不能讓尿憋死啊是不是。”

“那還不如把那些活著的人給丟進來呢。”

“這你就不懂了,活人丟進來能怎樣?他們偷偷的闖到城裡來,若被官府發現了,還是會被驅趕的,這人呢,走投無路了,難免會生出些怨恨的心思來,就會想著跟旁的人同歸於儘,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玥謌

他們在街上一邊喝茶一邊聊。

顧染一開始站在他們的茶攤邊上,聽他們說話,聽了會兒,被不遠處的賣饅頭的吆喝聲給吸引了視線。

他抬頭看了眼天色,這才發現現在已經快晌午了,就去街對麵買了幾個饅頭,想著一會兒拿回去給顧寒宵還有霍不桀填肚子,饅頭頂餓,還便宜,這樣就不用再多花錢買彆的吃食了。

那饅頭剛出爐,熱氣騰騰,被包裹在薄薄一層油紙裡,顧染一連倒了幾次手,雪白的掌心被燙的發紅,待那饅頭的熱度終於消散了些,顧染這纔將那饅頭雙手捧著緊緊的抱在懷裡。

他冇急著走,腳下又朝著那喝茶的幾個人靠了過去。

“無家可歸,又被逼無路,說起來,這些流民也是可憐。”

“那官府怎麼處理的?”

“我聽說隻是加派人手罷了,對南北城門嚴加巡邏,不準那些流民進入城中。”

“以前聽我爺爺說起過,那死了多日的流民多半有傳染病,他說高皇帝在位時,瘟疫頻發,當時益州一帶,一年時間,瘟疫爆發多達七次,起因就是連年戰亂,導致死屍太多來不及掩埋,眼下那發臭的屍體就這麼被人給丟了進來,也不知道我們會不會遭殃。”

這人說的不錯,顧染從客棧裡出來的這一日,算是涼州城裡最後的較為安定祥和的日子了,之後的時日與眼下相比簡直天壤之彆。

那僵硬的屍體被流民丟進來後,雖然被官府下令,馬不停蹄的焚燒了去,卻依舊有人染了病。

幾日功夫,涼州城裡就有許多百姓高熱不退,上吐下瀉,大夫一開始以為是痢疾之症,給這些病人開些參苓、白朮等藥草讓他們拿回去煎藥喝,他們喝了後於他們的病情來說也無任何作用。

起初還無人當回事,一直到出現相同病症的百姓越來越多,藥石無功,那些看病的大夫這才發現出其中的不尋常之處,惶惶然的連夜上報官府,官府查證後,當即下令,命涼州城裡的百姓不許出門,自有官差挨家挨戶的施藥送藥,但涼州城裡的病情卻越來越嚴重,大夫便對太守說,這種時候,可焚燒蒼朮、降香等芳香藥物,以達到避穢去濕,祛除瘟疫的效果,是以,涼州城裡整日煙霧繚繞,但其效果卻差強人意。

顧染注意到,這幾日,街上每日都有送葬的,長長的隊伍中用牛車拉著一隻厚重的棺材,死者入土為安,生者披麻戴孝,又過了兩日,那些送葬的人就少了,反而是用草蓆將之包裹住,草草的掩埋到荒地裡去,這代表家裡死的人太多了,一兩副棺材買的起,五六幅棺材甚至十幾幅棺材,這誰買得起?到最後又演變成得一頂草蓆裹身都是奢望。

顧染人在屋子裡,也每日都能聽到屋外的一片片的淒厲的哀嚎聲。

官府最後才發現,城中百姓可以閉門不出,那些流民卻不行,他們擠在破廟裡,擁擠不堪,龐大的人流無法疏通更無法分散,一旦有人染了病,就像是倒了圈的兔子似一般,人傳人,一天之內染病之人便成百上千,屍體得不到及時的掩埋,開始發臭,這才導致城中的瘟疫越發嚴重,死傷越來越多,閉塞的城池根本無力招架。

官府不得不派重兵對之前接收的流民進行驅趕,這個訊息對於那些苟且於破廟裡的流民們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他們一路來顛沛流離,好不容易在城中落穩腳,缺衣少食但好歹有個容身之所,不成想官府的一道命令壓下來,他們被迫的再次淪落為喪家之犬。

時隔一月,涼州城的城門再次洞開,卻並非是如之前那般給人逃生用的。

官府下令,三日之內要將涼州城裡的流民們驅除乾淨一個不留,自發出城的那便算了,賴著不走的格殺不論。

城牆之上站滿了弓箭手,另有手握鋒利刀槍的精兵流水一般湧瀉城外,城外的流民但凡有著渾水摸魚的想法想要趁亂逃往城中,便會被城樓之上的弓箭手一箭穿胸,毫不留情。

猩紅的血液流了一地,豔紅的顏色刺目到近乎妖冶的地步,官府對這些數以萬計的流民們絲毫不留情麵,那些流民被逼到絕路,開始反抗,城外的城中的紛紛舉起手裡的石塊與磚頭企圖與之抗衡,然而結果卻是以卵擊石。

……

流民冇有符牌與傳信,不管是客棧還是酒家根本不敢對其接手,流民不想待在破廟裡,那就隻能沿街乞討,哪怕乞討也討不安生,外地的乞丐會被本地的乞丐施壓甚至是毆打。

而顧染三人之所以能住到客棧裡,有乾淨的屋舍,有溫熱的食物,完全是因為顧寒霄多給了那客棧老闆一些錢,這才能暫時的得到這麼一個安逸之所,但眼下流民的事情鬨大了,官府對其驅逐殺伐,店老闆因為自己明知故犯的收留流民一事而懼怕不已。

他偷偷報予官差,說自己的客棧裡有流民,自然不敢說是多收了錢才收留的他們,隻說是他們今日才逃到了自己的客棧裡,被他用計策留了下來。

他這麼說自然是為了邀功,不曾想,等到兩名官差跟著他去了客棧,要活捉那兩大一小三人時,這才發現這屋子裡哪裡還有顧染三人的身影,早已經人去樓空了。

顧染經曆了這麼多的事情,早就懂得了人心難測,哪裡還能像之前那般懵懂無知的等著那客棧老闆帶了官差來捉自己,況且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心思超常的顧寒霄,他隻是失憶了,倒是不傻了,跟顧染想到一塊兒去,二人一拍即合。

顧寒霄肩上揹著簡單的行李,一手抱著霍不桀,一手緊緊的牽著顧染,就著濃鬱的夜色,往涼州城城門方向行去。

他們要走的是涼州城的南門,而非被官府驅趕流民的涼州北門,顧染早上跟顧寒霄在樓下吃飯時,聽客棧裡的老闆說過,他說南門死了很多流民,城門口到處都是血,一開始被驅趕的流民還有想反抗的,但他們手無寸鐵,哪裡鬥得過大魏的正規軍,他們的屍體被官差拖到城外空曠之地,集體焚燒。

顧染聽完隻覺得唏噓不已,甚至想問顧寒霄,你們這些當官的都是怎麼想的?這些老百姓的命在你們眼裡算什麼呢?

但顧寒霄早就失憶了,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大將軍,顧染問也白問。

顧染隻默默的想,若說流民是條命,那城中的百姓也是一條命,官府為了城中的百姓而對造成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進行驅趕這件事,從明麵上看是正確的,但從本質上來說卻是完全錯誤的。

當今天下戰事頻發,涼州的刺史與眾太守又屍位素餐,對於解決流民這件事,一開始的時候就該用更好的辦法,而不是將那些流民拒之門外,流民們既然都能排開各種困難將染了病的屍體拋到銅牆鐵壁一般的涼州城裡,那這些吃著朝廷俸祿的大魏官宦若真的儘忠職守,憂國憂民,又怎麼會想不出兩全的辦法來安置這些難民呢?他們為了省去麻煩,對這些流民置之不理,如今生出惡果來,官府又用比之更加極端的手段去鎮壓,這樣做的後果不是在救人,而是為大魏種下更大的隱患,從而爆發出更大的災難罷了。

他當時想的出神,連飯都冇吃上幾口,直到顧寒霄把邊上的粥往他手裡推了推顧染纔回過神來,站在櫃檯後的老闆依舊絮絮叨叨的跟他們說著話,大抵是怕自己表現的反常,被看著就不好惹的顧寒霄殺人滅口罷。

那時候那老闆跟他們說話時,很是和顏悅色和藹可親,看著那樣一張老實巴交的臉,誰能想到他背地裡卻能帶了官差來活捉顧染他們,但那老闆早上的一番話正好提醒了顧染,他是知道顧染幾人同門外那些流民一樣身份的,顧染多留了幾個心眼,這纔沒被甕中捉鱉。

顧染三人是偷摸著跑的,一路上躲躲藏藏的,不是貼牆而行,就是隱在漆黑的牆頭陰影之下,生怕被街上的巡邏兵發發現蹤跡,鬼鬼祟祟的有如做賊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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