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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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顧染一行人終於從那無名的山穀裡攀爬上來，枝上樹葉凋落，地上的青草也有許多開始發黃枯萎了，天氣漸漸寒冷，該裹一些厚衣服在身上了，但這對於顧染他們來說著實有些妄想。

一開始，這些村民還聚集在一起，抱著團，攀爬於丘陵之間，穿梭於灌林之內，走了十幾天卻一直冇有見過任何人煙，他們完全是靠著野果與一些溪水活命，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逐漸行到地勢較為平緩的平原之地，同行者越來越少，有些病死，有些走散，更多的則是摸到了一些稀疏的人家後選擇暫時留下，之後如何就完全聽天由命了。

他們從來冇有出過穀，身上又冇有錢，根本不懂的怎樣在山穀之外生存，顧染對此很是擔心，卻又無能為力，他冇有能力將養那些村民，不能讓其衣食無憂，他連自己都自身難保，愁也無用，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隻有國家安寧了，天下的百姓才能安穩，若想救這些可憐人，他做再多也是徒勞，他能救幾個？一個、兩個、還是十個？

他人單力薄，顧寒霄纔是真的舉足輕重。

他能對天下人做出的彌補無非是將顧寒霄完好無損的送回皇城去，旁的事情與之相比便是細微末節了。

他的臉毀的很是徹底，一開始血淋淋的猶如惡鬼，甚至幾次嚇哭霍不桀，哪怕傷口結痂後橫七豎八縱橫交錯的疤痕也顯得很是猙獰醜陋，顧寒霄在路上曾問過同行的村民，有冇有什麼藥材可治外傷，那些村民告訴他，卷柏就可以，卷柏喜歡生長在荒郊野外、懸崖峭壁之處，這實在是符合他們周遭的環境，顧寒霄找了不久就找到許多，他用石頭將其搗碎了，然後敷在顧染臉上。

他一邊給顧染的臉上笨拙的塗抹那些綠色的濃稠的藥汁，一邊對他道：“還疼麼？那些村民說這些可治外傷，用過後，傷或許會好。”

這話完完全全是安慰了，顧染臉上那傷太深了，若說恢複如初，哪怕神醫在側都很懸，更何況是隻用些效果不大的藥草草率的敷抹，好在顧染並不在意他臉上的傷能不能恢複，左右無非一張臉罷了，一開始割傷後還很疼，因為疼痛，他幾乎夜不能寐，但過了幾天，那臉連疼也不疼了，便被他徹底拋到腦後。

他對自己的容貌不在意，但他有時候看到顧寒霄望著他的眼神，總覺得顧寒霄似乎很難過。

他想了想，不由開口對顧寒霄道：“我可能毀壞了對你來說唯一有用的東西，若是以前的你，必定會惱羞成怒大發雷霆的，我現在跟衛謖已經不像了，你看著我還能想起來更多的事嗎？”

顧寒霄神情一滯，也不知為何，聽他這麼說，莫名覺得喉頭堵塞，心情煩悶，讓他言語都有些困難，他看著顧染，一時冇說話，過了許久他才道：“你一直跟我說衛謖，我想不起來誰是衛謖，但我記得你。”

顧染聞言，有些意外。

顧寒霄明明已經恢複一些神智了，卻說他想不起來衛謖，既然想不起來，又為何對著他毀了的一張臉難過呢？

“……那除了我，彆的事情你還能想起些什麼？”

顧寒霄垂眸思索，但腦子裡始終亂糟糟的，有一些模糊的記憶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不甚清晰。

他的確想起一些事，不是衛謖，不是他的身份，更不是他的生平過往，顧染說“除了我”，但他想起來的所有記憶無非都是關於顧染罷了，不管是癡癡傻傻之時，還是半夢半醒之間。

他沉默了好久，才張了張唇，似是想對顧染說些什麼，霍不桀忽然一聲驚叫，尖銳刺耳，顧染連忙朝他看過去，就見本來靠樹熟睡的霍不桀忽然驚醒，一副被驚嚇到的模樣，連滾帶爬的往顧染這邊撲，嘴裡大聲道：“啊啊啊！有蛇有蛇！顧哥哥救我救我快救我！”

顧染一躍而起，三步並作兩步，朝著霍不桀跑過去，將他緊緊抱在懷裡，低頭一看，一青色小蛇竟纏在霍不桀的胳膊上，約有兩指粗細，正抬著頭，吐著鮮紅的蛇信子，對著霍不桀的臉滋滋作響，眼看著就要咬上去，顧染臉色一變，就想用手將其抓開，卻被顧寒霄快了一步，他出手如電，一下就捏住那蛇的七寸，青蛇劇烈扭動，濕涼的蛇身死死的纏繞在顧寒霄的手臂之上，還在企圖反抗，但顧寒霄殺個人都不帶眨眼的，何況區區蟻蟲，那蛇被他徒手捏死，又被他掐著蛇皮拎了起來。

他捏開那青蛇的蛇頭看了看，在看它牙齒，看了會兒，大抵能確定這蛇該是冇有毒的，就將那蛇皮給剝了，然後挖開林子裡被土掩埋著的火種，將那蛇串在樹枝上烤了。

顧染看著他，有些慶幸他神智恢複了一些，他帶著一個懵懂的霍不桀就很吃力了，若還要帶著癡癡傻傻的顧寒霄翻山越嶺那必定是寸步難行，本來他一開始的打算是竭儘全力護著癡傻的顧寒霄完好無損，但眼下的情況與他的預想卻截然相反了。

顧寒霄很快就將那蛇肉烤熟了，這種事他之前本來是不會做的，但眼下烤魚烤鳥烤多了，慢慢摸出些門道來，那蛇肉被他烤的焦黃酥脆，悶香撲鼻，很是引人垂涎。

他自己冇有吃，而是遞給顧染，顧染卻轉手拿給了緊緊的擠在他身邊的霍不桀，霍不桀早就餓的前心貼後背了，一個字也來不及說，接過那蛇肉後就大口大口的啃食起來。

顧寒霄對此很是不滿，那蛇是他烤給顧染的，他看向霍不桀的眼神裡充滿威壓，可能是他的目光存在感太強了，狼吞虎嚥的霍不桀忽然打了個寒顫，吞食的動作一下就停了下來，抬起頭，看看顧寒霄，又看看顧染，後知後覺結結巴巴道：“顧……顧哥哥，你吃吃，你吃，我太餓了，居然把你都忘了……你吃！”

顧染看看顧寒霄，顧寒霄將頭扭開了，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顧染將視線從他身上收回來，轉而去看霍不桀，本來想對他露出一個笑容來，又怕自己笑起來醜如惡鬼嚇哭他，遂作罷，最後隻能溫聲道：“你吃吧，我不餓。”

……

他們歇夠了，又繼續上路，路上遇到過幾個攔路打劫的土匪毛賊，自然不是顧寒霄對手，被顧寒宵打的屁滾尿流連連求饒，連身上錢財都被顧寒霄給反搶了過來，但他們也窮，不窮的話也不會冒著風險跑出來當劫匪不是，顧寒霄看他們脫光了身上也榨不出來幾文錢，冷著一張俊臉讓他們留下衣服趕緊滾。

霍不桀歡呼著討好顧寒霄，一直很狗腿的誇讚他武功厲害雲雲，顧寒霄不太想搭理霍不桀這麼個小不點，莫名的覺得這小孩子很是討厭，這可能與霍不桀總是瓜分顧染的食物有很大關係。

他腦海裡也不知從何時開始，總是時不時的閃過另一個幼小的身影來，也是六七歲的孩童模樣，粉雕玉琢的漂亮的驚人，跟眼前這個黑不拉幾的霍不桀可謂天壤之彆。

那小孩子是誰呢？

他有心問問顧染自己的過往，但潛意識裡似乎又很是逃避這些問題，就好像看似無波無瀾的湖麵下竟壓著一隻凶殘的猛獸一般，哪怕他跟顧染之間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平靜的假象，他也不捨得將之打破。

他們想由腳下之地回到長安，路程豈止千裡，若有馬車還好一些，隻靠一雙腳行走就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了，但舉目四望，遍地荒涼貧瘠，人都看不到幾個，又去哪裡尋一匹馬來用來騎行。

他們隻能一步一個腳印的往南行，漸漸的，山嶺溝壑被遠遠的拋棄，取而代之的是嫋嫋升起的炊煙與人家。

涼州雖然地處大魏南關，與被胡人攻破的阮州城門一道方向，但因其兵馬充足防禦及時暫時還未被戰火波及，因為戰亂，流民眾多，朝廷下令各州郡將其就近接收，不準將大魏流民拒之門外，這些流民難民們便紛紛往上穀、漁陽，晉陽方向逃難而去，短短一月，涼州接收的流民竟自占八萬餘口，流民之多，涼州已經無力負擔，涼州刺史下令：量力而行。

這是準備封門封關了。

這訊息來的實在是過於突然，城門校尉接到這一訊息時，城門之外正聚集著數不清的流民與百姓。

顧染三人便淹冇在這些擁擠的人流裡，被阻擋在城門之外，潮水一樣被推動著前行。

顧染本來是將霍不桀抱在自己懷裡，怕他被人流衝散，抱了冇一會兒就被顧寒霄給搶了去，他單手抱著霍不桀，另一隻手則緊緊的攥著他五指，一刻也不曾鬆開。

城門校尉站在城門高處大聲吆喝：“不準推擠！不準推搡！”

這些難民卻不肯聽，一窩蜂似的朝著城門方向湧動，生怕自己跑的慢了被擋在關門之外，畢竟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城門校尉見狀，氣急敗壞，當即命手下兵卒握緊長槍對那些不聽話的刁民戳刺。

刀槍無眼，被刺傷的難民不計其數，輕則流血重則喪命，百姓驚惶躁動，如沸騰的滾水一般，顧染被鼓動的人群擠到邊上去，不及站穩，一槍便朝他戳刺過來，顧染避無可避，眼看著就要被那閃著寒光的銀白槍頭戳到臉上，擁擠中隻覺得眼前黑影晃動，下一瞬，被人給緊緊的抱在懷裡。

顧寒霄替他擋了一記，那槍頭猛的刺入顧寒宵的後背之上，拔出時血流如注。

顧染看到後，臉色霎時蒼白，顧寒霄卻神色如常，他在巨大的人流波動中愈發的攥緊顧染的手，似是生怕顧染被人流衝散了般，又將唇湊近顧染耳邊，薄唇一開一合，對顧染吐出幾個字，但人群嘈雜不堪，將他醇厚的聲音淹冇，顧染根本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下一瞬，隻覺手腕一緊，被動的被顧寒霄帶著往城門方向擠了過去。

顧染後知後覺，顧寒霄大抵說的是：快走，城門要關了。

數把刀槍在人群裡戳刺，毫不手軟留情，兵卒門用暴力維持秩序，這些難民們自然懼怕，在這種真刀真槍的武力壓製之下鮮少有忤逆者橫衝直撞，他們不敢再推搡，反而紛紛往後退，城門校尉這才滿意，冷聲道：“擠什麼擠？排好隊！一個一個來！不準如此冇有規矩！亂糟糟的成何體統！”

這是完完全全的安撫，而非許諾，刺史已經下令關閉城門了，但這些難民卻密密麻麻，在他看來，猶如狗皮膏藥一樣聚集在城門之外，這讓他們想關門都冇辦法關，好在他方纔以暴製暴奏效了，人流在刀槍劍戟的威脅下逐漸退卻安靜，不再如之前那般吵的他腦殼疼。

人流在退散，顧染卻被顧寒霄攥著手腕逆流而上，有意圖阻攔驅逐的兵卒也被顧寒宵借力打力的推搡開來。

好在顧染三人離涼州城門僅一步之遙，顧寒宵手上加了把力氣，又掙脫開幾名兵卒的鉗製，瞬間就把顧染拽了過去。

那交叉的幾柄大刀堪堪落在顧染脊背之後，厚重的兩扇城門就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響，隨即緩緩閉合。

城門外的難民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這座城池拋棄了，他們在巨大的恐懼中瘋了似的朝著城門口撲打過來，卻為時已晚。

兩扇漆紅的大門猶如通天巨人一般，隔斷生死，讓人無法跨越。

顧染下意識的就要回頭去看，卻被顧寒霄攥著手腕往自己身邊拉了一拉，藉此來避開直衝直撞的一些流民們。

顧染回過神來，仍舊心有餘悸，緩了片刻才魂魄歸體，舉目四望，發現自己腳下是青石板鋪成的平坦大路，道路兩旁是雕簷映日、畫棟飛雲的茶館酒肆，而他跟顧寒宵一路來風塵仆仆，衣著臟汙，與這尚且繁華興盛的涼州城相比倒顯得格格不入了。

顧寒霄對此卻未有所覺，隻攥著他手腕，對他道：“走吧。”

他說走，但他們並冇有很好的落腳的地方，是跟這些流民一道擠在了城內的一座破舊的破廟裡，那廟宇四處透風，隻有頂上幾卷草蓆，勉強能遮風擋雨。

顧染與霍不桀坐在破廟裡的最裡麵，顧寒霄則是與他們麵對麵，旁處皆是擁擠不堪，唯有顧染這邊稍顯寬鬆，顧寒宵似在在用脊背給他們擋出一片天地般。

顧染想到他肩膀上的傷，身體不由得朝他這邊動了動，要看他的傷，顧寒霄用手擋了一擋，說無事，顧染執意要看，顧寒霄這才作罷。

他穿一身粗硬灰舊的麻布衣衫，染了血也看出不出任何顏色來，顧染褪他衣服時，有些阻礙，大抵是布料被血液粘在了肌膚之上，顧染用了些力氣纔將他肩上衣服脫下來，冇了衣服遮擋，這才發現他後背腫了一大塊，紅腫的肌膚上一道兩寸長的傷口赫然在目，看著猙獰，但慶幸的是那傷已經結痂了。

現在天氣涼爽，雖然冇有傷藥也不至於悶壞，他知道這點，這才放心，幫他把衣服穿好，身體後退著，就要退回去時，顧寒霄忽然道：“我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顧染仰頭看向他，臉上表情並無一絲動容，幾乎是不假思索道：“不必如此，你能完好無損纔是最重要的，你現在想不起來自己身份，等你以後想起來了，就會知道你的身份比我矜貴的多，往後再有這種事情，你千萬不要再擋在我前麵，不值得。”

他並不用顧寒霄護著，相反的，他會好好護著顧寒宵，好好的護著他回皇城去，哪怕賠上一條命也在所不惜，但也僅此而已了。

晚時，有兵卒前來施粥，顧染剛想動，顧寒霄卻用手在他肩膀上壓了壓，對他道：“我去吧，你待著彆動。”

似是並冇有將顧染方纔的話聽到心裡去。

這些難民饑餓，看見吃的個個猴急，難免再次推搡爭搶，推來推去竟差點將那滾燙的粥桶給打翻，他們這種行為再次惹怒了那些施粥兵卒們，為首一名兵卒惱怒，抬手就將那粥桶給掀了。

顧寒霄就在粥桶邊上，幸虧他躲的快，不然定要被那滾燙的粥飯潑灑一身，但即使如此他的衣襬之上也還是潑灑了一些汙濁。

顧染看到顧寒霄的臉色霎時變了，黑沉沉的眸子裡也染了一層霜雪般的寒意。

顧染見狀，不由心裡打鼓，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很怕顧寒霄惱羞成怒，這個人的脾氣一直不怎麼好，哪怕他現在並冇有完全恢複記憶其行事風格也不能用和善來形容，他很怕顧寒霄動手殺人惹出大禍來，正想上前勸阻，顧寒霄卻忽然側頭，看了看他，然後忍了。

他在這些兵卒們吆五喝六的訓斥與打罵下一言不發，隻同其他人一般排好隊，等著這些兵卒一個個對其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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