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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6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阮州城幾十裡外,雜草叢生的林木邊緣之地,一消瘦身影揹著一高大身形的人淌著滿地的翠色緩緩行走,伏在他背上那人昏迷不醒,但可以看出那人比他高出不少,一直揹著這麼一具重物在身上,短時間還行,時間但凡長一些就很是勞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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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行走之時已經顯得舉步維艱,腳下更是踉蹌不穩險些摔倒,即使如此他也一直冇有將背上那人丟下,一直將那人背到河邊,這才很緩慢又很小心的將背上那人放下,讓他脊背靠著樹乾,又從自己衣襬上撕下一塊布料,用河水將其打濕,然後用沾了水的布巾去浸濕他唇瓣。

待做完這些,他纔再次走回河邊去,跪趴在岸上,剛想用手捧著河水喝幾口,就看見那算得上清澈的水麵之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動作不由一頓,看著水中人發呆,隱約可見那倒影有些臟汙,原本瓷白的臉頰上沾滿了灰塵泥土,讓人辨不出原來的顏色,仔細看才能看出此人五官,瓊鼻鳳目,長眉薄唇。

顧染看了會兒,隻覺得這倒影既熟悉又陌生。

他背上原本潑墨似的一頭烏髮被火焰燎烤的焦黃,自他耳邊淌了下來,有一部分遮擋住他視線,他回過神來,將那些發黃髮焦的髮尾握在手裡看了看,用腰上的鋒利的匕首將燒焦的頭髮割下,餘下的頭髮堪堪長過肩膀。

那匕首還是他從死去的兵卒身上拿來的,他拿的時候跟那屍體說明瞭的,匕首他拿走了,反正他們以後也用不上了。

割發之人是顧染,而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是葉道成。

當時柴房裡忽然起火,粗大的房梁從高處砸下,顧染本以為他會被那房梁砸死,卻不想那東西落下時竟歪了方向,冇有砸到他身上,反而砸到一旁的窗戶上,將那密集的圓木砸斷數根,牆壁之上也被砸出一個殘破的缺口,顧染在那柴房燃燒殆儘之前從那缺口裡爬了出來,這才撿了一條命。

那時的阮州軍營裡因胡人蟄伏、有預謀的對魏人伏擊刺殺而亂成一團,入目之處是見人就殺分不清敵我的兵將們。

雨已停歇,天色卻依舊陰沉,浮雲蔽日,厚重的雲層黑沉沉,猶如烏雲翻墨一般,給人一種壓抑不詳的預感。

顧染身上沾滿了黑灰,臉上也有不少臟汙,身上更是有多處燒傷,這讓顧染一時分不清自己哪裡疼,隻知道自己很疼,但最終也隻能忍著那份焦灼而刺骨的痛意,看著滿地的屍體愣神。

他有些暈頭轉向的走了兩步,腳下避之不及,總是能踩到不知名的屍體上,這讓他更加駭然,心裡亂糟糟的猶如一團亂麻,一時間不知自己該怎麼辦,也不知自己該去找誰,正茫然之際,迎麵碰上一穿盔戴甲的魏人兵卒。

那人一言不發,攔住顧染去路,他看著顧染的目光就像看死人,顧染見狀,呼吸都停頓一瞬,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但他身後是濃煙滾滾的柴房,兩側是殺伐不休的修羅場,往哪裡躲都是死,避無可避,眼看著刀劍就要砍到他身上時,卻被一旁忽然伸出來的一把刀刃給攔住。

短刃相接,後者更勝一籌,顧染隻覺眼前血光一閃,有一部分甚至濺到他的臉上去,一片黏膩溫熱,顧染卻冇有時間噁心,隻知自己再次逃過一劫。

顧染一張臉臟汙,那兵卒卻還是認出來他是漢人無疑,大抵是他眼眸漆黑明澈,與蠻夷大不相同,那人對他大聲道:“你快去城門口通知孟將軍,就說胡人混進來了!”

他話剛說完,身後就中了一刀。

那一刀幾乎將他的整個後背給切成兩半,顧染隻見他嘴裡吐出一大口血來,緊接著倒地不起。

顧染抬頭一看,見自己麵前正站著一人,身形高大,刀尖上還在滴血,他雖然也穿著魏人的甲衣,但那臉上的膚色跟過於剛硬明顯的下巴跟魏人有很大的區彆。

那人已經再次抬起了手裡的刀,這次他的目標是仍然癱坐在地上的顧染,顧染在他的刀落下前起身就跑,幾乎是用儘了自己所有的力氣,那假扮魏人的匈奴人對他緊追不捨,眼看著就要追上顧染時,卻再次被一旁忽然衝殺過來的大匹人馬給攔住,場麵再次亂成一團。

顧染聽到身後傳來劇烈的刀槍劍戟的碰撞聲,清晰到刺耳的地步,他根本不敢回頭看,隻能冇命的跑。

他知道這裡離城門有幾裡之地,若無鼓聲與烽燧用以傳遞訊息,孟洵隻怕是到現在還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顧染按著記憶裡的方向去尋烽火台,尋到後才發現這軍營裡的烽火台有好幾個都被人給毀掉了,根本不能用。

顧染冇辦法,又從那台階上跑下來,朝著城門口狂奔,跑了一段,忽然遠遠的看見幾個騎著高頭大馬的武將朝著他這邊策馬而來,顧染腳步猛然頓住。

他不知敵我,不敢貿然與之相遇,左右看了看,連忙躲到一處帳篷後麵去,隻敢露出一雙眼睛打量他們,待仔細辨彆後,這才認出馬上那人竟是沈延。

沈延是孟洵的副將,顧染看見他後,一開始時心裡還是很歡喜的,他以為是救兵到了,就要過去與他相認,卻發現那沈延忽然將馬勒停,然後翻身下馬,身後幾人隨著他一起動作。

沈延下馬後,冇有說話,隻是從懷裡掏了一物出來,遞給一旁的一名心腹侍從。

他做這個動作時,一隻手顫抖不休,掌心處更有一片醒目的猩紅血跡。

他讓侍從將此物給衛弦送過去,那人雙手接過之時,顧染清楚的看到那東西竟然是半隻銅虎符,他之前曾在顧寒宵身上見到過多次,對其形狀大小瞭然於心,所以不會認錯。

他臉色變了變,心裡愈發不安,不知沈延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更不知他跟衛弦又有什麼牽扯,愈發不敢貿然出現,連呼吸都放輕了,繼續躲在帳篷後麵偷偷的打量沈延,就見沈延忽然跪在地上,朝著孟洵的中軍帳扣了三個頭,起來的時候淚流滿麵。

顧染覺得這沈延真是可疑至極,又覺得那虎符不能落在衛弦手裡,不然不知道要釀成怎樣難以收拾的後果,就悄悄的跟在那名侍從身後,跟了一段路,忽然想到自己這麼跟著他並冇有用,便從地上犧牲的兵卒身上扒了一套盔甲下來,自己穿上。

他以前從冇覺得穿盔戴甲居然也是一種折磨,那森冷堅硬的鐵甲在他燒焦流血的傷口之上反覆摩擦,簡直是鑽心的疼,疼的顧染手都軟了,額頭上更是滲出一層冷汗來。

他忍著疼,抄近路去截獲那人,好不容易將其攔住後,謊稱自己是衛弦的心腹,讓他將虎符交給自己就行。

那人很顯然是不信任他,顧染就忽然朝他身後喊了一聲,“衛侯爺!”

那人回頭去看,顧染就用頭上的兜鍪猛砸他腦袋,但他力道不夠大,冇能將人給敲暈,待那人回過神來,勃然大怒,跟顧染纏鬥到一起去,顧染哪裡能是他的對手,冇過兩招就被那人掐著脖子死死的按到地上。

他手勁兒很大,顧染隻覺眼前發黑,連呼吸都變成一種奢侈般,但垂死之際仍在反抗,雙手在地上亂抓,也不知抓到何物,拿起來就往那人頭上招呼。

那是隻冇了劍刃的刀鞘,殺不了人,但顧染這一下砸的狠,將那人額上砸的鮮血直流。

那人更加暴怒,抽出腰上佩劍就要一刀將他刺死,刀刃雪亮,雪白光芒刺到顧染的眼睛上,顧染一邊劇烈咳嗽一邊從地上滾動著躲開,用以避開要害,那人一劍刺到他的手臂之上,堪堪冇有捅穿他胳膊,他一擊不中,便想將劍收回再來一刀,不想顧染竟用雙手死死的握住那鋒利的刀刃。

他該是用了畢生所有的力氣,手上肌骨被利刃割破鮮血直流也不肯鬆開一分一毫,那兵卒拉了幾次刀柄,竟不能將其從顧染手裡奪過來,簡直是氣急敗壞,索性鬆開刀柄,一腳將顧染踹到地上去。

顧染懷裡抱著劍,縮著身子任他踹,那侍從力氣大,幾乎將他踹個半死,顧染一開始忍著,察覺他腳上力度變的小了些,這才趁其不備,用雙手抱住他的腳踝,臂上用力,將其拖拽著摔到地上去。

顧染已經有些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殺的他,大抵是第一次殺人,那場麵對他來說過於震撼觸目驚心,他現在仔細去想,卻還是想不起來當時更為詳細的過程,他隻知道自己用劍把人給捅死了,手上更是沾滿了他的鮮血。

事後,顧染嚇的臉色慘白,幾乎是癱軟在地上,用手撐著身體恐懼的往後退,又過了會兒,顧染似是想到什麼,又朝著他爬過去,反覆的跟他道歉,但不論他說什麼,那人都隻是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陰森恐怖的看著他而已,不發一言,眼珠更是一動不動。

顧染最後隻能顫顫巍巍的從他懷裡將虎符偷出來,然後踉踉蹌蹌的拿著那虎符去找葉道成,卻不想城門被胡人攻破,城門之下箭如飛蝗,葉道成領兵誓死抵抗,卻抵擋不住數以萬計的凶悍鐵騎,城門被千軍萬馬踏破,那些蠻夷就如惡鬼一般衝殺進來。

那時的顧染穿著一身尋常兵卒穿的盔甲,乍一看與普通士卒並無兩樣,並不引人注意,城破之時,兵將推搡,顧染被人從擁擠的人流之中擠了出去。

或許該說他命大,他冇被箭矢射中,又僥倖的從無數鐵騎之下躲避過去,隻是受了些傷而已,並冇有被那些馬蹄給踩死。

待胡人大軍遠去,顧染這纔敢從地上爬起來,再次去尋葉道成。

他將城門之下的那些屍體一個個的翻過來看,心裡又怕又噁心,而更深切的感受是哀淒與無助。

也不知翻了多久,這才終於找到滿身是血身受重傷的葉監軍。

顧染知道那些匈奴兵攻破城池之後一定會去而複返,便趁著他們折返之前,將昏迷不醒的葉道成背出關外。

他不敢往北邊走,北邊是匈奴人的地盤,他想南下,去皇城,把葉道成送回皇城去,但南下要經過阮州,若捨近求遠,就要繞一個大圈才能回到天子腳下,又怕匈奴人追上來,顧染就挑著荊棘難行的地方走,爬山爬不上去,就走枝節橫生的茂密叢林,這些地方馬進不去,胡人便不會貿然進入。

他一直揹著葉道成,途中將他身上盔甲解了下來扔到草叢裡,又將自己的衣服扯成一條條的條狀,替他包紮身上傷口。

二人僅行了一日,顧染就累到極致,竟不知不覺昏睡過去,再醒來時,看一眼野外荒郊的參天樹木,心裡一驚,忙去檢視葉道成的情況,發現葉道成還有一口氣,這才吐出一口長氣。

葉道成冇死,卻也一直冇有醒過來,呼吸很是微弱,額頭也是滾燙,顧染知道他發了高熱,冇有藥材緩解,情況隻怕是更加凶險,像用纖細的針線去吊著一根巨木般,那根線不知何時就要斷掉了。

他心裡焦急,卻不知該怎麼辦,這裡荒無人煙,根本尋不到醫者,直到他忽然想起之前跟拊離跌落山穀之時拊離曾給他找過許多的藥草,用其汁液敷傷口,倒也能緩解一些病痛,顧染便趴在找,找了許許多多的不知名的綠色植被,也不知道那東西能不能治病,總之是死馬當活馬醫,統統被他嚼碎了敷在葉道成的傷口上。

葉道成傷的太重,身上背上被捅了好幾個血窟窿,換成彆人早死透了,他不知道葉道成是命硬還是有什麼心願未了,就那麼一直吊著一口氣,醒不過來卻也冇有立刻死去。

顧染最怕走著走著葉道成忽然冇了生息,很多時候都是一邊走一邊不停的跟他說話,自言自語,實在是無話可說的時候就反覆唸叨一句話:葉大哥你不要睡,我們快到皇城了,你千萬不要睡,你睡了我就更害怕了。

他的嘮叨大抵是起了些作用,葉道成中間醒過來一次,卻一直咳嗽不止,嘴角更有血液滲出,顧染察覺後,忙將他放下來,幫他順背,就聽葉道成喚他道:“顧染……我在做夢麼?”

他隻說完這一句,之後就又陷入昏迷。

顧染找不到吃的,又不敢貿然的從林子裡跑出去,就一直揹著葉道成在林子裡打轉,餓了就從樹上摘些不知名的果子吃,找不到果子的時候就摘些葉子吃,渴了就接些露水喝,那葉子嚼在嘴裡又苦又澀,難以下嚥,卻能讓他活命,運氣好的時候他還能采摘到一些蘑菇,顧染也冇有心思去管那蘑菇有毒還是冇毒,摘下來就往嘴裡塞。

反正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吧。

二人就這麼走一走停一停,走了幾天幾夜也冇從這潮濕悶熱的叢林裡鑽出去,反而遇到了許許多多的逃難的魏人。

這些人都是城破之後,冒著生命危險從城中跑出來的大魏百姓,顧染聽他們說道,胡人占領了阮州後揚言,對於城中百姓,投降不殺,但他們害怕胡人,更知道他們不講信義,不敢相信胡人,這才拚死也要逃跑。

他們又說,如果顧大將軍還在的話,這城門必定是破不了的,他們也不必像此刻這般顛沛流離,畢竟這阮州城顧寒宵守了十餘年都相安無事,現在城破了,可不就是因為孟洵那個窩囊廢不頂用麼?

更有甚者破口大罵,說是,這事要怪就得怪顧寒宵那禍水似的兒子。

“你們不知道麼?有人說是他的兒子對他下毒,顧大將軍的死跟他兒子脫不了乾係,這事兒朝廷都知道了,隻是還來不及處置查證,這關門就被胡人給踏破了。”

“這可真是個稀罕事,這什麼仇什麼怨,要下毒,毒死自己的老爹?”

“聽說是為了一個男人,聽說是為了長平侯……”

顧染聽到這裡,不由心想,的確是為了一個男人,但卻不是因為衛弦,若隻從這一點來看,衛弦是有些冤枉的。

“長平侯?長平侯也是個窩囊廢,連關門都守不住,聽說是跑涼州避難去了吧?還什麼衛家的後人,滿門忠良?我呸!真給衛家丟臉。”

“也彆這麼說,長平侯曾將東蜀國國王的腦袋割下來,拿回大魏,掛在長安城裡暴曬七日,這對於那些蠻夷的威懾力還是很大的,東蜀國懼其彪悍,歸附漢朝,由一個蠻夷小國變為大魏的一個郡,他對大魏有功,有功者才能封侯,按理來說長平侯不該是無能之人,怎麼這次就守不住阮州城呢?”

“這誰知道,冇準兒以前都是瞎貓碰到死耗子呢?”

“那城門破了,顧大將軍的兒子死了嗎?”

“聽說是死了,聽說是被火燒死了,但也隻是聽說,不知真假。”

“希望是真的。”

“我也希望是真的。”

“活著是禍害,死了活該!”

……

顧染一言不發的聽他們說完,這才很是心虛的問他們借傷藥,但這些人哪裡有傷藥,一群人都是衣不蔽體,形同乞丐的流民難民。

顧染借不到藥,轉而問他們要到哪裡去。

有一人道:“從定襄、雲中,這些城鎮的外圍繞過去,往南走吧,南邊有我們的族人,是我們的根,北邊是侵犯我們家園的敵人,去不得,西邊跟東邊也非我族類,更去不得,隻能往南。”

顧染應了聲,默默的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對著那些難民們深深的鞠了一躬,聲音低不可聞道:“對不起。”

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剛開始還一起攙扶著共進共退,走著有著,人就少了一半。

那些老弱婦孺因病痛或饑餓而失去了生命,顧染親眼看著他們的親人痛哭流涕後繼續上路,年輕力壯的就挖個坑,將其就地掩埋,體弱多病的自身都難保,更遑論為彆人的身後之事善後,完全是死哪兒算哪兒,如同不懂人情世故的牲畜一般。

這些人常常是饑餓難耐,找不到食物,就到處挖草根吃,顧染也跟著一起挖,挖到後總是先是嚼碎了喂葉道成吃一些,等葉道成腹中有了些許食物後才自己吃。

彆人看他對葉道成如此情深義重,就問他,“小娃娃,你倆啥關係啊?”

顧染道:“這是我哥哥。”

那人笑道,“哥倆兒感情真好。”

顧染應了他一聲,冇有多說彆的話。

第二日,天一亮,這些難民又開始往前走,顧染實在是背不動葉道成了,不是他不想背,而是他真的一點力氣也冇有了,數日來都是吃不到東西,睡不了一個安穩覺,風吹日曬,下雨了就用腦袋接著,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更何況顧染身體本來就不好,冇倒下已經是在強撐著了,加一個傷重的葉道成真是寸步難行。

旁邊有人勸他,“實在不行就扔下吧,能活一個是一個。”

顧染搖頭,他怎麼能扔下葉道成?

難得的是有好心的人替他背起葉道成,那人還很年輕,原本生的人高馬大,因饑不果腹而麵黃肌瘦,顧染對於他的出手相助很是感激,就差跪在地上給他扣頭了。

那人憨厚道,“彆彆彆,我幫你是於心不忍,念你情深義重,你跪我我可就不幫你了。”

顧染隻能作罷。

他問那人姓名,那人對他道:“我姓李,叫四平。”

“四方的四,平定天下的平。”

顧染聽他這麼說,若有所思,片刻後,喃喃道:“李大哥,你這名字起的真好。”

李四平幫他揹著葉道成,這無疑是減輕了顧染的負擔,連腳程都快了許多。

他們翻山越嶺,一路往南,穿的是破爛衣衫,吃的是樹根樹葉,住的是荒郊野嶺,偶爾才能在河裡捉些魚,用石子打些鳥兒,幾日下來,顧染已經跟那些乞丐流民毫無二致了,蓬頭垢麵,滿身臟汙,衣不蔽體。

然而令人更加絕望的是,他們堪堪往北行了幾十裡地,身後竟有眾多的兵馬追了過來。

這些難民早就如驚弓之鳥,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將他們嚇得魂飛魄散,那馬蹄聲乍然響起,這些難民皆是麵色慘白,被嚇的四處逃跑。

李四平的哥哥焦急的叫著李四平的名字,讓他快逃,不要再去揹著死人似的葉道成了,李四平卻有些猶豫,看看他哥,又看看顧染,顧染知道該讓他先走,不能拖累旁的人丟了性命,但當他真的看到李四平慢慢鬆開的五指時,還是不受控製的出聲挽留道:“李大哥……”

李四平心裡不忍,李四平的哥哥來拉他,怒斥道,“現在是你扮菩薩的時候麼?你不要命了!”

他強硬的把李四平給拉走了。

顧染心裡難過,但並不責怪怨恨他們,這種情況,為了活命拋妻棄子都屢見不鮮,更何況是麵對一些陌生人了,李四平已經算是難得一見的好人了,他能走了也好,能活一個是一個。

可惜的是他已經拖不動葉道成了,而身後的追兵卻越來越多。

顧染正不知該如何辦時,忽然看到不遠處一大片枯萎的雜草,再往前幾步,又看到一個傾斜的小土坡,用來藏人再好不過。

顧染心裡一喜,忙將葉道成推了下去,用雜草跟塵土將其掩蓋住,又怕葉道成被人發現,顧染隻能自己跳出去,將那些追兵給引開。

臨走之前他在葉道成耳邊道,“葉大哥,你若能回皇城去,一定要查一查孟大將軍的真正死因,他的死肯定跟沈延有關係,不會像外麵說的被胡人暗箭射死那麼簡單。”

“你能聽到麼?”

他真的希望葉道成能聽到。

他起身時,再次低頭看了一眼被雜草覆蓋嚴實的葉道成,葉道成福大命大,希望他這次也能化險為夷。

他從叢林裡竄出來,企圖將那些追兵給引開,他忽然出現,果然驚動了那些緊追不捨的匈奴人,其中一個對著他的背影拉弓,欲放箭,卻被他們的一名小頭目一巴掌扇在臉上,怒斥道,“九王子說過,看見可疑的人要將他完好無損的帶回去,他要活的!”

“可是,這個跟畫上的不像啊,這個人臟兮兮的像個乞丐……”

雖然臟兮兮的,但其背影卻還是很好看的,與他們之前射殺的那些大魏賤民很是不同,隻是衣著太過臟汙,而他們九王子上天入地的尋的那一個人,是位纖塵不染的絕世美人,有畫像為證,隻從遠處看,那畫上的美人跟這汙濁的流民那可真是天壤之彆。

但謹慎起見,怕萬一誤傷,那人還是聽話的收了弓箭,領兵朝顧染追了過去。

顧染隻聞耳邊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心裡恐懼,慌不擇路,又逢天色黑暗,他視力有損,也不知怎麼的竟一腳踩空,從高處滾落下去。

顧染霎時隻覺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昏暗中也不知撞到哪裡,堅硬的異物剛好撞到他頭顱之上,顧染隻覺腦袋一陣劇痛,接著便意識全無。

等他再醒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陌生的屋舍,漆黑的屋頂,屋子裡的擺設很是古樸陳舊,靠牆一個盛水用的大水缸,並不寬敞的屋子中間放著一張灰舊的大木桌,有視窗,但冇糊紙張,有門口,但冇有門框。

顧染從床上坐起來,左右掃了一眼,發現這屋子可真的能用茅屋采椽來形容。

因為冇有門,顧染一眼就能看到門外去,見門外另擺了一張石桌,桌上擺放了一些曬乾的草藥,桌前的石凳之上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人,皮膚黝黑,一身的短布粗衣,像是生活清貧的勞作者。

他聽見屋子裡的動靜,回頭去看,見床上人已經醒了過來,他大概是頭疼,正用雙手抱著自己的頭,將臉埋在膝蓋上。

那男人不由起身,從外麵走進屋子裡,問他,“小娃娃,哪裡疼?”

“頭疼嗎?”

顧染的確是頭疼,就像有人拿著把大錘敲砸他頭顱似的,他疼痛難忍,用手去抓,卻摸到一層粗糙的布料,那人忙道,“彆亂抓彆亂抓,剛上的藥,這會兒疼,忍一忍就好了。”

“你冇摔傻吧?”

“這是幾?”

顧染這才抬頭去看眼前人,見他臉龐黝黑,愈發顯得年老,但眉眼倒是慈祥,語氣也平和,不是壞人該有的模樣。

他對自己眼下處境很疑惑,那人大概是看出他的不解,好心的跟他解釋道,前些時日,他的兒子去河邊打魚,恰巧碰到從高處滾下昏迷不醒的顧染,探他鼻息,還有一口氣,不想見死不救,就將他給帶回來了,但他傷勢不輕,還發高熱,一直昏迷不醒,已經昏迷了很多天了。

顧染這才知道眼前這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對其感激,就想從床上爬起來給他磕個頭道謝,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嘶啞難聽,像含了一口沙子似的。

那人對他擺手道,“不謝不謝,舉手之勞罷了,躺著吧,就怕你摔出個好歹來,現在看上去幸好冇事。”

他又道:“今年真是巧了,以前我們這裡多少年都冇有外人來的,今年卻來了兩個。”

“幾個月前,我也忘了是二月份還是三月份的時候,那時候天還有點冷,就有一個人從山上滾了下來,滾到溪水邊,被村西邊的趙家人給碰到了,給帶了回去。”

“那人傷的比你重的多,倒也活了下來,不過他從那懸崖之上滾落下來之時,好像磕到了腦袋。”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頭,“醒了後,人有些傻乎乎的,麻糜不分,猶如幼童。”

“我兒子跟那趙家的兒子說,你倆連滾落的位置都是一樣的,真是有緣,等你好了,去看看他吧,冇準兒認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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