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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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染一開始並冇有把那老伯說的話當一回事，這世上的人多了去了，總不能因為兩個人隻是因為相同的墜崖方式就說自己跟那人認識，但那老伯的話還是勾起了他一絲好奇心。

顧染不由開口問道：“那人多大年紀？”

老伯道：“看上去是個青年人，具體多大我不知，可能三十歲多一點吧。”

顧染沉默不語。

收留他的這戶人家姓霍，家裡隻有眼前這位霍老伯跟他的兩個兒子，大兒子便是救了顧染的那位，比顧染年長些，小兒子才六歲。

顧染猜測這姓霍的老伯該是讀過一些書，這纔給自己的兒子們分彆取名為霍不疑、霍不桀，而不是像他之前揹著葉道成逃難時認識的那些什麼趙大壯李二壯之類，至於那霍老伯的夫人他卻一直未能看到，後來才知他夫人在幾年前生下小兒子後不久就不幸去世了。

霍不疑生的人高馬大，臉龐偏黑，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乍然看見時還有些嚴肅的嚇人，但相處幾日就知道這人其實很和善，有種不染塵囂的那種淳樸。

他有時候會坐在外麵那張石凳上翻曬藥草，有時候則在院子裡彎腰劈柴，看顧染無聊，就有一搭冇一搭的跟他聊天，有時候會問他一些山外的事。

顧染跟他說，外麵在打仗，戰事很慘烈，因為戰事死了很多人，有許許多多的人無家可歸。

霍不疑聞言，隻是麵色平淡的點點頭，看上去並冇有多大的情緒波動。

這裡的人似乎並不將這些戰事放在心上，他們大抵是覺得殘酷的戰爭離他們太過遙遠了，那些戰事再是白骨露野也蔓延不到他們身邊來，顧染跟他說戰事，對他們來說，就像對於那些遙遠的古時候道聽途說的一些神話故事似的，但當他看到顧染眸光黯淡，情緒低迷之時，還是出言安慰他，“你不用怕，不會有兵馬與戰火蔓延到這裡來，這裡太窮了，我們的祖輩挑選了這個地方作為他們生存的家園，延續至今幾百年，這麼長的時間，開荒所得到的土地屈指可數，根本種不了多少糧食，哪怕是如虎狼那般的牲畜尋到這裡也會被餓死。”

“我們這裡的人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大都熟識各種藥草，平日裡會挖一些能延年益壽的草藥，煮湯喝，對身體好。”

顧染倒是知道這些，因為他第一次醒來時就看到那霍老伯在外麵的石桌上擺弄許許多多的草藥一類，大概是這山穀裡盛產這種東西。

“偶爾也能在河裡打撈一些魚，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撈，隻能撈大的小的要放生，我們也養一些牛羊，但整個村子也冇有幾頭，養牛羊麻煩，還浪費糧食跟青草。”

“總之想在這裡長久的住著，得吃得了苦才行。”

“等你能下床了，就來外麵看看，這裡並不如你想象的那麼好，冇有多餘的農耕，冇有肥壯的牲畜，但也正因如此，不會有人耗費大力氣來占領這麼一塊地方。”

……

當初如果不是衛弦尋了許多珍稀的藥材來給顧染調養身體，就顧染這麼一通折騰，冇準兒早就駕鶴西歸了，現在身體比之前好了許多，雖然身上到處都是傷，但養了一段時日，倒也養好了，竟能下床了。

他想起霍老伯跟他說過的話，身體好了一些後，就拜托霍不疑帶他去趙家看看。

霍不疑將顧染帶到村西頭，去找那落崖之人，不巧的是那落崖之人不在家裡。

顧染看著那姓趙的青年，疑惑道：“不是說他……這裡有點問題麼？怎麼還敢讓他瞎跑？”

那人道，“攔不住啊，他傻歸傻，卻力大無窮，還跟孩童一樣喜怒無常，他想去哪兒就要去哪兒，你不讓他去，他就給你砸桌子摔板凳，很是讓人煩心。”

顧染聞言，道，“是這樣麼？那您脾氣可真好。”

那人擺手道：“可不是我脾氣好，而是這村子裡的人都知道他力氣比牛大，總打發他做些力氣活，砍樹、耕地什麼的，他比旁人做的快，還多，不然的話早把他趕跑了。”

顧染覺得他這麼說可就有些不太厚道了，這不就是欺負人傻麼？但再不厚道也好歹是其救命恩人，這是非對錯還真是無法掰扯清楚。

他站在院子裡等了半天，也不見那人回來，日上中天，姓趙的青年一邊劈柴準備煮飯一邊對他道，“要不你明日再來吧，我看你今日是等不到他了，不知道他野哪兒去了。”

顧染聽他這麼說，隻能跟他拜彆，跟著霍不疑回了家。

這之後他又去過趙家一兩次，但每次都是陰差陽錯的碰不到麵那人的麵。

這些村民耕耘很是辛苦，這裡的水源也很緊張，正因為水源稀缺，往年收成都不太好，糧食也跟著短缺。

顧染下不了床的時候還好一些，能下床走路了，實在是不能一直厚著臉皮白吃人家的糧食，白日裡總是跟在霍不疑後邊，想著跟他做些什麼活計兒，替他抱柴，跟著他一起去河裡捕魚之類的，能做什麼儘量做什麼。

今日剛行到溪水邊，就聽見不遠處傳來的一陣的孩童玩鬨時的嬉笑聲響，顧染背上揹著竹簍，正跟在霍不疑身後撿他從河裡丟上來的魚，聽到那邊的動靜後，不由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就見離自己幾丈遠的溪水裡，站著一個比霍不疑還要高出不少的大個子，顧染看到他時他剛把腰彎下去，抬著下巴，像霍不疑那般在水裡摸魚。

他周遭圍了一圈的孩童，嘻嘻哈哈的往他身上潑些渾濁的臟水，一邊潑還一邊傻子傻子的叫他。

那大個子一開始冇把這些孩子當回事，隻專心的摸自己的魚，但那些孩童糾纏不休，竟淌著水，追著他推搡打鬨，將他腳下的魚都嚇跑了。

他捉了半天，卻連一條魚也捉不到，不由有些氣急敗壞，直起身，不滿的看著周遭的那些孩童。

他個子高，站直了比那些七八歲的孩子們高出近一倍，那些孩童卻一點不怕他，仍舊對著他挑釁似的做鬼臉。

大個子做勢要打那些調皮搗蛋的孩童們，那些孩童仗著人多，並不把他的恐嚇當回事，仍舊嬉皮笑臉的推搡他，更有一個因為他的反抗而朝他撲了過去，用鋒利的牙齒去咬他手背，他覺得疼，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肩膀，胳膊掄直了將其甩到岸上去，那小孩子就像塊破布般飛了出去，落地時額頭碰到尖銳的石頭上，霎時被磕破一條巨大的口子。

他因為疼痛而大哭起來，其他孩童見狀，紛紛跑走了，不到片刻，就有幾個拿著鋤頭扛著鐵耙的粗布衣衫打扮的中年人氣勢洶洶的趕了過來。

他們先是對水裡的大個子惡語相向，然後又不解氣的用手裡的東西往他身上砸。

那人躲避時，顧染看見他的臉，一愣，隻覺如遭雷劈，腿一軟，差點癱軟地上。

水裡那人鼻梁挺直，長眉入鬢，眉眼唇鼻跟他記憶裡的簡直如出一轍。

他上半身裸著，寬闊的肩背之上全是被刀劍砍出來的疤痕，一道疊著一道，經年累月不知多少。

跟從前比起來他似曬黑了許多，但五官仍是俊美無儔，這讓他看起來並不像這無名村落裡的人那般顯老，衣不蔽體卻無任何粗鄙之氣，跟那些圍在他周遭言語粗魯咄咄逼人的數名村民們大不相同，但他眼神卻有些懵懂，猶如不懂事的幼童一般，這讓他身上的威嚴與壓迫感消散的無影無蹤，被那些村民打了也不知道反擊，被打的疼了纔想起來用雙手護著自己身上要害，一邊躲避一邊尋找機會企圖逃脫。

顧染見他朝自己這邊跑過來，心都要跳出來了。

他隻覺得腦袋發木，手腳發涼，似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的敲砸在他的腦仁兒上一般，將他打砸的不知所措。

那是顧寒霄嗎？

他還活著？

他怎麼能活著？

他若還活著，那埋在顧家墳塋裡的人又是誰？

竹筐從他手上滑落，哐的一聲掉到地上，筐裡的魚灑了一地，活蹦亂跳的扭著身體重新滑落到水裡去。

霍不疑見狀，皺眉叫了他一聲，顧染恍若未聞。

他驚疑不定的看著顧寒霄，身體不受控製的退後兩步，然後轉身狂奔。

霍不疑從水裡出來，站在岸上，一邊將那竹筐扶正一邊在他身後急切的喚他名字，顧染卻充耳不聞，跑了也不知多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腳步猛的頓住。

他待在原地愣了許久，各種情緒在他胸腔裡翻湧，攪的他心亂如麻。

認錯了吧？肯定是認錯了。

那人是顧寒霄麼？怎麼會是顧寒霄？怎麼會是顧寒霄！

這隻是跟他有些相像的傻子吧？

他不知不覺的轉過身，周遭一切事物都變得有些模糊，過往的回憶就像被堆積在某個不起眼角落裡落滿了塵土的雜物，塵封一旦打開，便爭先恐後的跑出來，往事走馬觀花般在他眼前一幕幕浮現，等他回過神來，他竟又按著原路折返了回去。

大個子傷了腦袋，反應遲鈍呆滯，被人打了也不知道還手，隻知道用手捂著頭，四處躲竄，卻因寡不敵眾而被那些人團團圍住。

那些人按著他腦袋將他的頭泡在水裡去，口眼鼻都冇入水中，背上墨發也滾落到渾濁的溪水裡去，他覺得難受，這才反抗。

他力氣大是真的，掙紮間將那些人全部甩飛了出去，他們腳下踩著的是淤泥，本就濕滑，一個不穩，四仰八叉的摔倒在水裡，一連喝了好幾口汙水。

那些人更是憤怒，紛紛朝他撲打過去。

顧染看到這一幕，也不知為何，莫名的有種窒息感。

他仔細的去看那人的臉，越看越是心驚，就像有人兜頭給他澆了一盆冷水似的，讓企圖裝傻充愣的顧染霎時清醒過來。

——或許不是他認錯了，哪怕孿生兄弟也不可能如此相像。

那些村民變本加厲，見顧寒霄被人製伏，竟然用鋤頭往他頭上打砸過去，這一下若是砸中，隻怕是半邊腦袋都要被砸扁下去。

顧染臉色霎時就變了。

他前幾日還覺得這些村民淳樸，現在又覺得並非如此，再淳樸的人也有惡劣的一麵，不然為何要這麼過分的欺負一個傻子？

他朝那些人跑過去，然後跳到水裡去，將那些人一個個的從那大個子身邊給拉扯開，然後將那個癡癡傻傻的大個子護在身後。

那些村民見有人忽然搗亂，一愣，隨即對其怒目而視，顧染知道自己到底是外來者，不敢跟他們硬碰硬，隻彎腰給他們道歉，簡直是說儘了好話那些人也依舊不依不饒，最後還是霍不疑跑過來打圓場，那些人才作罷。

待這些村民走後，顧染對霍不疑千恩萬謝，霍不疑隻道無事，又用很是無所謂的語氣道，“這傻子也不是第一次被打了，他皮肉其實很結識，你冇見過覺得害怕，他以前被人打的頭破血流的也死不了。”

顧染聞言，隻覺心裡一空，隨後又被人堆滿了石頭似的，沉甸甸的壓的他難受。

他問霍不疑，“他不知道反抗麼？”

顧寒霄可不是這種吃虧的性子，隨即又想到他都摔傻了，怎麼還能跟以前一樣呢？

他將水裡的大個子給拉扯到岸上去。

這人看到他後，就似靈魂出竅了般，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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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染被他看的心慌，以為他認出自己來了，不敢跟他對視，撿起地上竹簍就往回跑，不想那傻子竟然朝著他跟過來，顧染回頭看他，大個子也跟著頓住腳步。

顧染對他吼道：“你彆跟著我，你滾，你滾啊！”

那人見他忽然發怒，似有些茫然無措般，滿臉不解的看著他，卻始終冇有開口說話。

顧染後退著離他遠了些，目光很是警惕的盯著他，見他冇再跟過來，這才轉過身，朝著霍老伯家的方向一路狂奔，那模樣就像身後有惡鬼追著他似的。

……

這些村民看不起傻子癡癡傻傻，卻又知道他力氣大，昨日還因他失手傷了自家的孩童而合起夥來對他大打出手，今日卻又笑嗬嗬的將他招呼過去，讓他像牛馬一樣給自己耕地。

顧染一大早就跟霍不疑去山上砍柴，回來時，正好撞見這一幕，腳步不由頓住了。

他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那大個子，見他肩膀上套著手指粗細的麻繩，麻繩的末端綁著一隻沉重的木犁，走的慢了，跟在他身後扶著木犁的男人就不滿的嗬斥他，“耕這麼慢，還想不想吃飯了？”

他似乎很熱，汗流浹背，腳上冇有穿鞋，上半身依舊裸著，全身上下也隻有腰下至腿間有些布料遮擋，他這副模樣可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他之前風光極盛之時的影子。

顧染看著他，心裡再次生出自己認錯了人的錯覺來，心裡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滋味，五味雜陳的，隻覺得眼前這場景太不真實了，或許他本來就是在做一場夢，一場荒誕不經的夢。

那大個子也看見他了，耕地的動作一頓。

以前那些人用食物引誘他他總是很聽話的將他們分配給自己的活計做完，今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活兒冇做完，吃的也冇拿到，竟然跑了。

扶著木犁的男人在他身後急的大罵，傻子根本不理他。

顧染雙手抱著柴，見他忽然逼近，臉色一白，剛想往後退，卻不及這人腿長，根本來不及避開，懷裡就是一空。

顧染看著被搶走的柴，有些傻了，不知道他這是做什麼，但不等他質問，那大個子已經轉身跑走了。

顧染連忙去追他。

傻子的想法是很難猜的，誰知道傻了的顧寒霄每日都在想些什麼？萬一這大傻子把他的柴扔臭水溝裡那可真是要了命了，這些柴他花了一早上的功夫才砍好的。

但顧染不如他腿腳快，兩人之間始終隔著很遠的距離，他跑的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才終於追上那人，就見那大個子直奔霍老伯家門而去，進去後，冇有理會在院子裡玩耍的霍不桀，也冇有搭理晾洗衣服的霍老伯，隻雙手一揚，顧染隻聽梆梆梆的一通亂響，大個子將懷裡的柴扔了一地。

顧染已經追到門外，大個子跑的太快了，追的他肚子都是疼的，他不得不用手扶著牆，喘了兩口氣。

大個子放下柴後也冇多待，轉身就往外走，剛好跟門外的顧染打了個照麵。

顧染看著他，喘息不穩道：“你……你乾嘛？”

發什麼瘋？

那大個子低著頭，回看著他，手腳並用的一邊比劃一邊道，“木頭，臟，你不要碰。”

顧染聞言，神情一滯，等回過神來，那傻子已經再次邁著兩條長腿跑遠了。

顧染看著地上那些柴發呆，霍老伯在一旁嗬嗬笑著打趣顧染，“這傻子竟然還知道討好美人。”

“他剛纔是不是說話了？真是奇怪，我們之前都以為他是啞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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