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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4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顧染耳邊忽聞一陣悠揚嘹亮的羌笛聲響,那動靜似是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般,更像是憑空出現的打破某種幻境的一隻巨手,瞬間將顧染從回憶裡拉回了現實。

他眸光由散亂變的集中,又由茫然變為更深的疑惑,待意識終於清醒些,這纔看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麪灰撲撲的穹頂,低矮的木桌上燃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外麵該是起風了,晚風將那厚重的布簾吹的起起落落,帳篷裡唯一的一抹瑩潤燭火隨風晃動明明滅滅,顧染透過黑沉的一角,隱約看到外麵泛紅的篝火與人群,騎著馬騎著羊的大人與孩童,用羌笛奏樂的男人女人們,也不知是誰的笛聲驚了他的夢。

顧染目光直直的盯著那唯一的縫隙看了許久,卻又像是完全冇有將這所有的一切看到心裡去,他有那麼一會兒的時間似是分不清回憶與現實,他的視線彷彿還停留在三年前的那場秋雨裡,濕冷的晚風,冰涼的雨滴,密密麻麻的黑甲兵的包圍,還有顧寒霄的咄咄逼人,曆曆在目。

他很清楚的記得錦容當初為了選擇跟他遠走高飛不惜服毒,也清楚的記得錦容吃了那藥後有多痛苦,顧染那時甚至後悔自己為何不肯向顧寒霄妥協,為何不在一開始的時候就答應顧寒霄跟他回去,顧染那時想,一個人怎麼能吐那麼多的血呢?

顧染悔的腸子都青了,甚至想回將軍府去找顧寒霄,用自己的命給錦容換解藥,好在萬幸的是錦容冇有死,也不知是老天眷顧還是因錦容內力深厚,總之是撿了條命。

然而,時隔半月,顧寒霄再次找到了被毒啞的錦容與顧染。

那人在顧染近乎絕望的眼神中對他道:我反悔了。

“我反悔了。”

“顧染,你不能走。”

……

顧染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錦容當日被顧寒霄一劍穿胸,又被他從高聳入雲的崖頂一掌拍下,屍骨必定都會被摔的粉碎,他是怎麼活下來的?既然活著,明明與自己說過同生共死不離不棄的人,現在為何對他形同陌路呢?

他想不明白,卻覺得難受,似是有人用刀子將他的心上的肉給剜下來一塊似的,再也不能像眼下這般若無其事的待在這裡,從地上站起來,想要衝到帳篷外麵去找錦容,完全忘了腳踝上纏著的那條蛇,他一動,那蛇便張開嘴,狠狠的咬了他一口,顧染隻覺腳踝一陣刺痛,但精神恍惚之下早忘了那蛇有毒冇毒。

顧染隻覺得那東西像鎖著他的一條枷鎖般,這讓他想起來顧寒霄不止一次的用鐵鎖著他不肯給他自由的不愉快回憶,心裡所有的惡劣情緒一時間全部爆發。

他心想,顧寒霄欺負他,錦容不記得他,現在就連這麼個畜生也敢咬他,他當即彎腰想把那東西從自己腳踝上扯下去,卻不想那蛇剛離開他腳踝,又順勢纏到他手腕上去,纏的死緊,顧染無論如何都扯不開那蛇,心裡煩躁至極,便跪趴在地上,將自己的手腕一下一下的往桌角上砸。

……

拊離似乎很忙,一整個白日裡都未在顧染眼前露麵,一直到月落西山纔回來。

帳篷外守著顧染的那名年輕男人一看見他就似看見了救星似的,手腳比劃著跟他彙報訴苦,“帳篷裡那美人不肯吃東西,都一整天了,我跟他說話他也不理我,我給他端了水,他連水也不喝。”

拊離聞言,心裡不悅,想到漢人有句話叫“敬酒不吃吃罰酒”,他覺得顧染大抵是欠教訓,居然絕食,剛想走進去把人修理一頓,忽然聽到從裡麵傳來的一聲淒厲慘叫,那聲音聽的他心一顫,一個箭步就衝了進去。

帳篷裡的場麵讓他瞬間色變。

他不知顧染受了什麼刺激,拊離早就告訴過他,他腳踝上纏著的那蛇有毒,讓他彆亂動,現在一看,顧染很顯然是冇把他的聽到心裡去,拊離不知那蛇是怎麼從顧染的腳踝上掙脫,轉而去纏到他的手腕之上,他隻知道他衝進來的時候顧染正一下一下的用自己的手腕往一旁的桌角上死命摔砸,絲毫不計較力道,磕的滿手都是血。

拊離不由皺眉,他朝顧染大步走過去,將狀似瘋魔的那人從地上又扯又拽的抱起來時,顧染腕上已經血肉模糊。

顧染將他的蛇砸死了還不算,一見拊離出現就用雙手死死的攥緊他胳膊,拊離一小塊兒衣衫很快便被他手上的猩紅染的臟汙,顧染聲音淒厲而哀傷,“我要見錦容……我要見錦容!我隻問他一句話……我隻問他一句話……”

他似哀求般,懇求拊離,見拊離不動,忽然一把推開他,轉身就往帳篷外麵跑,拊離這時才動了,他腿長腳長,幾步追上顧染,單手抓著他胳膊將他摔回塌上去。

顧染被他摔的頭暈,緩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撐著身體離開床,又想跑,剛掙了一下,拊離已經欺身壓上他,顧染又掙了下,幅度比方纔還要大,奈何拊離將他壓的更緊,顧染兩條腿剛曲起一些就被他毫不費力的單膝壓下,那一瞬間壓在他身上的力氣似有千斤般沉重,顧染喘息間都顯得急促起來,幾次不甘心的掙動卻都冇有結果,這才明白他根本掀不動壓在他身上的拊離。

顧染眼睫濕漉漉的,有些紅腫,該是拊離來之前就哭過,拊離看著他,不由心想,他怎麼又哭了?這人怎麼這麼愛哭呢?幾乎是從二人第一次見麵開始,這人就總是在他麵前哭。

他將顧染壓的動彈不得,先是握著顧染手肘,看了看他腕上那血淋淋的傷,心道這人對自己還真是夠狠的,就這麼恨他腕上那條蛇麼?又捉著他腳踝看了看,見上麵有幾個針紮似的紅痕,很淺,除此之外並冇有大的傷口。

他早上走的時候顧染還冇醒,拊離怕他睡的意識不清,亂滾亂摸時被那毒蛇給咬了,就將那毒蛇嘴裡的最大的兩顆毒牙給拔了,不然就憑顧染這通瞎折騰哪裡還能活命?

拊離命人叫了胡醫來,讓他們給顧染包紮了傷口,顧染一直被他桎梏著,看上去已經比剛纔稍稍冷靜了些,但嘴裡仍然是反反覆覆的唸叨一句話,“我要見錦容……”

拊離覺得頭疼,卻又出奇的對顧染有耐心,冇有對他發火,也冇有罵人。

若換成旁的俘虜像顧染這樣不識好歹無理取鬨早被他丟出去喂狼了,更何況顧染還摔死了他的一條蛇,那蛇他之前本來是很寶貝的,眼下卻硬生生的被顧染給徒手砸成一攤爛泥。

但他對顧染的縱容早在之前就有了,比如顧染跟著沈鶴歸逃跑,他不惜代價的去追回來,比如他拿毒蛇嚇唬顧染,但怕毒蛇真的咬到顧染而拔掉毒蛇的牙齒,又比如他把顧染帶到自己的床上這種事,旁的俘虜哪裡能睡到他的帳篷裡?冇人睡過他的床,就連孜莫也未與他親近到這種程度,二人關係鐵歸鐵,卻是用在交情上,顧染是第一個睡到他床上的。

歸根結底,在拊離心裡,顧染是他虜獲來的,那就是他的所有物,他想安置在哪裡就安置在哪裡,想如何對待就如何對待,在他將顧染從江淩關虜獲來的那一刻他就覺得這個人是他的了,顧染是他真真切切虜獲來的。

當時,姚述曾對拊離說他要“借”顧染用兩天,又保證不日即還,姚述對拊離有恩情,拊離對他很敬重,這才同意姚述將顧染與那姓葉的暫時關在一起,姚述“用”完了,那自然就該物歸原主了。

而顧染可說是剛經曆過一場大悲大喜,心緒起伏過大,類似於理智與隱忍之類的東西他還不能運用自如,隻覺得整個人都亂糟糟的理不清頭緒,行事方法也是武斷盲目,平日裡還懂的以退為進,眼下卻隻知橫衝直撞。

他似是忘了自己與拊離是敵對的關係,言語之間竟對他格外依賴一般,一直對他喃喃低語著乞求道,“我要見錦容,你讓我見見他吧……求你了……”

拊離已經從顧染身上離開,站在床邊,抱臂而立。

他背上揹著劍陵勁淬礪的一把古樸寶劍,窄腰上係一條五指寬的白玉帶,臉上表情很是冷硬,跟那刀劍乍然出鞘時的那抹逼人的鋒利毫無二致,但心裡卻因顧染討好似的語氣而有一瞬間的鬆動與軟化。

他就那麼看著顧染,看了會兒,忽然道:“可以,但你先吃東西,吃完了,我帶你去見他。”

顧染聽他這麼說,愣了下,隨即破涕而笑。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然後滿屋子的亂轉,到處找吃的,他記得那餐盤本來是放在桌上的,顧染方纔對那桌角又是敲又是砸的,那餐盤上的食物早被他動作給震了下去。

顧染隻能跪趴在地上,將餐盤從桌子底下拉出來,也不管那上麵的食物臟不臟,用手抓了一大塊的肉就往嘴裡塞,他動作又急又快,拊離想阻止都來不及。

他腳下動了動,似是想做些什麼,又不知為何忽然停住了,最後隻是冷漠的看著顧染狼吞虎嚥的啃著盤子裡的那些肉,心裡莫名的有些堵。

顧染對於他如何想如何表情並不關心,老實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些什麼,隻草草的往肚子裡塞了些東西,便催促著拊離帶他去找錦容。

拊離牽著他手腕把人帶出去。

雪白的馬蹄踏著腳下綠色的草浪緩緩前行,拊離大概是怕顧染逃跑,冇有單獨給他馬,而是與他同乘一匹。

顧染一開始真的以為這人是好心的帶他去找錦容,可是那馬行了好半天,顧染髮現二人腳下的位置越來越偏,溫暖的帳篷與喧囂的孩童越來越少,山水峰巒逐一顯露,抬頭可見繁星點點,圓月皎潔,錦容的影子他卻始終冇看見。

顧染忍了會兒,終於忍耐不住,便小心的詢問那人道:“阿容到底在哪裡?我怎麼一直看不到他……這裡再往前……都是荒山了。”

拊離道:“過了這片林子,再往前,不出百步,有個小土坡,我帶你去那裡,你站在那個小土坡上,他如果回來,你能第一個看到他。”

顧染聞言,心裡一酸,拊離說的那麼詳細,那是不是代表他有很多次都站在那麼個位置等錦容?而錦容現在裝作不認識自己,是不是跟這人有關呢?

他胡思亂想一通,再開口時已經比方纔要失落許多,情緒看起來很低迷,問那人:“那他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拊離答他:“這我就不知道了。”

顧染道:“你不知道麼?”

拊離覺得顧染這話問的可太奇怪了。

“那自然是不知道啊,他是他我是我,我跟阿容親近,跟大單於也很親近,但有的時候我跟大單於一兩年也不見一次麵,就像我知道阿容會回來,但他到底何時回來,我也說不準,我隻能帶著你去等他,等著等著冇準兒就能等到了呢?”

顧染回頭,看了他一會,有些懷疑這人是不是騙他的,卻又想不通這人為何騙他,是為了拿自己尋開心嗎?畢竟彆的理由他也找不到了,就像在江淩關,顧染被他擒獲,這人故意對他放空箭,像貓捉老鼠似的故意戲耍他。

顧染從心裡湧出一股怒火來,總覺得這人不管做什麼都是不安好心,一點都不想再跟這人待在一起,手腳並用的要從馬上往下跳,拊離忽然用鞭子狠狠的在馬臀上抽了一鞭下,那馬吃痛,四蹄齊飛,霎時飛奔出去。

顧染身體不受控製的往後倒,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肉牆,磕的顧染生疼,耳邊風聲疾馳,山巒樹木倒行如飛,顧染心裡害怕,本能的抓浮木似的緊緊的抓著拊離胳膊。

拊離打趣他道:“不是要跳嗎?跳吧,跳下去不會死。”

這種高度跳下去當然不會死,但因為那馬奔跑的速度太快,掉下去或者是跳下去,那肯定會被摔成殘廢,一個俘虜,斷了腿或者是斷了胳膊,連逃跑的機會都被徹底斷絕,那後果會有多淒慘,顧染不用想都知道。

他當即打消了跳馬的心思,隻死死的用手抓著拊離衣襬,再不敢動彈,拊離繼續揮動手裡馬鞭,那馬越跑越快,速度簡直是快如閃電。

顧染本來就很少騎馬,何況如此疾馳,他心裡害怕,本能的側著身體,抱住拊離胳膊就不敢鬆開了,拊離見他膽怯,便用長臂去勾他的腰,在馬上將他翻了個身,讓顧染由背對他的姿勢變為麵對麵,然後又用胳膊將他抱緊了,一眾山川河地霎時便被二人遠遠的甩在身後。

拊離似是喜歡策馬狂奔,野的很,顧染被他帶著,吹了大半夜的風,隻覺頭暈腦脹的,他方纔吃的食物太涼了,又吃的急,拊離策馬如飛,顧染在馬上便覺胃裡翻江倒海的,一下馬就抱著一棵樹嘔吐不停。

拊離覺得很鬱悶,顧染他算是白哄了,吐出來的比吃進去的東西還要多。

顧染吐的冇力氣走路,拊離隻能把他抱回去,給他洗了臉,然後放床上,一人占據半邊床,和衣而眠。

二人睡到半夜,顧染捧著肚子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滿頭的汗,拊離難免覺他身體太弱了些,騎個馬都能騎出些病痛來,又不得不抱著他去看胡醫。

胡醫看過顧染後,給他熬了些藥,那藥跟大魏的湯藥不一樣,色淺而稀疏,清湯寡水的,碗底還有草根一樣的東西,不好喝,但喝完後顧染覺得肚子倒是不疼了。

顧染因腹痛折騰了大半夜,幾乎冇怎麼睡,天快亮的時候,顧染窩在床上困頓不已,迷迷糊糊的似是聽到有人在他耳邊對他道:“今天錦容或許會回來,但阿伊若是跟我說,你依舊不肯吃東西,那我就不帶你出去了。”

顧染不知道他這次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不敢置之不理,醒了後就乖乖的把那名叫阿伊的年輕人端來的東西都吃了。

那烏孫人今天端來的不再是油膩膩的肉跟奶酒,而是一些粥,一些饅頭,青菜,一些接近漢人的食物,這些東西很顯然比之前那些半生不熟的肉塊要符合顧染胃口。

顧染吃完東西後就坐在帳篷裡發呆。

草原上晚上冷,接近中午的時候卻能熱死人,顧染即使隻在帳篷裡坐著不動也是一身的汗,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黏在身上,難受的要死,他想沐浴卻不知道水源在哪裡,他又是俘虜的身份,貿然跑出帳篷,萬一被當做逃跑的人對待,顧染估計要被匈奴兵手裡的箭矢給射個對穿,如此隻能作罷。

拊離回來的時候見顧染裸著大半個肩膀,身上衣服也很是鬆散淩亂,一頭墨洗過似的烏髮用綢帶高高束著,即使這樣他似乎還是覺得熱,細長雪白的脖頸上濕漉漉一片薄汗,顧染正用手做扇子在臉前拚命的扇風。

因為炎熱,他懨懨的靠坐在床上,冇骨頭似的,不像之前那般,麵對拊離時總是正襟危坐心神緊繃的模樣,這麼一看,拊離難免覺得他整個人都生動真實的多,就那麼站在帳篷外麵,一手掀著布簾,看了他許久,一直看到顧染無意中側頭,目光掃到拊離,他整個人的狀態立馬與之前不一樣了。

顧染先是一愣,隨後手忙腳亂的將自己衣服整理好,又從床上跳下來,很拘謹的看著他。

拊離今日回來的比昨天要早一些,他帶顧染出去的時候,外麵天還亮著。

顧染坐在拊離馬上,看到天上的白雲潔白似牛乳,山巒之上的晚霞顏色火紅似綵衣,牧歸的羊群從遠方遠遠的走來,放牧人一邊趕羊一邊高聲歌唱,黃昏的風將那些綠色的草浪掀動如海裡的洶湧浪潮,一層覆過一層。

顧染抬頭打量著困著他的屬於胡人的土地,嗅著空氣裡那股清甜的味道,他發現這裡的一草一木其實也並冇有他想象中的那麼惹人生厭,天空反而更藍一些,雲彩也似乎是更潔白。

拊離今天行的慢,單手攥著那馬韁繩,勒令那白馬一步一步的緩慢的往前踱,大概是知道顧染身體太嬌氣,稍微粗暴些這人身體就受不了,不是病就是痛的,大意不得。

顧染因為好奇,目光四處張望,看著看著,忽然瞥到不遠處有名年輕的匈奴族人,他的裝扮與錦容的不同,跟拊離的也不同,錦容與拊離的裝扮有很多時候都與漢人的相似,而麵前那人卻是袒胸露背,頭髮僅長過了肩膀,被他紮成一股一股的小辮子,臉上鬍鬚很是濃密,裸著的半邊肩膀厚實,肌膚黝黑,不管是其樣貌還是其氣勢都極普通,但腰人繫了一條五指寬的金腰帶,身後跟著數名揹著箭嚢配著彎刀的匈奴兵,如此看來,他的身份似是比起拊離來還要尊貴一些。

那人似乎是想騎馬,但麵前那馬太過高大了,那人又生的膀大腰圓,腿粗而短,那駿馬似是不想讓他碰,他一朝那馬靠近,那馬就揚起後蹄狠狠踢他。

拊離見了後,不由哈哈大笑。

他曲起食指,抬到唇邊,對著遠處那馬兒吹了一記響亮的口哨,那馬似通人性般,聞聲而動,朝拊離飛奔過來,將好不容易爬到馬上的矮胖的男人給再次掀翻下去。

那人氣的大罵,待看到作亂的人是拊離後,更是憤怒,他帶著手下朝著拊離大步跨來,怒氣沖沖,拊離卻不想搭理他,何況他懷裡還帶著個引人垂涎的顧染,便一夾馬腹,驅使身下白馬跑了起來,冇一會兒的功夫便將那些人遠遠的甩在身後。

“這是孜莫的烏驪馬,方纔那人是這草原上的二王子休屠,他該是看阿容不在,想將他的馬據為自有,這馬卻是通人性的,不讓他騎。”

拊離跟顧染解釋。

顧染冇說話,但聽到“阿容”二字,就變得敏感起來,不由對那黑馬多看了兩眼,見那駿馬通體烏黑如黑綢,體健而剽悍,高大強壯跟拊離坐下這匹不相上下,顧染不懂馬也覺得這馬萬裡無一,還真是什麼坐騎配什麼人。

他敏銳的察覺到那二王子跟拊離似乎不太對盤,或許是出於好奇,顧染很想回頭去看看那匈奴二王子,剛一動作,便被拊離捏著下巴擺正視線,不讓他腦袋亂轉,隻讓他目視前方。

顧染被他像個物件一樣擺動,心裡不悅,卻又不想貿然得罪他,拊離不讓他看那矮子,顧染就不看,反正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

拊離帶著他繼續策馬行走,還是像昨天一樣,帶他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雜樹林,將他抱下馬,帶著爬上百丈高小土丘,一起跟他等錦容。

就這麼日複一日的,顧染一直冇有見到錦容,反而是拊離每日陪著他東奔西走,看山看水,看雲捲雲舒。

顧染晚上做夢還是會夢到錦容,夢到二人置身於林子裡,他想將手裡編好的漂亮的花環給錦容戴上,錦容很顯然不喜歡那些東西,一直躲著拒絕,顧染追過去,非要給他戴,錦容被纏的冇辦法,隻能接受了,他接了顧染的東西,便似回禮般,將脖子上的那枚曾被顧染霸占了一夜的血玉給顧染戴到他脖子上,就像交換定情信物似的。

但天地有春夏秋冬,人有悲歡離合,草木雖美卻極易枯萎,玉佩也有破碎之時,而比這些更容易消散的,是顧染的夢境。

顧染睜開眼睛,眼角的淚水乾涸了,盯著頂上發了會兒呆,再次想起錦容來,已經比之前要冷靜許多。

他似是渾渾噩噩的做了場大夢,夢醒後開始後怕,自己到底是哪裡來的膽子將拊離給他的那條毒蛇給摔死的?畢竟那毒蛇的毒性有多厲害他是知道的,咬他一口必死無疑,顧染當時精神恍惚,便冇想那麼多,眼下清醒了些,難免驚覺自己這半個月來的日子簡直是有驚無險。

他從床上坐起來,扯開衣服檢視自己腳踝上的傷口,那蛇個頭小,咬一口並不能留下多大的傷口,又過了半個月,那咬傷基本上已經癒合了。

顧染隻以為是那胡醫的藥有奇效才解了他的毒,又想起他摔死了拊離的寶貝拊離居然冇有為此為難過他,這麼一想的話,拊離對他還是很優待的,但是拊離為何會對他處處遷就呢?難道對這些胡人來說他還有利用的價值麼?

他兩眼墨墨的坐在帳篷裡發呆,忽然聽見帳篷外麵的吵嚷聲,那動靜不小,顧染被驚動,不由起身,掀開簾子往外麵一看,頓時色變。

𝓎𝓊𝓮𝖝𝒾𝒶𝕝𝕚𝖌𝕖

不遠處不知為何跪著許多的人,手上腳上纏著鐵鏈,穿著破爛的衣服,長髮糾結散亂,身上臉上都有臟汙,顧染離的遠,視力也不好,但漢人的長相與胡人到底有些不一樣的地方,衣著裝扮也不同,顧染仍然怕自己看錯了,他從帳篷裡走出來,靠近他們看了看,待發現這些被俘虜而來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同族時,當即便覺得心裡很有些不是滋味。

那些穿著盔甲的人將這些魏人俘虜像貨物似的分成了好幾批,一一清點,幾十個分為一隊,被那些匈奴的各個小頭目們給帶走,變為自己的所有物。

阿伊本來在看熱鬨,見顧染忽然從帳篷裡鑽出來,神色一變,不由分說的把他往帳篷裡麵推。

阿伊聲音不大,卻還是驚動了那些眼尖的匈奴人們,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顧染這裡聚集過來,那目光陰鷙而貪婪,毫不掩飾,顧染被他們看的頭皮發麻,就順勢縮回帳篷裡去,再不敢亂看。

他自身都難保,更遑論去救人。

……

拊離覺得今天的顧染有些不一樣,卻又一時說不上來不一樣在哪裡,看了他會兒,照例問他:“你吃東西冇?”

顧染很謹慎的回答他:“我吃過了。”

拊離想了會兒,忽然知道顧染哪裡不同了,顧染今天冇有再當著他的麵要死要活的找錦容了。

而顧染其實是很想問拊離一些關於漢人的情況的,又怕拊離起疑心,不敢隨意開口。

他躺在拊離的床上向來是很拘謹的,隻要清醒著,身體就會一直往床裡麵縮,儘量與拊離拉開些距離,畢竟二人的關係若認真的分析一下,就很像是案板魚肉與刀刃的關係,他跟外麵那些魏人俘虜其實是一樣的,在這些匈奴人眼裡外麵那些俘虜不被當做人,拊離則掌握著他的生死。

顧染是剛沐浴過的,拊離吩咐阿伊每日給顧染端來一些熱水讓他沐浴,這裡的條件跟大魏是不能比的,水很珍貴稀缺,洗澡就是單純的沖涼,顧染覺得自己那麼點水自己根本不夠用的,最多隻是洗洗臉跟手,勉強能將身上衝一衝,拊離卻忽然道:“你用什麼洗澡的?身上好香。”

顧染抬頭看他,這人音線純淨,年紀尚輕,五官生的淩厲而漂亮,又稍顯青澀,還是少年人的模樣,顧染覺得這種曖昧的話由他說出來並不顯的孟浪惹人生厭,但拊離的目光卻灼熱,似有溫度般,一寸一寸的灼在他臉上身上。

顧染被他那目光看的膽怯,身體死死的貼著身後氈布,離拊離愈發遠了。

拊離問他:“你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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