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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1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營帳裡,廖遠銘去了兜鍪,冷著臉,鬢髮下赫然缺了一隻耳朵,隻餘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有頭盔遮擋時還好,冇了東西掩著,那陳年傷疤便顯得有些怪異與嚇人。

他站在案前,神色隱隱含霜,看那模樣竟頗有些陰鷙氣惱。

他的確不喜那拿鼻孔看人的月氏王子,但眼下雙方正欲結盟,一同攻打魏人,說起來便算盟軍,算半個自己人,那月氏王子竟就這麼死了,還死在他們西薑人的土地上,他怎能善罷甘休?

方纔,那月氏王子忽然被人暗殺,他當即策馬去追。

他武功不錯,騎射也是優列,這次卻似終年打鷹卻被鷹啄了眼,兩千精兵外加一個懷安將軍與月氏大當戶,竟捉不住一個不知名刺客。

那隱藏在林子裡的人用箭矢將那馬上的月氏王子射殺後,在重重兵馬的包圍之下,居然逃脫了!

他那人輕功極好,跳躍躲避如輕盈鳥鶯,廖遠銘策寶馬疾馳也隻能是偶爾窺見他一抹衣角罷了,那人跑一陣兒,便要躍到樹上等一等,那有恃無恐的模樣愈發讓廖遠銘怒火攻心,偏那兩千兵馬密集如雨的箭矢飛馳卻連那人的一片衣角也不曾沾過,這種敏捷身手他從未遇到過,當下便覺心神大震,待回過神來,那人就那麼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任西薑左大都尉一職的樊祖亭聽他說了事件的起始過程,皺眉思索好半晌,又不由起身在那營帳裡來回踱了兩圈,這才低聲問他:“莫非是魏人?知我們計策,這纔派人來刺殺撐犁鞮與將軍?”

廖遠銘搖頭:“不知,但大概不是。”

他抬手摸了摸臉上的傷,粗糙的指腹上沾染少許猩紅,是那人逃跑之時隨手投擲的箭矢,似回禮般,廖遠銘躲避不及,被那利器擦傷了臉,當時便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得不去想,以那人的準頭與臂力,這飛馳而來的箭矢哪怕要不了他的命也該能射爛他半邊臉,就如他能悄無聲息的射殺那月氏王子撐犁鞮一般,但眼下他隻是受了輕傷,那代表對方並不想要他的命,那就不該是魏人。

但若不是魏人,又該是誰呢?

他臉色很不好看,有些震懾與忌憚那不知名刺客的莫名壓力,一時理不清頭緒,眼下又是進攻大魏的關鍵時刻,合謀多日,成敗一時,撐犁鞮一死,於他們西薑來說不是什麼好事,隻怕要生出事端。

燓祖亭見他麵色凝重,陰沉沉的在那營帳裡站著,臉上又有傷,便溫言請他先落座,好一番言語相勸,廖遠銘的怒火這才稍稍平緩。

燓祖亭便問他:“月氏人死了王子,實在是件麻煩事,那撐犁鞮帶來諸多手下兵馬,將軍可暫做安撫了?”

廖遠銘點頭,剛想開口,耳邊便聞一陣異動,他與燓祖亭對視一眼,須臾之間,那動靜猛的變大,似一石激起千層浪,二人待在營帳裡自是不知道,營帳外已經一片人仰馬翻。

廖遠銘警覺之心頓起,長臂去撈桌上的劍,那劍柄剛被他握在手裡,懸在帳上的厚重布簾竟被人用劍一擊斬成兩半。

二人側頭一看,隻見一高挑少年忽然從營帳外麵闖了進來,廖遠銘隻覺眼前一晃,那人已然近前,廖遠銘頓時勃然變色,豁然起身,一時隻覺驚訝與震怒。

一來遷怒手下廢物,竟連一個刺客都攔不住,二來驚覺此人身手不凡,擅闖主帥的營帳竟跟進自己家似的來去自如,拿了劍就要招呼上去,那人卻麵無一點懼色,臉上甚至帶著笑意,拿手勢攔了他一攔。

雙方之間不過數步距離,廖遠銘殺心頓起,那人忽得雙手稍抬,做了個暫停的動作,口中出聲勸阻:“等等等等,乞伏乾歸,我是來給你獻計的,你若嚇跑了我,我保管你日後會後悔的。”

廖遠銘動作一頓,隨即怒喝道:“大膽賊人!口出狂言!來人,將他拿下!”

他說話間,大匹西薑兵馬已經奔至營帳前。

此處是西薑陣營,西薑兵馬豈止萬千,此時便有無數西薑兵衝殺過來,將這中軍帳圍的水泄不通,更有數名兵卒闖進帳來,手握長刀,將那少年團團圍住。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那人卻一點不懼,隻是撇撇嘴,滿臉不屑的模樣,摘下腰上一物,不退反進,抬手一揚,將那東西朝著廖遠銘隨手丟擲過去,那些將他圍困起來的西薑兵以為這人要行刺,劍刃霎時齊齊往他身上招呼,眼看就要斬下之時,廖遠銘忽然開口道:“等等。”

他接了那物,拿在手裡反覆翻看,最終確定這東西是屬於撐犁鞮的大當戶阿勒壇所有,自他們來了西薑後,那東西就被他終日掛在腰上,廖遠銘親眼所見。

那東西是巴掌大的一塊白骨,邊緣打磨整齊,中間刻字,背麵則刻有雙鳥與日月的骨牌。

少年見他垂首觀摩好半晌也不說話,便出口指點:“還看不懂啊?這是那撐犁鞮的大當戶阿勒壇的腰牌,他派手下拿著能證明他身份的骨牌,去大月氏搬救兵去了,這東西幸好被我截獲下來,不然,等大月氏的大匹人馬一到,你殺了他們王子,他們該是要派兵馬來踩踏你們西薑了。”

燓祖亭聞聲色變,嗬斥道:“胡說八道!分明是那林中刺客將那月氏王子射殺馬下,月氏人護主不利,又怎麼能怪得了我們西薑?”

少年聞言,聳肩,明知故問道:“刺客在哪兒呢?嗯?在哪兒呢?”

廖遠銘已經冷靜下來,抬頭,打量眼前這少年半晌,見他背上弓箭,腰上又懸有箭囊,與那林子裡的刺客裝扮如出一轍,便冷聲道:“這不是就在眼前?”

少年對此並不否認,隻爽朗道:“乞伏乾歸,你還不是那麼笨,剛好我喜歡聰明人,你若太笨,跟你結盟可就虧死我了。”

廖遠銘隻覺這人不管是神色還是言語都狂妄至極,不像自己在魏人的關門之前裝出來的那種,顯得很是目中無人,若說撐犁鞮那種人惹人討厭,這人較他便更勝一籌,他沉聲道:“將他拿下,交給那月氏人,就說刺殺他們月氏王子的刺客已經捉到,送過去隨他們處置。”

少年哼笑,接話道:“這樣也行,你們將我馬不停蹄的送給那些月氏人,以表示你們對月氏人是多麼的忌憚與害怕,遭人輕視,日後也好讓那些月氏人將你們隨意拿捏,至於我呢,既然能來那就能走,這點你們不用懷疑,就憑你們這些人,還真困不住我,你們將我送過去也是白送,我一旦脫身,月氏人就會認為你們是隨便在哪裡捉了個倒黴蛋戲耍敷衍他們,這於你們結盟一事就更加不利,那月氏人本就凶狠毒辣咄咄逼人,待我走了,他們倒有理由對你們西薑人發兵討說法,要你們賠他們大王子的命,你們一旦打起來,魏人趁機入侵,你們西薑人不管從哪裡來說都是討不到便宜的。”

帳篷裡一靜。

他們知這人並非口出狂言,這人既能闖到他們中軍帳裡而不驚動守營兵卒,如此身手已經不同常人,方纔在林間逃脫躲避之時更是可見一斑。

燓祖亭冷哼一聲:“那就先殺了,將屍體送過去!來人!”

那少年聞言又是笑,“要我說啊,你們這些人就是草包,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非要將我送給那些月氏人,我不妨說實話,那撐犁鞮的死是跟我有關,但他人已經死了,你們把我送過去又能怎樣?你們之間間隙已生,這還冇打仗呢,西薑跟月氏便有了隱患,以後真的結盟,隻怕也有諸多的摩擦與矛盾,你們為何不另尋大道而行呢?”

廖遠銘聞言,抬眸,仔細看他,這才發現這人麵容很是精緻好看,年齡至多十七八歲,皮膚偏白,五官帶著種雌雄莫辨的陰柔之氣,若不是眸光一片海藍色,他會誤以為這人是魏人,又見他腰上革帶竟有無數寶石點綴,左側配箭囊,背上揹著一把烏黑且厚重的不知名長劍。

不管是其模樣還是其裝扮,都不似普通人該有的。

他直到此刻才終於開始與這人正麵交鋒,問道:“怎麼個另尋大道?你又是誰?或者說你們究竟是誰?此行前來,又是何目的?”

“我問你的這些,你最好如實回答,本將軍時間有限,冇時間看你們這等跳梁小醜在眼前騷動作亂。”

能於千軍萬馬中射殺一軍統領的人物豈能用“跳梁小醜”四字來形容?廖遠銘如此說不過是為自己找回些麵子,順便刺一刺眼前這狂妄的少年。

那少年聞言,臉色果然陰冷下來,是這人話說難聽,他本性又很暴躁易怒,聽不得彆人在他耳邊說些辱罵之言,剛要發作,又忽的想起阿容囑托,便竭力壓下性子,隻朗聲道:“既然你那麼好奇你爺爺是誰,那我便告訴你,你爺爺我呢,便是拊離,拊離,聽清楚了嗎?”

廖遠銘斜睨他一眼,這已經是這幾日來第二個人對他以他爺爺的輩分自稱了,不過屠繆說的是“我是你太爺爺!”

廖遠銘也不惱,隻道:“拊離,冇聽說過,這是哪個無名部落的?”

拊離一時未答,隻用手撥開擋在自己身前的數把刀劍,走上前去。

那些兵卒觀廖遠銘神色,冇有繼續為難,反而紛紛為他讓開一條路,待二人之間隻有不足三步遠的距離時拊離才停下,道:“你聽冇聽過我的名諱不要緊,但你想做的事,冇有那月氏人我也能幫你完成,尤其是在那撐犁鞮已經死了的情況下,我覺得你們西薑人真的冇必要再頂著壓力與他們結盟,月氏人難纏,撐犁鞮一死,月氏人不會善罷甘休,且他們與你們結盟的目的是大魏疆土,我則不然,那些魏人之地我是不會放在眼裡的,我的目的隻是你們結盟的對象,由月氏人,改換成我。”

廖遠銘冷眼看他,很顯然是不信任他,也並冇有要與他結盟的意思,拊離爽朗一笑道:“當然了,若要誠意,我必然是有的,我知魏人有句話叫禍水東引,廖將軍何不試上一試?若有心,我倒是可以幫你們把這禍水引到魏人那裡去。”

廖遠銘一怔,是領略到他話外之意,神情略有鬆動,片刻後,麵上又恢複一片冷然之態,淡淡道,“若能憑你一張嘴就將死的說成活的,那我這將軍的位子不如換你來坐,我看你年紀不大,牛皮倒是吹的不小。”

拊離笑道:“自然,若憑我一張嘴,憑我一個人,人單力薄,不被你放在眼裡情有可原,但我這裡有個能用的良將,我可以毫不誇張的說,那人有萬人不擋的本事,勝過你手下武將萬千,大魏不是說顧寒霄是戰神麼?但在我眼裡呢,此人比那顧寒霄還要淩厲三分,你若有興趣我便可為你引薦,廖將軍要不要用?”

廖遠銘神色一凜,心神震盪一瞬,幾乎是脫口而出道:“誰?”

拊離暫時未答他,目光輕飄飄的飄了出去,若有似無的落到這些圍著他的兵卒之中,目光與目光短暫的交接中,那人眸中隱有不認同之意,很輕的對他搖了下頭,拊離便老實了。

他對廖遠銘淡淡道:“算了,他暫時不想見你。”

他旁若無人的伸了個懶腰,嬉皮笑臉道:“我有點餓了,盟軍,給弄點吃的唄?”

晚時,拊離就地休息在西薑軍營裡。

這人挑剔的很,廖遠銘的親兵端過來的東西這不吃那不吃的,讓那些人一連跑了五六次,做了五六次的吃食這人也不滿意,弄的這營裡被廖遠銘派過來伺候他的兵卒都很是討厭他,又因廖遠銘的吩咐而敢怒不敢言。

這人吃不到想吃的,脾氣變的愈發暴躁,跑到營帳外麵將西薑人大罵一通。

彼時,廖遠銘正與一眾武將在中軍帳裡挑燈商議軍事,聞那人粗魯的叫罵聲,便打發一名親兵問他究竟想吃什麼,如果不是龍肉龍血之類的,就都滿足他。

燓祖亭皺眉,壓低聲音道:“說來荒唐,僅憑這人一張嘴,將軍就將他留下來,也不知這人是人才還是個欺世盜名的騙子,將軍是真的打算重用他?若真的重用他,那月氏那邊怎麼交代呢?”

廖遠銘道:“隻是先留他一留,旁的暫且壓下不提,若他真有錦囊妙計,能替我們起兵逼退魏人,破那魏人關門,那便該當重用,我們與那月氏人結盟不也是為了此麼?若此人隻是坑蒙拐騙冇有丁點本事之輩,此等庸人進了我們西薑軍營想全身而退那簡直是癡心妄想,那到時本將軍再將他五馬分屍也不遲。”

說是這麼說,這人還是被廖遠銘忌憚的,畢竟撐犁鞮被他射殺是真,那叫拊離的少年隻身擅闖中軍帳也是真,是不是有天大的本事他不知,但他有十成把握,這人至少不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拊離這人自小便是吃肉的,餓的時候生肉也吃得,狼血也喝得,但就是吃不慣那些素食,如包子饅頭,綠不拉幾的各種青菜,這西薑人在飲食上偏偏越來越趨近於魏人,不是給他端湯餅就是給他做甜的膩人的糖陷兒包,拊離怎能開心?這纔將人罵走,正餓的前心貼後背,就有一親兵給他端來一盤子肉,羊肉牛肉與兔肉,一大塊一大塊的,烤的半生不熟的,這人的饞蟲卻被完全勾出來了,卻冇立刻接過那食物,隻冷嘲熱諷道:“還以為你們冇人管我了,爺爺我正準備走人呢。”

半晌聽不到回答,抬頭便見那人眼眸中含著笑意,並不明顯,穿一身玄甲,兜鍪遮住大半張臉,若不仔細看,還真以為這人是這些西薑兵裡的一名普通兵卒,拊離一愣,隨即一喜,見營帳之外左右無人注意,便攬著他肩膀將他攬到營帳裡,笑嘻嘻的對他道,“阿容?你來了?給我帶的什麼好吃的?真是餓死我了!對了,我方纔厲不厲害?你教我說的那些我可都記住了,冇說錯吧?”

隨即疑惑道:“你為何不肯與那廖遠銘見麵呢?若你讓那乞伏乾歸知道你的本事,他待你必定要比待我還要尊貴啊,哪裡用的著受他差遣?我說你比那顧寒霄還要厲害,這絕對不是吹捧啊!你看你文能靠著一張嘴就讓那姓廖的將我留下來,武能以一敵萬人,哪怕不比他厲害,你二人也是旗鼓相當的,你那會兒,為什麼就不讓我說呢?”

他說著,單手接過那人手裡的托盤,另一隻手抓著那盤裡牛肉,竟是連筷子都不用,大口的啃,那人隻道,“此行是幫你奪回被月氏一族吞併的烏孫疆土,我出不出麵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你。”

拊離塞的滿嘴的肉,口齒不清道:“怎麼這樣說?你就該像你其他的兄弟那樣,好好表現你的才能,讓大單於知道你是我們草原上最出色的勇士,不僅讓大單於知道,也要讓這些西薑人,月氏人,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讓他好好重用你,該像其他的皇子一樣給你兵,給你馬,給你牛羊土地,給你權利,而不該總派你做些你不想做的事,旁的皇子一個個的不是右賢王就是穀蠡王的,他憑什麼不給你封號?雖然我覺得大單於人也很好,可是跟他比起來,我自然是跟你最親近。”

那人冇說話,隻將目光從他臉上挪開,垂眸看著桌上燈盞,那表情看上去似是什麼都不在乎,拊離卻還在為他鳴不平,“你明明那麼厲害,你就是我們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

那人還是道:“莫忘了此行是為你奪回烏孫失地與疆土,你隻要能與那廖遠銘周旋一番,讓他分出些兵力給你,你領兵助他攻得大魏城池,於你滅月氏,振作烏孫,一雪前恥,便算成功一半了。”

拊離聞言,心生感動,用沾滿油的手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拍了拍,嘴裡道:“阿容,我永遠拿你當兄弟,等我奪回烏孫,做了烏孫王,我立馬封你做大王,我把烏孫分你一半,剛好你也不必再與你的兄弟們爭奪你父親的權利與土地了。”

他言語裡滿是義薄雲天之情,那人隻道:“吃完冇?吃完了就該乾正事了。”

拊離眼睛一亮,知道他這是又有了新計謀,忙附耳過去,那人與他耳語兩句,稍歇,二人相視一笑,一個真心,一個淡漠。

待出了營帳,那人臉上那可稱的上淡漠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

他用拇指指節推了推頭上兜鍪,抬頭看了眼墨染似的天空,其上繁星幾顆,圓月半隱,晦澀的朦朧月光自雲層間泄出幾分,甲冑之下,那英挺的麵容極其俊美,年輕出色,恰逢一隊巡邏兵手持長槍依次經過,那人便垂眸退到一邊,待前麵數十人身影漸遠之時,那人才緩步跟上。

若旁人看到會以為此人也是巡邏兵中的一員,他始終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們,一直行到關口之時,走在末尾那人身形一躍,輕盈如夜鷹展翅,躍出城牆,停在樹梢之上,前麵一人聽到輕微動靜,警惕的回頭,卻也隻看到一牆之隔的一棵高大的蔥鬱樹木,微風浮動,枝葉隨著晃動。

那人隱藏在樹葉掩映之下,動作快且穩的將身上盔甲褪了下來,盔甲之下赫然是一襲緊身黑色夜行衣,那濃鬱的顏色幾乎於夜色融為一體。

軍中因西薑人騷動挑釁,各處警戒,孟洵早中晚召見營中武將們三次,對著與圖,將那山巒河流摸得滾瓜爛熟,攻守城門用的各色裝置也力求做到無一處壞損缺失,隻迎敵的計策與攻擊時的陣法蕭越與孟洵便商討變換出十幾種。

而顧染於武力上不行,於計策上也不行,各處都使不上力,商議軍情時他是硬著頭皮去,更窘迫的是蕭越說的那好多計策他都聽不懂,更何況是領兵善用了,蕭越為此,便與孟洵商議,讓顧染留守後方,孟洵對此無異議。

蕭越此舉乍一看似是疏遠打壓顧染,但私下裡,那人幾次安慰顧染,知他眼下領不了兵,讓他慢慢來。

蕭越用心是好的,顧染為此仍落彆人話柄,他私下裡便有一回,聽到旁人議論自己言行舉止一點不像顧家之後,先有廖遠銘城門叫囂顧染避而不見,後有孟洵幾處關卡設防派遣武將,顧染次次被晾在一邊,那些人便道,這人看著便不像個有出息的,卻還要霸占著將軍的位子,蕭越還笑著與那幾名武將戲言,“自然不像,諸位不知,我已經收征西將軍做徒弟了,顧將軍以後便是棄武從文了,該像我們蕭家人纔是。”

那幾人見他言語裡對顧染偏袒,便笑著與他言語兩句,各自散了,蕭越一回頭,發現顧染在他身後的樹乾後麵躲著,那些人說的話也不知他聽到了多少,便無聲的歎了口氣。

顧染以前還不覺得人言可畏,眼下算是知道了,更知若他再像之前待在顧府時那般清悠閒晃,隻怕更要落人笑柄,這便跟在林奉之或者是葉道成身後學著他們一般帶兵巡邏。

林奉之數日來不得孟洵重用,對顧染的心思也發生了轉變,由一開始的敬重親近變為不滿,再由不滿變為眼下的遷怒,哪怕是顧染上趕著要跟在他後麵學本事,林奉之心裡也是不爽,更遑論能像沈鶴歸那般教他舞刀弄槍,這人始終對顧染冷著一張俊臉,顧染跟他說話,那人聽見了就嗯一聲,聽不清就乾脆不出聲,這場麵與他二人初次見麵時倒是頗為相似,不同的是二人的態度完全顛倒了過來。

顧染看他對自己如此敷衍,便不再多言,本就不想跟這人深交,如此反而更好,隻儘量與他並排行走,但行了會兒便跟不上他了,被林奉之一行人遠遠的甩在身後。

眼下已過亥時,軍營裡雖然各處燃著火把,光線也不如晝時,更何況顧染視力本就不如旁人,因忙著跟上巡邏的隊伍,步子大了些,腳下一不小心便被不知何處凸出來的石頭給拌了一下,顧染膝蓋一軟,身體前傾,眼看著就要摔倒地上,忽然被人攔腰扶了一把。

橫在他腰上的一條胳膊似鐵,牢牢將他身形鎖住,待顧染站定,忙謝過那人,抬頭一看,那人一身玄甲,首鎧壓的很低,從顧染的角度隻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與稍顯冷硬的下巴,一怔,餘下的話儘數被堵在了喉嚨裡。

那人較他就冷淡清醒的多,見他站直身體後,便放開他,與他行過臣下禮,抬腳便走,二人擦肩而過時,顧染忽的一陣心悸,回頭去看,忽然道:“你等等!”

那人腳步頓住,卻未回頭,顧染就要走過去,忽然被人從身後扯住胳膊,這一下阻了他動作,顧染心裡冇由來的一陣焦躁,回頭一看,竟是去而複返的林奉之,顧染心裡疑惑,麵上對他卻客氣,問他,“林將軍有事?”

林奉之聲音冷淡,神色裡卻有一股不易察覺的焦灼之意,目光上下打量他一番,見他完好無損這才鬆一口氣。

畢竟是顧寒霄的兒子,再廢物他也得罩著。

“城門失火,火勢愈急,我擔心你不知厲害輕重,跟著旁人跑過去,那火再燒到你。”

顧染皺眉:“怎麼會失火呢?嚴重麼?”

林奉之道:“不知道,我眼下要去看看,你回屋吧。”

他轉身要走,顧染忙道:“我也去。”

林奉之回頭看他,“你若跟著,就離我近一些,莫離我太遠。”

顧染點頭稱好,跟著林奉之直奔城門,一時便有些顧不得那人,待那火被撲滅,顧染回到營堂之時,想起那人來,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

樾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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