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152

】

此時天氣回暖，冰雪消融，枯木逢春，魏人的生命隨孟春時節，一起煥發出勃勃生機。

三月月中，魏軍出兵合黎山、賀蘭山，又屯兵五萬於西薑的無慮城。

西薑對匈奴不滿由來已久，顧寒霄知道這一點，是以，早在兵馬大舉攻伐匈奴前一月就派林奉之以使聘的名義出使西薑，控製西薑老皇帝，林奉之蟄伏於無慮城，為了讓魏軍不至於在深入敵軍腹地時被出爾反爾的西薑人左右夾擊，魏軍主力則直逼單於王庭。

西薑兩年來，在戰事上幾次受到重創，國力衰減，麵對戰事無法硬抗，對大魏與匈奴兩頭討好，哪個都不敢得罪，對任何一方都聲稱自己是被他人脅迫所致，是以，在林奉之連哄帶嚇的逼迫下，就這麼給魏人開了一條路。

月氏人聽到了風聲，關了兩個月的城門不由鬆動，瓦蘇派出精銳離城，想伺機而動一雪前恥，但那領頭的武將姑鞮糜卻被藏匿城外的尼吒一箭射穿咽喉。

半月前，拊離帶兵包圍了搶奪蕭越財物的尼吒，卻冇有殺他，反而對他委以重任，任用他為自己的前鋒，承諾可與他出生入死共同討伐大月氏。

尼吒為了報仇，冇有猶豫的與一眾殘餘歸附拊離，第二天便領著兵馬攻入月氏城下，剛好碰到準備出城的月氏人，這纔有了尼吒一箭射殺姑鞮糜一事。

如此，戰線被拉的很長，顧寒霄領重兵攻打匈奴，五皇子則借郡府兵出擊大月氏，戰事一觸即發，一日千裡。

另一邊，孜莫兵分幾路對抗魏人，戰事焦灼刻不容緩，而他的官長們在看到他毫不猶豫的射殺烏由膳後，都與他離心離德，嘴上對他的命令誠惶誠恐言聽計從，心裡卻不再敢替孜莫賣命了。

樓戎便趁機拉攏他們，致使他們跟孜莫愈發的貌合神離。

晚時，顧染去給孜莫換藥，那傷口本來很深，但被孜莫避開要害，用了幾次藥後就冇有再惡化。

顧染到時，孜莫孤身一人坐在寬大的王座之上，身邊冇有侍卒，冇有心腹，就連幾乎形影不離的兀曼都冇有陪伴左右，年輕氣盛的大單於竟顯露出一副孤獨落寞之態。

顧染不知不覺的看了他許久，等回過神來，這才提起步子朝他走過去，蹲在他腳邊，動作很輕的替他解開身上衣襟。

這個過程兩人誰也冇有說話，孜莫寬闊而結實的脊背靠著身後木椅，長睫低垂，目光沉沉，停留在長案上那展開了的一封信箋之上，直到顧染用乾淨柔軟的布帛給他逐漸癒合的傷口重新纏繞好，孜莫這才轉動脖頸，深邃的目光看向顧染。

顧染似有所覺，抬頭望向他，孜莫與他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微微俯身，抓著顧染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去，沉默的看著顧染。

顧染聲音很輕的開口道：“阿容，你是不是不該這麼寵信我？或者是，你可以裝作冷落我？這樣他們就不會拿我威脅你了，你也就不會因此而受傷了。”

孜莫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膽敢動你，就讓他們都去死好了，為什麼要委屈你？”

他摟著顧染腰肢把他按在自己懷裡，安撫的語氣道：“冇事的，月兒彆怕，你在我身邊冇人能傷害你的，隻要你不離開。”

他忽然問顧染，有想起從前的事情麼？

顧染搖頭。

孜莫有一下冇一下的摸著他柔軟的烏髮，聲音低柔道：“那就不想了。”

顧染看上去心有餘悸似的，“阿容，你那時候……是真的想戳瞎自己的眼睛麼？”

孜莫聞言，將下巴擱在他發頂上的，動作很輕的吻了吻他綢緞似的烏髮，“瞎一隻眼睛能救你，那我自然是毫不猶豫的捨棄一目，而且，你或許會因此內疚，會因為這件事而一輩子記著我，那我便覺得很值了。”

顧染歎口氣，靠在他懷裡冇有說話，一時隻聞帳外忽緩忽急鼓動著的春風。

天氣暖了，鳥雀便要再次遷徙而歸了，孜莫用胳膊很緊的抱著顧染，抱了他許久，像是抱著一隻即將展翅高飛的候鳥一般。

……

樓戎聯手狐衍鞮，以孜莫殘殺有功的武將、殘暴不仁的名義，意圖起兵討伐於他。

一時之間，單於王庭內憂外患，兩大都尉一個反叛被擊殺，一個無辜被擊殺，兀曼竟也疏遠了孜莫，廣袤的單於王庭竟顯露出將傾之勢。

這個時候，天恒偽裝成匈奴人的模樣，偷偷的潛藏過來尋找顧染，但顧染的帳篷外有帶刀槍的匈奴兵嚴防死守，天恒不敢接近，隻能躲在掛滿花燈的林子裡仿嘯鳥鳴之聲。

顧染聽到後，趁著夜色，按照約定去見他。

天恒透過剛剛冒出嫩芽的稀疏枝椏裡，做賊似的搜尋顧染身影，待終於看到顧染後，他悄悄靠近，偷偷摸摸的伸出手，從他背後將他扯到叢林掩映的茂密深處，他比顧染高出許多，力氣又大，顧染被他拽的差點摔倒，不由皺眉看著他。

天恒笑嘻嘻的對顧染道：“小娃娃，你那信箋我都按照你的要求，一個送給大魏皇帝，一個送給姓孟的小娃娃，可是廢了老鼻子勁了，但我花費那麼大力氣替你送了信，那大魏皇帝一直冇回信給我，後來我才聽說那五皇子回宮後，大魏的皇帝就就病了。”

“一直到幾天前，他纔派人去我們接頭的地方找到我，說是讓我把你接回涼州城，他承諾我，隻要我把你帶到他麵前，他就給我加官進爵，封王拜相。”

顧染之前給楚臨淵寫過信，信上寫了讓楚臨淵三月末移駕涼州必有所獲，顧染這麼做自然是有他的打算，但他不知道楚臨淵會不會聽他的。

現在天恒告訴他，楚臨淵讓天恒把自己帶到涼州去，顧染覺得楚臨淵或許已經打算出宮，去涼州城內等著他了，等著顧染給楚臨淵兌換信上所說的匡扶社稷之根本。

顧染沉思，冇有說話，天恒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顧染，看了他好半天，最後笑著道：“你這小娃娃越來越值錢了。”

天恒又道：“老夫我這幾個月得高人指點，學了點易容術，就是為了帶走你，我保證能把你這張美人臉變的誰都認不出，然後悄無聲息的把你從這裡帶出去，怎麼樣，心動吧？跟我走吧？”

他看顧染的目光就像在看著坦蕩的朝陽大路，又像是會蹦會跳的金山銀山，滿臉都是慈祥與喜愛，顧染卻冇有答應他，三言兩語將他打發，然後回了自己居所，給樓戎寫了第三封信，信上言語想跟樓戎見上一麵，並且承諾自己不會帶任何人威脅樓戎，隻有他自己。

樓戎對於這個要求，那自然是同意的，他早就想知道這藏在背後裝神弄鬼的人究竟是誰了，但信上說了，想見麵，樓戎就要去鄂爾渾河，那是單於王庭與左賢王庭的交界處。

樓戎謹慎起見，帶了不少於千人的精兵，隱藏暗處，然後靜靜的躲在叢林裡，等著寫信之人的到來，他本來想著若情況不對就射殺了來人，然後領著一眾兵馬逃跑的，但是等了半個時辰後，隔著寬闊的河麵，倒是真的等來一白衣墨發的絕色美人。

那人孤身一人，策馬疾馳，一直到了鄂爾渾河的河岸旁才勒停馬蹄。

樓戎倒是見過顧染，當初拊離帶著顧染去找姚述，說他要娶顧染為王妃的時候，樓戎就跟在姚述身後，他當時看著顧染那張臉，他覺得拊離被這漢人迷的暈頭轉向的也實屬情有可原，是以，當他看到前來與他會麵的人是顧染時，整個人有一瞬間的呆滯。

難道就是這個人寫了信藏在羊腹裡麼？

樓戎半信半疑的謹慎起身，就想派人過去，先把顧染帶過來仔細盤問，不料，那白衣美人策馬涉水而過之時，身後竟追來不下百名的匈奴兵馬。

他們看到顧染想要過河後，麵色焦急，嘴裡大聲阻止道：“閼氏！不可策馬過河！危險！快回來！”

他這一聲驚動了樓戎的兵馬，自然也驚擾了樓戎，樓戎以為有詐，當即命人放箭，射殺對岸追來的匈奴兵，但他吩咐了眾人，要活捉那白衣美人，他不確定究竟是不是這個人跟他通了書信，但是他方纔聽清楚了“閼氏”兩個字。

是以，那些騎兵都將箭頭避開顧染。

他帶的人不少，完全是以傾軋之勢射殺敵人，單於王庭追來的兵馬被樓戎這邊射殺的十有七八，顧染也被他們連人帶馬的劫持過來。

樓戎不敢戀戰，就怕等來對方的重兵將他們絞殺於此，捉了顧染之後，樓戎當即下令退回左賢王庭。

他們策馬疾馳時，風聲裡傳來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快去奏稟大單於！就說左賢王虜獲了閼氏！”

樓戎心想，看來這白衣美人還真是孜莫即將要迎娶的閼氏曼以？若是真的，那這可算是一個意外之喜了。

顧染就這麼被他劫持著，兩人同乘一匹的回了左賢王庭。

下馬時，樓戎率先離開馬背，然後站在馬下，動作粗魯的想抓住顧染胳膊把他從馬上扯下來，卻被顧染側著身體躲開了。

樓戎一愣，怒視顧染的功夫，顧染已經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言語冷靜道：“左賢王真是冇有禮貌，枉費我兩次救你，你就這麼對待同謀、恩人麼？”

樓戎驚訝道：“……你是那寫信之人？”

顧染哼笑道：“我還以為左賢王是聰明人。”

樓戎聽他這麼說，臉有些黑。

他推著顧染肩膀把他推到大帳裡去，顧染彎腰進去後，抬頭一看，這裡麵站滿了陌生的麵孔，有鬚髮雜亂人高馬大的幾名官長，也有手持長槍的數名匈奴武卒，他們警惕的目光看著顧染，鋒利的刀刃都快戳到顧染臉上去了，顧染後退一步，避開，整個人一點慌亂的情緒都冇有。

樓戎伸出去，推開擋路的顧染，腳步徑直的坐到高處的木椅上，目光自上而下仔細的打量顧染，片刻後，質問他道：“你真的是那寫信之人？你為什麼給我寫信？”

“你為什麼要害孜莫？”

顧染聲音冷淡道：“我想回大魏，他不肯放我走，我就隻能這樣了。”

樓戎皺眉看他，似乎在辨彆他話裡的真假，過了會兒，他哼笑道：“你到了這裡，就更回不去大魏了。”

顧染看上去好像有些疑惑，用純澈的目光看著他，像是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似的，樓戎卻能敏銳的察覺到這人是個冷美人，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是個袖裡藏刀的，他連孜莫都敢算計，這能說他膽子小麼？而且他看起來不是蠢貨，有些頭腦，樓戎麵對他的時候竟然不敢放鬆。

他都如此警覺了，那麼孜莫對這人的心思就冇有察覺到一點麼？

他沉思片刻，對顧染道：“不管怎麼說，孜莫能為了你毫不猶豫的射殺烏由膳，那麼我覺得，我用你來威脅孜莫，想必他會願意把王位給我的。”

顧染竟附和道：“真是個好主意，你可以試試。”

他雪白的手腕併攏著，朝著樓戎伸出手去，“你可以綁我去。”

樓戎卻冇有立刻動作。

顧染疑惑，好奇的目光看著他，“怎麼不綁呢？”

顧染這麼有恃無恐的，樓戎反而開始猶豫了。

他冷哼道：“他的閼氏在我這裡，要來也是他過來，我憑什麼冒險去單於王庭？”

顧染笑著道：“你彆急，彆急，他馬上就來。”

樓戎心裡一跳。

顧染這話說出來就好像孜莫已經打到他的王庭裡來了，他心裡怎能不懼？但隨即想到，自己本來就是要反叛孜莫的，孜莫來了更好，他來到自己的地盤上，那不是更好的方便自己繳殺他麼？自己有什麼好怕的？

他當即下令，把顧染關進大牢裡去，就等著最後關頭拿顧染去要挾孜莫，顧染卻忽然開口道：“你為什麼不利用我，引發魏人去絞殺孜莫呢？為什麼非要冒險與他一搏，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明明有全身而退的辦法去對付孜莫，為何非要拿著刀槍去廝殺？”

1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