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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14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兵林一帶之前是拊離與其族人的居住地,顧染記得他第一次被拊離帶到兵林時,這裡很是熱鬨喧嘩,入目之處,是蒼翠茂密的碧色,遠處的山為青色,看上去便生機勃勃,還有那些披髮左衽的烏孫人排成排的恭迎他,眼下,時過境遷,曾經的喧鬨儘數消散,草木枯萎成灰,山頂一片白雪皚皚,寒風乍起,流風迴雪,滿目蕭條。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雪被,顧染行到這裡時,就見那雪地裡站著個小孩子,看上去隻有五六歲的模樣,頭上戴著禦寒用的暖帽,懷裡抱著一個圓圓的用雜草編織的圓球,被他上上下下的拋著玩兒,圓球越拋越高,再加上寒風起起落落,那用枯草編織的圓球被風吹偏,徑直的飛到柵欄外麵去,柵欄外麵是數名帶刀的匈奴武卒,那小孩子追著他的球,追到柵欄門口,被帶刀的武卒攔住去路。

他麵上露出害怕與難過的表情,顧染看到後,朝著他們走了過去,等走的近了,對那看守的武卒道:“讓他出來吧。”

那侍衛看一眼顧染,認出他來,語氣變得恭敬,道:“不行的屠耆,大單於不讓他們離開柵欄。”

柵欄裡關著的正是被孜莫當人質,捉來威脅師廬的烏珠幾人,這五六歲的小孩子便是師廬的小兒子湖且。

顧染道:“沒關係,這件事我跟阿容說清楚就好了,他隻是個孩子,隻是去撿球,讓他撿了球就回去。”

那武卒有些猶豫,不肯放鬆戒備,顧染看上去有些不悅,道:“你們是想忤逆我?”

那些武卒連忙道:“我們不敢!”

他們到底是把手裡的刀收了回去,做出一副讓行的姿態,湖且見狀,很開心從柵欄裡跑去撿他的球,那球滾的有點遠,他跑到叢林邊緣纔將球撿回,這個過程中,那些匈奴武卒一直用警惕的目光死死的鎖著湖且,直到湖且氣喘籲籲的跑回來,這些武卒才鬆了一口氣。

湖且在武卒壓迫的眼神示意下,重新回了柵欄裡,就像被圈養起來的牛羊一般,他隔著一道柵欄對顧染道謝,顧染對他笑了笑,道:“不用客氣。”

他朝湖且走近些,一大一小隔著一道柵欄,天真的孩童仰著腦袋,嘴巴微張的看著他,顧染的目光落在他懷裡,問他,“這是你做的麼?這東西很漂亮,看上去就很好玩,這個叫什麼?”

湖且聽他這麼問,用很自豪的語氣道:“不是,這個是我哥哥提姑臣做的!不過它冇有名字,提姑臣冇有給它取名字。”

提姑臣是師廬的大兒子。

湖且剛提到他名諱,提姑臣就掀簾而出,他站在帳篷外麵,目光四處搜尋,像是在找什麼人,待終於在柵欄邊上發現了湖且後,他大步的朝著湖且走了過來。

他們居住的帳篷離柵欄約為幾丈的距離。

他一邊走一邊皺著眉頭,聲音裡帶著些斥責意味道:“湖且,你在做什麼?我不是讓你好好的待在帳篷裡!”

他是聽到帳篷外麵的動靜,出來檢視有無異況,當看到湖且跟一個不認識的漢人交談時,提姑臣朝著湖且跑了幾步,很警惕的把湖且護在身後,並且帶著湖且往後退了兩步。

師廬有過幾個兒女,但都夭折了,他的孩子裡麵最後活下來的隻有提姑臣跟湖且。

提姑臣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年紀,長得比湖且要高許多,湖且隻到他的腰。

他的目光略微帶著凶狠,盯著湖且,“你怎麼總不聽話?我讓你好好的在帳篷裡待著,讓你待著讓你待著,你跑出來乾嘛?”

湖且看上去有些不太敢說話,被嚇得瑟縮著,顧染見狀,道:“他隻不過是告訴我,他的哥哥給他做了一隻很漂亮的小球,給他玩。”

提姑臣聽到聲音,抬頭,這纔看清顧染的臉,不由愣了下。

顧染神色柔和,唇上帶著幾分笑意,他臉上的疤痕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的話幾乎看不出來,他穿著火紅色的狐裘,身形不像胡人那般厚實強壯,反而高挑單薄,冰肌玉骨,麵容欺霜賽雪,目似點漆,水紅色的唇瓣柔軟而穠豔,漂亮的不似真人。

提姑臣恍惚一下,有種看到了傳說中生活在天上的月神的驚豔感。

他看著顧染,看了許久,眼眸閃爍一下,該是猜測到什麼,驚豔過後,眸光裡有壓抑不住的厭惡。

顧染是個漢人,不是他們同類,但新的單於卻很是寵愛一個漢人,甚至要娶一個男人做閼氏,更是為了一個漢人殺掉了須彌由。

這些事情都是他從送飯的侍女嘴裡聽到的,他以前對顧染隻是隻言片語的道聽途說,冇有真的見過顧染,眼下乍然看到,驚豔於他的容貌是真的,排斥厭惡也是真的。

顧染大概能猜到這人在想些什麼,他知道,如果冇有孜莫,他在這種異族的環境裡待不了一天就會被這些異族啃食殆儘,無外乎顧染是強還是弱,隻跟他的身份有關係,他們到底不是同類,身上流的血不一樣,隔在他們之間的隻有殺伐與征服,無法兼併融合,但顧染麵對提姑臣時,像是冇有看懂他流露在外的情緒似的,依然語氣和善的與他頷首示意,看起來是要走了,走之前對湖且柔聲叮囑道:“下次扔球的時候彆那麼用力了,不然飛出去了不好尋找。”

湖且被提姑臣拉到自己身後去,此時正一手抱著他哥哥的腰,一手抱著球,看上去很是乖巧的模樣,對著顧染用力點頭。

顧染看著他,眸光閃爍一下,他似是想到什麼,臉上笑意消散了些。

顧染並冇有多待,看上去就像是無意的閒逛到此處。

湖且一直等人走遠了,這才用眷戀的語氣道:“提姑臣,那是誰呀?他好美好美呀!我好想跟他玩!”

提姑臣眉頭緊鎖道:“他是單於的閼氏,他是個漢人,他跟我們不一樣,你不要跟他玩。”

他拎著湖且的後衣領子,將人拎回帳篷裡,“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瞎跑?這裡不是我們家,你跑到外麵去,小心被狼吃了。”

湖且不服氣的小聲辯解道:“你少嚇唬我,現在天氣這麼冷,林子裡早就冇有狼了……”

提姑臣道:“冇有狼,有老虎,老虎看見你,一口把你吃掉!”

他們作為人質,自然處處謹慎處處小心,自從他們被孜莫綁來後,就冇有再回去過,變成牲畜一樣被人囚禁著,心裡怎能不驚惶無措,但好在也算一家團聚,除了師廬,自己的母親與弟弟都在這裡。

湖且年紀小,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但烏珠跟提姑臣卻是如履薄冰度日如年。

好在前幾天,孜莫肯鬆口讓師廬來見了他們一麵,師廬那次來了後,帶來一個好訊息,說等到開春了就能接他們回家,孜莫答應了他的,烏珠跟提姑臣聽到這番話後都很開心,行事之時也愈發的小心翼翼,幾乎連帳篷都不敢出了,就怕臨到緊要關頭再犯了什麼錯處,無法歸家。

懵懂無知的湖且自然不知道這些,他被提姑臣揪回帳篷裡去教訓了一頓,老實了一天,第二天,又趁著母親跟哥哥睡午覺,偷偷的從帳篷裡跑了出去。

他正蹲在地上玩雪,鼻端忽然聞到一股甜膩的香味,抬頭一看,就見昨天見過的那位很漂亮的仙人此刻正隔著一道柵欄站在他麵前。

顧染帶了些糕點過去,那香味正是從裝著糕點的盒子裡散發出來的,湖且穿的厚厚的,臉也紅紅的,鼻翼翕動幾下,看起來已經完全被那股香甜的味道吸引了。

顧染拎了拎手裡食盒,笑著問他:“要吃麼?我帶了一些桃酥,剛做好的,這是我們漢人喜歡吃的東西。”

湖且問他:“那漢人的東西好吃麼?有我們的羊肉羊奶好吃麼?”

顧染道:“你嚐嚐就知道了,有的人吃的慣,有的人吃不慣。”

湖且當即扔了手裡雪球,將濕潤的兩隻小手在自己有些臟汙的衣服上隨意的擦了擦,然後從柵欄的縫隙裡將胳膊伸出去,手心朝上,一副討要的姿態,顧染將那食盒放地上,將其一層一層的打開,給他拿了幾塊香桃酥,湖且雙手接過,捧著,正要吃,就被忽然衝過來的烏珠一把打掉。

烏珠將湖且一把拉到身後,警惕而戒備的目光看著顧染,她的目光跟提姑臣的如出一轍,冰冷,警惕,排斥,懼怕,隻有這些罷了,對他忌憚隻是因為孜莫的施壓,迫不得已,完全冇有發自內心的和善與接納的意思。

一旁武卒聽到這邊的動靜,連忙跑了過來,他們怕得罪了顧染,顧染去找孜莫告狀,連忙拿著長刀指著烏珠,厲聲嗬斥道:“不得對屠耆無禮!”

那劍刃都快指到烏珠的臉上了,顧染製止他的暴行,道:“無妨。”

他從食盒裡拿出一塊桃酥來,遞到自己唇邊咬了一口,然後對烏珠道:“冇毒的。”

烏珠見他吃了同樣的糕點,表情些意外,這個人真的隻是好心的給他們帶吃的麼?

她雖然冇有見過這個人,但她已經察覺到眼前這個漢人在單於王庭裡的位置很高了,而且昨天提姑臣也跟她說過,有個容貌像月神一樣漂亮的漢人來這裡閒逛。

她覺得從這人的姿容上來看,應該就是孜莫準備迎娶的那位男閼氏。

她怕自己剛纔的舉止得罪了他,又覺得自己剛纔冤枉了他,想跪下來給顧染磕一個頭,一來表示尊重,二來表示歉意,顧染製止她動作,道:“你不用跪我,我隻不過是比較喜歡湖且,他很像我弟弟,我能跟他玩一會兒麼?”

烏珠知道顧染的身份很高,根本冇有拒絕的餘地,而且顧染如此和善的跟她說話,看起來冇有一點惡意。

她想了想,最終把湖且交給顧染,湖且出去柵欄前,烏珠給湖且攏了攏身上衣服,叮囑湖且道:“你要聽話,不要衝撞了屠耆。”

因為顧染的要求,湖且便被赦免可以暫時的從柵欄裡離開,他很開心,他年紀尚小,對於外族異類這種事情還冇有清晰的認知,他隻知道有個像仙人一樣的漂亮男人跟他玩,還給他帶了好吃的,帶他一起堆雪人,跟他打雪仗。

兩個人玩的累了,就坐在一旁的軟墊上休息,湖且忽然問顧染,“屠耆,老虎會一口吃掉我麼?”

顧染身體一震,滿是驚訝的表情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問?”

湖且道:“我哥哥說的,他說外麵的老虎會一口吃掉我。”

顧染神色裡有不易察覺的遲疑,但很快被他壓抑下去,他柔聲道:“不會,不會吃掉你,我養了一隻老虎,它從來不咬人。”

湖且聞言,看上去很開心,道:“真的麼?”

他多麼想跟提姑臣證明,老虎不會一口吞掉他,這樣以後他再想出來玩提姑臣就冇有藉口攔他了。

他想到這些,眼神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顧染見他這般天真懵懂的模樣,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連忙避開他視線,輕聲道:“真的,要不要我把它帶來跟你玩?”

湖且頭如搗蒜。

顧染道:“但你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彆人,不然就見不到山君了。”

湖且連忙說好。

他興奮極了,從軟墊上站起來,手舞足蹈,但想起顧染叮囑的,連忙用手緊緊的捂住嘴,乖乖坐了回去,再次表示自己不會說出去。

顧染回了王庭後,照例將淩鬆打發走,然後讓武卒將籠子裡的山君裝在車上,將其推到兵林去。

湖且聽到外麵的動靜,知道顧染找他來兌現承諾了,興高采烈的跑出來看老虎,當看到被關在籠子的山君時,湖且又蹦又跳的朝著那猛獸跑了過去,顧染下意識的想拉住他,卻又想到了什麼,將伸到半空中的一隻手收了回去。

他不清楚孜莫為什麼把師廬的家人關在這裡,但他猜測師廬必定是對孜莫有了威脅,所以纔會被孜莫捉了家人用來威逼利誘。

孜莫利用烏珠幾人做人質,師廬不管是跟孜莫有任何隔閡都不能忤逆孜莫,所以隻有讓師廬徹底絕望,他纔會生出反抗孜莫的勇氣,如果他的兒子妻子全死了,師廬冇了盼頭,那孜莫就冇辦法再用什麼弱點來再拿捏師廬,悲痛欲絕的師廬必定是要反擊孜莫的,這是顧染能想到的大戰在即,減少魏人傷亡,直擊孜莫要害的計策之一。

湖且已經將整個身體撲倒木籠前了,他幾乎將臉貼在木籠上,眼裡冒著興奮的光,忍不住的驚撥出聲,“屠耆屠耆,它好大,好威風啊!”

山君被他的聲音刺激到,忽然暴起,怒吼一聲,一爪子就拍了過來,湖且嚇了一跳,朝後疾退幾步,那關著老虎的木門冇有上鎖,鬆動的門板被老虎一爪拍開。

湖且冇想到會這樣,人都呆住了,臉色煞白,想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山君體型龐大,性子凶悍,又被餓的狠了,一下就將那湖且撲倒在地。

它用鋒利的牙齒咬住湖且肩膀,湖且掙紮不已,山君更加暴怒,碩大的爪子就要朝著湖且頭上拍過去。

顧染離湖且最近,看到這一幕,臉色不由變了,他知道烏珠三人全死了能最大程度的激發師廬的絕望與悲痛,但看到生命垂危的幼童時,卻還是不受控製的朝著湖且撲了過去,但山君太大了,被他撞到後也隻是身形搖晃一下,那一爪子失了準頭,鋼刀似的利爪拍上顧染肩頭,隻一下就見了血。

山君其實很有靈性,從小到大它在顧染麵前一直像隻大貓一樣溫順,但那是在它吃飽喝足的情況下,眼下它餓極了,暴怒煩躁,哪裡還會認主人,所有人在他眼裡都不過是食物罷了,它看到顧染竟然搗亂,喉嚨裡發出憤怒的低吼聲,狠狠一口咬在顧染肩膀上,那利刃似的獸齒穿透狐裘陷入肉裡,顧染肩頭霎時血流如注。

守在一旁的武卒這個時候終於反應過來,他們拿著刀劍去砍殺山君,山君受了驚嚇,棄了湖且與顧染,轉而衝破四麵圍攏著的柵欄,朝著烏珠居住的穹廬方向逃去。

烏珠跟提姑臣聽到動靜,從帳篷裡鑽出來,剛好跟那驟然出籠的猛虎撞到一處,提姑臣甚至冇來得及看清那龐然大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就被山一樣的山君猛的撲倒在地,脖頸也被山君死死咬住。

烏珠見狀,驚叫一聲,焦急的左看右看企圖尋找什麼趁手的兵器殺掉那老虎,卻尋不到,烏珠隻能赤手空拳的朝著山君撲了上去,企圖救下提姑臣,被山君如法炮製一下咬住喉嚨。

侍從與武卒擊殺山君,他們朝著山君射箭,並大聲吼叫想要嚇退山君,但如此一來更加的激怒山君。

山君用利齒咬住烏珠的脖子一陣狂甩,見了血的猛獸完全被激發出嗜血的一麵,爪子鋒利一下就能撕裂人的皮肉,被它撕扯過的武卒傷口深可見骨,山君一連咬傷咬死數名匈奴人,柵欄裡麵很快便被猩紅的血液完全浸染,但這些血跡與戰場上的完全不能比。

天上風雲變幻,波譎雲詭,枯樹被風吹的劇烈晃動,幾乎被連根拔起。

折膠墮指的天氣,陽關城門之下,兩方人馬廝殺的熱火朝天,敵我難分,戰場上血流成河,寬闊無垠的天跡被映襯的一片血紅。

胡人大軍壓境,呈摧枯拉朽之勢,攻打陽關關門,顧寒蕭傷重無法領兵,林奉之奉命禦敵,雙方人馬廝殺數場,勝負難分,戰事膠著不死不休。

陽關城下,入目之處是殘破的旌旗,燃燒的火焰,殘垣斷壁屍骨遍野。

血染山河。

林奉之也算將才,但不敵孜莫凶悍與計謀,孜莫能開九石之弓,能在百丈外一箭射穿門侯的咽喉,一人就抵千軍萬馬,逼得魏人不得不開門應戰,陽關城門在孜莫的攻伐下岌岌可危,林奉之一邊期盼著顧寒蕭早日醒來逼退外敵,一邊寫了書信,請調涼州城增援兵馬,卻因天寒地凍,大雪封山,援軍遲遲無法趕來。

正值危急之際,伊秩訾王派的匈奴騎兵忽然策馬趕到了秦山,那騎兵表情略顯慌張的闖進匈奴人的營帳之中,他一進去,就撲通一聲跪倒地上,語氣焦灼:“大單於,王庭出事了!”

“屠耆養的猛獸闖到兵林去,咬傷了屠耆,咬死了師廬的家人。”

此時的孜莫正與眾人商議如何對漢人最後一擊,得以徹底擊破陽關的最後一道防線,不曾想,騎兵忽然帶來這麼一個訊息。

那騎兵又說了些什麼,是照著伊秩訾王的叮囑,跟孜莫細述一下山君咬死烏珠母子的起因經過,但聽在孜莫耳朵裡的隻有顧染被咬傷了這幾個字罷了。

孜莫麵色一白,將攻城一事草草的吩咐下去,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連夜回了匈奴王庭。

顧染被山君咬傷後就發了高熱,昏迷不醒,孜莫闖進他的帳篷裡,看到顧染肩膀上猙獰的傷口時,麵色陰沉的嚇人。

淩鬆站在邊上,大氣都不敢喘。

山君咬人的時候顧染將他打發出去了,等他趕回來的時候,顧染已經受傷了,好在孜莫此刻並冇有心思懲罰他,隻讓他滾出去,淩鬆如蒙大赦,略帶倉皇的從帳中奪路而逃了。

風塵仆仆的孜莫寸步不離的守了顧染一晚上。

他回來後,親自喂顧染喝了幾次湯藥,給顧染那傷口上換了藥,到夜半時分顧染終於退了燒。

顧染醒來時,外麵天色將亮未亮,他藉著燃燒的炭火照明,一側頭,就看到孜莫穿著中衣,冇有上床,隻把大半個身子壓在顧染的床畔邊緣睡著了。

厚重的甲冑被他隨意的丟棄一旁,他身上的衣服該是冇有來得及換,顧染離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雪白的衣襟上沾了幾滴暗紅色的血跡,或許正因身上沾染了臟汙,所以他冇有上床抱著顧染,而是委身榻下,但一隻手插進顧染的指縫裡,始終握著他的。

顧染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一張臉,隻覺得熟悉又陌生,孜莫那矜貴俊美的五官一如往昔,顧染卻不會分不清楚這是曾經他深愛過的錦容還是如今有著鐵血手腕的匈奴單於。

孜莫忽然出現在這裡,顧染猜測他應該是領軍作戰之際聽到自己受傷的訊息,便放下繁重的軍務,不遠千裡的趕回來看他,愧疚麼?顧染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有幾分模糊的情緒從他心底滋生,下一瞬被顧染硬生生的踩滅在腳底。

他騙孜莫算計孜莫這不假,但是,孜莫一開始用錦容的身份在將軍府裡蟄伏著,也是這樣騙他算計他。

他手動了動,想要把自己被孜莫緊扣的一隻手從孜莫手裡抽出來,但冇有成功,反而驚動了孜莫,孜莫察覺到顧染想要逃離的姿態,更加用力的將顧染一隻手緊緊攥住,顧染連忙不再動了,閉上眼睛裝睡。

他傷在肩膀上,隻能趴著睡,帳篷裡燒的很暖和,顧染肩膀因為有傷隻能將其裸露在空氣裡,孜莫睜開眼睛後,先是看了看他的傷口有冇有惡化,又拿手背去探他額頭的溫度,發現溫度如常,孜莫這才鬆了一口去。

他垂眸看著顧染,看了會兒,忽然靠近他,朝著他雪白的肩頭貼上去,濕潤而纏綿的吻落在顧染肩膀上,顧染被他滾燙的唇舌燙到了似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卻冇將眼睛睜開,他以為孜莫親一下就不親了,不想孜莫似愛惜又似遵循慾望,吸吮啃吻,在他雪白的肩頭上留下幾個豔紅的痕跡,流連不去。

顧染終於裝不下去了,不得不睜開眼睛,他眼睫有些濕潤,眼尾泛紅,看著他道:“……阿容你回來了,你去哪裡了?”

“說很快回來的,結果這麼久。”

孜莫見他醒了,暫時冇有回答他,隻捏著他下巴,不顧他的抗拒吻住他的唇,力度有些凶狠,像要吃了他似的,又像是帶著幾分懲罰的意味,吻的又急又深,顧染被他親的快窒息了,嗚嗚咽咽的抗拒著,看上去很是可憐,孜莫吻到他快喘不上來氣了才肯放開他,額頭***的,問他,“還疼麼?”

顧染全身癱軟,氣喘籲籲的點點頭。

孜莫安撫似的用手揉著他側頸肌膚,道:“我早說了讓你把山君放走,你總不聽,那種牲畜養不熟的。”

他眼睛看著顧染的,眸光深沉,似要把人給徹底看穿:“月兒,你想做什麼都行,彆傷到自己可以麼?”

顧染囁嚅的語氣道:“我以為山君不會咬人,它一直很溫順,所以我才帶它去給湖且看。”

他看上去內疚的要死,很是後悔自責的模樣。

孜莫歎口氣,手指輕輕的撫摸他臉頰,歎氣道:“不怪月兒,冇事的,都怪山君太凶了,跟月兒沒關係。”

顧染皺眉道:“那師廬會不會……”

顧染正說著,就聽到一名親衛隔著厚重的布簾來報,說師廬意圖擅闖顧染營帳,已經被左右武卒給攔下來了。

孜莫聞言,便對顧染道:“我出去一下,你再睡會兒,我回來了給你換藥。”

顧染點點頭。

孜莫從一旁的木施上摘下一件玄色外袍給自己穿上,他要離去時,顧染忽然叫住他,對他道:“阿容,要我一起去麼?”

孜莫停下手上係束腰帶的動作,略顯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顧染道:“是因為我所以烏珠他們纔會被山君咬死……”

他知道烏珠與提姑臣或許無辜,但被匈奴人殺掉的魏人也同樣是無辜,在這種戰事日漸嚴重的時候,不是敵人死就是族人死,大魏的確生有惡人,但同樣也有像馬順馬老伯那樣的好人,好壞與善惡混淆一起不可區分,是辨黑還是辨白,就看自己如何去看待了。

師廬的兒子與妻子死了,師廬悲痛,那被匈奴人殺掉的魏人,也是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兩軍交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是冇辦法解決的死局,如果不想犧牲師廬一家,那就要用更多的兵力去對付匈奴人,烏珠不死,漢人就會有無數個烏珠麵對丈夫與子女戰死沙場的結局。

孜莫忽然朝他走過來,用手捏著他下巴,聲音低沉,“月兒,有時候我真的想……”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顧染卻被他那深邃難辨又偏執難懂的眼神盯出一身冷汗來,竟莫名的心悸。

真的想什麼?但孜莫說到這裡卻不肯說了。

他看顧染似乎被嚇到了,神色一緩,“你不用去,哪裡也彆去,好好養傷彆亂動。”

烏珠的屍體被師廬從兵林抱了過來,一人一屍跪在顧染的帳篷外,周遭帶刀的武卒手舉長刀將他圍成一圈,防止處於爆發邊緣的大都尉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

烏珠的屍體已經僵硬了,脖子差點就被咬斷,而提姑臣竟連屍體都冇留下,武卒說提姑臣被那老虎咬傷後叼走了,山君叼著提姑臣靠近叢林時,被弓箭手射中一箭,不知有冇有射中要害,但那老虎冇有當場死去,它口銜提姑臣鑽進山林之地逃跑了。

伊秩訾王派人去尋找,卻隻找到提姑臣身上的一些破碎的衣料罷了。

師廬跪在地上,手裡攥著那一截兒帶血的布料,懷裡抱著烏珠冷掉的屍體,像野獸一樣嘶吼,悲痛欲絕。

他看著幾丈之外,挑簾而出的孜莫,目光赤紅,裡麵是滔天的恨意,字字泣血,“大單於!這就是你說的讓我們一家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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