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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12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顧府。

書房中,顧寒霄坐在紫檀長案前,修長手指正翻閱著幾份信箋,度遼將軍周茂跟丞相李文仲都在,二人坐在他下位,就聽李文仲開口道:“越騎校尉賈弘,放縱家丁,當街踹死無辜百姓,有口供有人證,這案子仍被壓了十幾年。”

“還有許多年前,那賈弘新建一處居所,隻因雲遊方士說那住宅觸犯凶煞,賈弘便捉殺幾名路人,埋入宅下祭祀凶神,親屬去縣衙擊鼓鳴冤狀告賈弘,最後卻也是不了了之。”

周茂哼道:“賈家人豈止是欺辱百姓?那舞安侯賈遵,在他駐守阮州擔任大將軍之時,就縱容至親取用武庫兵,不下十次,簡直是公移私門,糟蹋民力。”

李文仲皺眉道:“仔細算來,這信箋之上樁樁件件不下幾十起,竟都與賈家脫不了乾係,但這案件卻永遠冇有大白之日,總是有人壓製或乾預,實在是有傷民心,好在賈家人已經冇有了兵權,邊關冇有姓賈的將軍,不若如此,隻怕他們是更加的無法無天。”

顧寒霄始終冇有說話,隻有在聽到兵權二字時,眸光這纔有了些波動,人也微微有些出神。

周茂叫了他兩聲,他都冇有迴應,是想起一些往事來。

當初,跟著高祖皇帝打天下的有三位賢良,分彆是顧君奐、衛廣、賈陟。

高祖皇帝登基之初,大魏頻頻被蠻夷侵擾,內憂外患,高祖皇帝因此而兵權三分,他知道唯有關內悍將不遺餘力的斬殺蠻夷,才能將那些胡人鐵騎拒擋關外。

起初,顧君奐與衛廣鎮守阮州,幾十年前的阮州窮山惡水環境險惡,無城無門無人煙,最易被蠻夷擊破,朝廷不得不派遣大量兵馬駐守阮州、修建城池以擋蠻夷,顧衛二人因此而手握重兵,兵馬數量龐大,致使高祖生出憂慮來。

他既不能除掉顧衛兩家以置邊關之地陷入險境之中,又怕顧衛兩家擁兵自重尾大不掉,為了製衡顧衛兩家,他親近賈陟,與賈家結姻親,對賈陟放任兵權,縱容賈家,從而導致賈家獨攬大權,最終導致的結果便是賈家將相相接、公侯一門,賈家一人身兼數官,家中黃金滿門,更有政移私門,乃至更改社稷之舉。

等到高祖皇帝有所醒悟,他已是暮年,而賈家勢力卻愈發強盛。

高祖皇帝為了削弱被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外戚,不得不故技重施,疏遠賈家而任用衛顧兩家。

他也曾試圖培養其他親信,如葉太仆、如李文仲的爺爺李廣德,然而,他越是閱人無數,越是覺得顧衛兩家,為將中翹楚。

當時顧君奐與衛廣早已故去,顧焱與衛長斕也已年過壯年,顧寒霄與衛謖倒是頭角崢嶸,鬱鬱蔥蔥,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上了戰場。

是以,顧寒霄在邊關二十年,這二十年,就是在挖掘剷除賈家在兵權上的權利,一點一點逐漸吞噬,直至賈家徹底放權。

有句話叫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賈家人每次被剝奪一些兵權,朝廷就賞賜賈家人許多榮華,就比如中郎將賈武丟了性命,換取兒子賈淮被封為廣川王,這對於賈家人來說已經成了常態。

奢糜安逸磨掉了賈家人的鋒利,助長其貪婪洞窟,而且賈家人已經習慣了這種任性跋扈的獎賞方式,他們會從心底忽略掉旁人的不滿,根本不去想,賈家人先失去兵權,後失去民心,最後等待他們的結果,隻能是無法挽救的崩盤倒塌。

兵權?

那是被冇有遠見的賈家人丟掉的西瓜,更是將顧寒霄困在邊關近二十年的一道枷鎖,庸者欽仰,通透之人卻是善假於物也,如此纔不至於被其反噬。

……

楚臨淵召見顧寒霄,於演武場麵聖。

顧寒霄到時,楚臨淵正拈弓搭箭,飛出的一箭正中靶心。

他穿一身玄黑錦袍,其上鏽有精美的雲紋,重疊纏繞四麵延展,烏髮用金冠束著,聽到腳步聲,回頭去看顧寒霄,俊美的一張臉透著少許病態的蒼白,看上去像是大病初癒一般。

他對顧寒霄道:“前日大司馬上書潼關失守一事,上言,遼東、泰陽,廣平,十幾個城池都被西薑納入囊中。”

顧寒霄問他:“聖上憂慮?”

楚臨淵道:“我不憂慮。”

他嗬嗬笑了一聲,“我覺得這樣有趣極了。”

顧寒霄看著他,“陛下的腦子生來就是壞的麼?”

楚臨淵笑意不減,“那自然不是。”

他目光對著那十步開外的箭靶,似想到什麼,忽然道:“說起來,這地方,顧染也來過,當時,他連弓都拉不開。”

“我以前冇見過他,那天見了一麵後,覺得他一點都不像你,實在是失望。”

顧寒霄神色一黯,冇有說話。

楚臨淵似想起什麼好笑的事一般,聲音如玉石相撞,笑出聲,“但我在他身上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曾經撿到過一隻雲雀,受了傷的雲雀,它的翅膀被人折斷了。”

“普通的飛禽遨遊天際那其實太過尋常了,冇有新意,但你不知道,那隻斷了翅膀的雲雀啊,當它展著流血的鳥翼在我麵前飛起來時,那場景美極了。”

“所以我當時就覺得,像顧染這種……”

他皺了皺眉,似是在腦海裡仔細的思索才能讓那已經快要模糊的影子清晰起來,從而來找出貼合顧染的詞句來。

“像顧染這種蠢笨蠢笨的小廢物,如果有一天像那隻雲雀一樣忍著劇痛飛起來,一定很美,可惜的是,當時形勢所迫,朕不得不把他送到邊關去。”

顧寒霄眉頭狠狠的皺了下,眉眼間滿是壓抑不住的戾氣與殺意,聲音沉沉,“陛下,這種事,再不要想了,顧染不是你的雲雀。”

楚臨淵撫掌大笑,“我當然冇有在想了,顧染不是被燒死了麼?他人都燒冇了,我想什麼也無用。”

“本來都忘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起他來了。”

顧寒霄冇有說話,臉上表情重新歸於平靜,那雙鋒利而漂亮的狹長鳳眸落在被貫穿箭靶的箭矢之上,似在透過那千瘡百孔的箭靶子去想象顧染當初站在這裡,被楚臨淵盯著,開弓射箭的那一幕。

楚臨淵又道:“我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想過以前的事了,但當我那天見到顧染後,也不知道為何,忽然想起從前。”

“我想起來,我好像見過梁王的兒子,我還抱過他,他太胖了太重了,所以我不小心摔地上……”

顧寒霄打斷他的話,“梁王死了,梁王的兒子也死了,亂臣賊子,陛下莫再提了。”

“若陛下叫我來,是想知道關於賈家驕淫不法之事,那我已經尋到諸多證據,陛下可以放心,若冇有彆的事,臣就先告退了。”

楚臨淵看著他,笑了笑,點頭應允,顧寒霄轉身就走。

楚臨淵看著他背影,若有所思。

此時天上烏雲厚重,鳥雀幾乎貼著地麵飛行。

楚臨淵仰頭看了幾眼,悶笑出聲,“要變天了呢。”

……

姚述帶了百餘名匈奴精兵,胯下騎的是高頭青馬,個個膘肥體壯,姚述手握長鞭,策馬疾馳,身後寒鐵一般冷硬肅殺的匈奴兵馬緊緊跟隨。

山路兩旁是蠶叢鳥道,吹在耳邊的是呼嘯的山風。

此地正是盤龍山。

姚述此行,自匈奴伊始,直奔通關,已行五日有餘,再往前不足十裡,便到了潼關千祿塬,那是孜莫駐守之地。

他因孜莫將征伐而來的土地拱手讓人而滿腔怒火,來勢洶洶,不料空中忽的傳來一聲炸響,驚了他胯下鐵騎。

姚述麵容一肅,定睛一看,就見頂上高聳的山岩竟被人一刀切下,其大如鬥,沿山路一路滾落,直衝他麵門。

姚述一聲低喝,當即勒停馬頭,仍舊躲避不及,那巨石接二連三,落雨一般劈頭蓋臉,姚述不得不棄了馬,用輕功連退數步,這才避開,一時之間,耳邊全是高亢淒厲的駿馬嘶鳴之聲。

“不好!有埋伏!保護大單於!”

他身後精兵將他圍護起來,堅硬的盾牌圍成一圈,厚重而密不透風,盾牌掩護之下,匈奴精兵舉箭反擊,那些躲避山腹之地、叢林掩映之中的西域人被箭矢射中,一擊斃命,屍體僵硬著滾落山崖,砸在那粗糲崎嶇的山路之上。

箭發三輪,被命中者無數,高空落石也將那看似無懈可擊的堅硬盾牌砸出數條裂痕,兩方人馬死傷無數損失慘重,好半晌後,轟隆滾落的巨石與那箭雨一般的冷刃才雙雙停歇。

地上一片殘肢斷臂,有人的屍體,有馬的屍體,有的是被石頭砸的血肉模糊,有的則是從高處摔下摔成爛泥,血腥泥濘,殘破的斷骨夾著碎肉鋪了一路,令人觀之色變,見之膽寒,卻有一人,手裡握著長刀,腳下著一雙玄色革靴,自那屍山血海中,緩緩踏步而來,唇角含笑,眸光裡卻摻雜著蝕骨的冷意。

“大單於,為了引你前來,真是花費我好大一番功夫。”

姚述聽到那道聲音,麵露詫異之色,將護在他麵前的都慰師廬一把推開,眉頭微皺,盯著那人,“拊離?”

“你竟然冇死。”

拊離道:“大單於都冇死,我怎麼敢死?”

姚述眉頭微皺,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不由仰天大笑:“我早說過,兒子要害老子,防不住的。”

他眸子變得猩紅,那副一直掛在臉上的溫潤笑意霎時碎了個徹底,以往的溫和不複存在,那雙虎狼一樣滿是嗜血的獸眸之上染上冷血與決絕,轉動著眼珠四處尋找,“孜莫呢?”

拊離嘲諷道:“找他做什麼?指望他救你?他比我更想讓你死呢。”

姚述神色變得更加難看,不是因為懼怕,而是被背叛後的憤怒。

姚述這個人不僅擅長偽裝,還聰明絕頂,拊離既然冇死,他自然是猜到了孜莫生了異心,再加上孜莫助西薑出兵潼關,卻不索取任何回報,結閤眼下種種,也就說得通了。

孜莫苦心做下這些,無非都是做局,引誘姚述離開單於王庭罷了,再細緻一步說,就是想要殘害於他。

姚述難道就冇有絲毫察覺到一些對自己不利的苗頭嗎?那自然不是,怪隻怪孜莫此舉正中他要害。

他這一生都在征伐中度過,一生都在謀劃中浮沉,為此,他可以捨棄人倫,摒棄人性,殫精竭慮,費儘心機,他要的,無非是帶領麾下鐵騎入主關中!

可眼下,孜莫卻硬生生的將他追逐了一生的夙願如此輕易的捨棄出去,將到手的土地拱手讓人,那數十座城池,西薑國力微弱或許會因吞吃不下而被反噬,但姚述不會,若這十幾座城池被他納入囊中,那就是穩定了他入主關中的既定局麵。

他如此的信任孜莫,栽培孜莫,籌謀多年,成敗一時,孜莫就是這樣回報他,為此,姚述怎能不大動肝火。

他指節粗大,拳頭緊攥,戾氣滿身。

正在此時,山穀儘頭,傳來馬蹄聲響。

一隊匈奴騎兵適時的趕了過來,項背相望,卻井然有序,嚴絲合縫的堵住姚述退路。

他們一來,就摘了背上弓箭,將箭頭直指姚述,而領頭那人正是孜莫。

師廬見狀,神色大變,聲音既驚惶又詫異,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左賢王!你要反嗎?”

姚述麵色陰冷至極,緩緩的轉過身去,就見孜莫一身銀甲,腰上配著純均劍,尚未出鞘,坐在馬上,目光不避不讓,直接迎上他的。

姚述目光陰冷刺骨,似要將人徹底撕碎然後拆吃入腹一般,膽子小的被他看上一眼隻怕都要被嚇死,孜莫的表情卻極其冷淡,“大單於。”

拊離已經邁開長腿,朝著姚述越逼越近,同樣一聲低喚:“大單於。”

姚述就那麼被拊離與孜莫二人一前一後夾在山穀之中,進不能,退不能。

天上雲層忽然密集起來,烏雲密佈,狂風怒號,捲起拊離一頭濃厚的烏髮,那濃烈的顏色不及拊離眸中洶湧殺意的十分之一。

拊離一步一句,“伊維子詹。”

那是姚述的匈奴名字,但自他殺死上一任匈奴單於烏達鞮、自力為王後,伊維子詹這四個字就冇人再敢當著他的麵說出來,此時,忽然被拊離提及,姚述帶來的這些手下都因拊離的大逆不道而憤怒不已。

拊離視他們如無物,目光始終釘死在姚述身上,“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不是這般模樣,你那時意氣風發,躊躇滿誌,現在的你麼,我不知道你有冇有對鏡自照。”

“你的確是老了。”

姚述鬢邊已染花白,眼角佈滿細紋,的確是一副染了風霜的模樣,他聽到拊離這麼說,有一瞬的怔愣,片刻後,哈哈大笑。

“我老了,你們就想學那林子裡的虎狼之物,廝殺我,然後吃掉我的血肉是麼?”

他麵露猖狂與不屑,是本性暴露,“拊離,你還太過稚嫩了,我今日死在這裡,你必定也逃不出此地。”

他這話說完,天上一道驚雷炸響,震耳欲聾,空氣裡壓抑令人窒息的沉悶氣息。

拊離不再說話,雙眸赤紅,握緊手裡大刀,那刀的刀刃極寬,看著就極重,被拊離攥在手裡,卻空如無物,一刀就朝著姚述劈砍過去。

姚述左右精兵立刻挪動腳步,企圖抵擋,但不及反擊,就被盛怒的拊離一左一右橫劈兩刀,將其攔腰砍斷。

濃稠猩紅的血液自整齊的切口處瘋狂噴灑,噴了拊離一臉一身,拊離毫無所覺,目光陰鷙,刀刃向下,朝著姚述迎麵重擊。

姚述舉刀迎上,兩把寒鐵劇烈碰撞,發出刺耳聲響。

兩個人纏鬥一起,就像林子裡撕咬纏鬥的猛獸一般激烈而駭人。

一旁的師廬看的心驚膽戰。

他眼睜睜的看著姚述被拊離摜住手臂,姚述整個脊背一下砸向那堅硬嶙峋的石壁之上,力道之大,將那石壁上的碎石都震落下來,師廬想要救護姚述,卻被西域兵馬牽住手腳,想要撤退回去尋找救援,又被孜莫堵住去路。

姚述與拊離已是鬥到酣處,不死不休。

拊離刀刀致命,凶悍無比,姚述無法反擊,隻能舉刃負隅頑抗,兩把厚重的的大刀猛烈交砸,師廬隻覺眼皮一跳,定睛一看,就見那把跟隨姚述南征北戰戎馬一生的環頭刀竟被拊離一擊毀成兩段。

師廬看到後,無端的想哭。

他與兀曼一同跟隨姚述,到現在為止已經很久了,他知道,那環頭刀跟了姚述一輩子了,如今卻忽然斷了,他心裡不由生出悲涼感。

人有生死,物有始終,再是鋒利的武器也終有腐朽斷裂的那一日,此景無法逆轉。

姚述兵器被毀,神情不由一頓,拊離卻絲毫不給他喘息時間,又是一刀朝著姚述頭上砍去,姚述單手抓住那要命的刀刃,猛然爆發,刹那間,拊離隻覺得那刀刃像陷進鐵裡,一時難以抽出。

姚述眸光迸出凶光,用斷了的刀刃朝著拊離脖頸猛刺過去,被拊離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刀刃割破頸邊肌膚,指縫流出血來,姚述那掌心裡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拊離腕上發力,手背青筋暴起,嘴裡一聲低喝,奮力抽出黑金大刀,手腕一轉自上而下,一刀插入姚述胸口,姚述那殘敗的的環頭刀也同時捅進拊離肩膀。

拊離忍著劇痛,一掌劈向姚述額頭,姚述側頭躲開,那一掌落在他胸口,姚述被那強勁力道逼的倒退幾步,身體撞到堅硬石壁之上,嘴裡吐出血來,胸口處更是鮮血淋漓。

他喘著粗氣,論體力完全輸給拊離,又被拊離重傷,不由顯出敗態來。

拊離越戰越勇,徒手拔掉肩上斷刃,反手丟出,正中姚述肩胛,竟將姚述牢牢的釘在那石壁之上。

姚述到瞭如此境地,竟然能忍得住一聲不叫,隻是麵色慘白,額頭汗如雨下。

師廬見狀,奮力掙脫左右敵卒,衝上前去,護在姚述身前,對殺意不止的拊離道:“等等!你繞他一命,哪怕將他交給與匈奴敵對的撣國人,或者是交給西薑人,都能換取到無儘的好處,美人、財物,應有儘有,你何必非要殺死大單於呢?”

拊離逼近的腳步果然停下,喃喃道:“好處,美人,財物?”

他手上臉上都是血,看起來很是血腥駭人,笑起來的時候就愈發顯得神色森寒,“聽起來真是不錯。”

師廬麵色一緩,不及說話,就聽這人接了一句。

“可是,我冇興趣。”

拊離目光轉到師廬身上去,師廬被他盯了一眼,隻覺頭皮發麻,渾身發寒。

“或者,你這忠心的狗是在拖延時間?”

姚述到了此刻仍舊不見其頹態,反而哈哈大笑,他對拊離道:“拊離,你變聰敏許多。”

“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聽之任之的蠢貨了。”

“真是可惜啊。”

他忽然抬手,握住那環頭刀的刀柄,將肩上斷刀奮力拔出,肩上霎時血流如注,姚述臉色慘白,目光卻強硬,推開擋在他麵前的師廬,他身形踉蹌一下,不得不以斷刀拄地,略顯艱難的從地上站起來,唇裡再次溢位鮮血,看上去已是強弩之末。

但像姚述這種人,哪怕是死亡也不能令他生出一絲一毫的後悔與恐慌的情緒,那神情姿態依舊高高在上睥睨一切,這令拊離湧現一股暴虐的情緒來,十指緊握,指骨都被攥出聲響來,到了這個時候,他反而不想一刀瞭解姚述性命,他看向姚述的目光,恨不得將這人千刀萬剮以泄心頭之憤。

孜莫忽然翻身下馬,朝著姚述方向走了過來。

姚述聽到動靜,陰冷的目光轉向他,孜莫與他對視,五指摸到腰上,修長手指隴住劍柄,然後抽刀出鞘。

“我娘臨死前跟我說,她最大的遺憾就是冇有把你的心挖出來,好看一眼你的心跟彆人的究竟有什麼不一樣。”

姚述聞言,竟止不住的大笑,一邊大笑,一邊忍不住的劇烈咳嗽,嘴角咳出黑血來。

“這有何好奇?我的心跟你的是一樣的。”

“孜莫,我們是同一種人,弑父弑師,這種事你都做的出來,你真以為你自己是個什麼好貨色麼?”

孜莫朝他逼近一步,語氣冷淡:“或許吧。”

“但是伊維子詹,你這種人,永遠隻愛你自己。”

“我不是。”

孜莫出手很快,眾人隻見他手腕翻轉,刀光一閃,再睜眼時,他已經一刀切下姚述頭顱。

拊離眉頭狠狠皺起,滿是煞氣的目光看向孜莫,似是不滿這人竟毫無征兆的搶殺他的仇人。

他滿含嘲諷的對著孜莫道:“你真的是向來愛搶彆人的東西。”

孜莫道:“那是你。”

姚述死的不甘,頭顱被切下,那高大的身軀卻屹立不倒。

師廬看到這一幕,被嚇得癱軟在地,麵無人色,慘白著一張臉,控訴道:“孜莫!你以為你殺了大單於,你就能獲得匈奴王位了麼?癡心妄想!大單於來之前就叮囑過穀蠡王,他此次不歸,必定是被你所害!兀曼都因為你而背叛於他,你當真覺得大單於冇有絲毫察覺?到時候所有匈奴兵馬都會對你群起而攻之!你殺了大單於,你以為你還能活幾時?”

孜莫卻道:“他的死跟我冇有關係。”

師廬一怔,隨即憤怒道:“你還狡辯?我親眼所見!哪怕我死了,你的罪名也洗脫不了!他們隻會更加篤定你殺我是在斬草除根!”

孜莫一時未答他,隻是回頭,朝身後招了招手,便有士卒壓綁推搡幾名婦孺而來,師廬看到來人裝扮與麵容後,被氣的渾身顫抖,臉色大變。

那被捆綁的幾人不是彆人,正是他的妻兒。

孜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語氣冷然道:“你再說一遍,大單於的死跟我有關係麼?”

師廬臉色灰敗,卻又不能真的不顧自己妻兒性命,被人拿捏住命門,一時之間,似被人給抽掉了全身的骨頭一般癱軟地上。

孜莫道:“大都尉該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大單於屍骨未寒,大都尉還請節哀,眼下助我擒殺真凶纔是要緊。”

拊離看著孜莫,冷笑出聲。

拊離自然知道姚述死後,孜莫要殺的另外一個人必定就是自己,但他不能死。

顧染還在渠山等他。

他眸子猩紅,滿心滿眼隻有一個念頭,他不能死!

孜莫已經抬起一隻手,背對身後數以千計的匈奴兵卒:“大單於死於賴丹之手,誰能取他項上人頭,重賞千金。”

“西域兵馬若能斬殺於他,這個承諾同樣兌現。”

西域兵馬聞言,已然是蠢蠢欲動,蠻夷本就不像漢人那般講究什麼忠貞禮節,當即便有西域兵卒叛敵,爭先恐後的舉刀揮向拊離,被拊離一刀了結性命。

拊離聲音發冷:“一群蠢貨。”

“不要命的儘管來。”

拊離當真凶悍,殺人時像砍瓜切菜,那些人對拊離生了退卻之心,而且一開始時,便有部分西域兵馬選擇效忠拊離,一時之間,幾方勢力廝殺纏鬥,那場麵簡直混亂不堪。

拊離望著眼前聲勢震天的混亂場麵,腳下後退兩步,他意在回渠山,但他腳下一動,就被孜莫堵住去路。

他身上帶傷,孜莫卻是完好,二人碰到一處,不論是體力還是兵力,拊離都落於下風,他與孜莫過了數招,孜莫招招致命,拊離躲的艱難。

但拊離唸到顧染,心裡便生出蝕骨的痛意來,這使得他猛然爆發,從孜莫的狠戾的招式下抽身逃離,又硬生生的在那些匈奴兵卒圍困下廝殺出一條血路來,然後翻身上馬,一刀紮進馬臀,那青馬嘶鳴一聲,霎時瘋跑起來,身後箭如雨下,拊離避無可避,被孜莫射中一箭,箭矢深入血肉肌骨,被拊離用刀反手割掉箭尾,然後策馬狂奔,終是將那些匈奴兵馬甩在身後。

拊離一身血,奔馬回了渠山,如果不是他手上的長金指環,那些西域人險些認不出他。

他們將血人一樣的拊離攙扶進營寨之中,有人小跑著去給他請那漢人大夫,那漢人大夫來了後,被拊離那血腥的模樣嚇的幾乎癱軟地上,緩了好半天才緩和過來。

他戰戰兢兢的,對著拊離說了什麼,拊離已經有些耳鳴了,聽不清楚他的話。

到了此刻,他已經感受不到身上疼不疼了,隻是很困很乏,卻強撐著,他著急見顧染,又怕顧染嫌他臟,他讓士卒準備水,說他要洗澡。

那漢人大夫聽到後,手腳並用的勸他萬萬不可,拊離這次倒是聽到了隻言片語,卻完全不當回事,隻喃喃的重複道:“他嫌我臟……這樣就更臟了,他會生氣的。”

他動作緩慢的脫了衣服,侍女用溫水給清洗身體時,手都是抖的,大概是冇有見過那麼多的血,那水換了一桶又一桶,換到最後還是紅色。

那漢人大夫看著被人抬出來的血水,簡直是目瞪口呆。

他早就覺得這人有瘋病,現在就更加確定了。

拊離已經把自己洗乾淨,他甚至讓人給他颳了鬍鬚,束了頭髮,等把自己收拾好了,就去顧染營帳裡找人。

兵卒在外麵守著,看到拊離後,給他跪下行禮,拊離冇理,身體幾乎是不受控製的撞進顧染營帳之中,但他目光所及之處,並冇有顧染的影子。

拊離跟那些士卒問人,他們這時候才發現顧染竟然不見了,不由大驚失色,兩股戰戰的長跪不起。

拊離看著空蕩蕩的營帳,身體一僵,再也支撐不住,千瘡百孔的身體上被他刻意忽略掉的疼痛在這一瞬間,似潮水一般瘋狂湧了上來,將他徹底淹冇。

拊離從唇裡嘔出一大口血,刺目的猩紅洇濕他輪廓分明的下巴上,他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意識陷入混沌前,浮現在他腦海裡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的王妃又跑了。

……

姚述的死在匈奴掀起軒然大波,不管姚述是愛偽裝的溫和還是如何,對於匈奴人來說,他的確是個合格而強悍的頭領。

姚述一死,匈奴人人自危,他們夜不能寐,連放羊的時候都膽戰心驚,生怕自己被忽然竄出的其他部落虜走或者殺掉。

好在孜莫及時的穩住局麵,自立為新的單於。

新單於手腕狠硬,比姚述有過之而無不及,姚述給人感覺親切,笑意盈盈,新單於卻極少笑,他不僅不愛笑,他連表情都很少,但令人意外的是,今日,有人看見那位新單於竟然笑了。

他們清楚的看到,那新單於仰著頭,對著樹上那消瘦的一抹人影輕聲道:“怎麼爬那麼高?下來好不好?當心摔了。”

那人聽到聲音,低下頭看他,看了許久,好半晌後才猶豫著開口,聲音很小,要仔細聽才能聽到。

“我的貓……我的貓在樹上。”

侍卒跪在孜莫身後焦急的解釋:“還請大單於恕罪!的確是我們失職才讓這位大人爬到高處,但一切都是因為這位大人的愛寵忽然從帳中跑出,他非要追,我們當時也說了替他去捉,但這位大人不聽我們的。”

他們那會兒看到顧染爬樹,個個心驚膽戰,也想勸回顧染趕緊下來,就怕他摔出個好歹來,但不及靠近,顧染就會用手捂著腦袋失控大叫,讓他們走開,而孜莫又對他們叮囑過,不許忤逆那漢人,一丁點的忤逆都不行,他們對待這漢人真是又怕碎了又怕化了,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笨拙的爬上樹,去找他的“貓”,一個個急得像惹禍上的螞蟻。

他們最後能做的,也隻是十幾個大男人手拉著手圍在那顆老槐樹下,若顧染不小心從樹上掉下來,他們能將人給接到懷裡,如此,他們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孜莫冇理這些士卒,他的目光順著顧染的看過去,就看到四肢並用的攀在樹乾上的那個長滿了虎紋的小東西。

那哪裡是貓,那分明老虎的幼崽,顧染卻像個懵懂無知的孩童似的分不清楚。

孜莫看著那小老虎的目光帶著一股冷意,似是對那不懂事的畜牲亂跑亂爬有所遷怒,卻冇有發作,縱身一躍,躍到樹上,一手抱顧染,一手抓住那小老虎,將他們一併帶了下來。

顧染腳一沾地,就掙紮從他懷裡搶過那“貓”,然後被惡鬼追似的,抱著他的“貓”倉皇的跑遠了。

孜莫盯著顧染驚惶逃走的背影看了許久,確認他回了自己穹廬裡而冇有亂跑後,這纔將視線收回,轉而垂眸,看向腳邊,對跪在地上的那些人道:“去領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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