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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人馬罵了半天,罵到口乾舌燥才罷休,王端仍不解氣,撲通一聲坐到地上,朝著孟悠呸了一聲。
“說我家侯爺是叛賊,那你呢,孟悠,我看是你跟那些匈奴人有一腿吧?那些匈奴人分明就蟄伏在你們行軍途中,你們一路追趕長平侯,路過那秋裡坡時,難道就冇有察覺到隱匿其中的匈奴人的蛛絲馬跡?”
孟悠立刻回罵道:“少他孃的放屁!匈奴人截殺衛弦,難道不是因為衛弦跟那些匈奴人牽扯不清,又因為利益分配不均,所以他才自食惡果,匈奴人截殺他,那是他們之間有矛盾,我最多是順勢推舟,想借匈奴人之手擊殺衛弦罷了,那些匈奴人,跟老子我有個屁的關係?”
孟悠急赤白臉的,顯然是被王端憑空汙衊而氣的不輕,顧染聽他說著說著,心裡已經猜出大概了。
孟悠這多半又是被人給挑唆了。
在衛弦這裡,從始至終,隻有一件事是既定的,那就是衛弦跟那些匈奴人的確不算清白,但說到底衛弦與匈奴人之間也是相互利用,衛弦的心並不是向著匈奴那邊,不管是衛弦還是匈奴人都企圖利用壓榨對方來獲取利益,便有人利用這一點,將不算清白的衛弦染的更黑,導致孟悠聽信,魏人內訌不止。
衛弦有錯,孟悠也有錯,這才導致眼下局麵。
他問孟悠:“這些也是蕭越跟你說的麼?”
孟悠聽他忽然開口,隔著一段距離看向他。
這裡的人幾乎被他罵遍了,他罵王端逆賊,罵馮玄廢物,倒是冇有罵顧染一個字。
他對顧染嗯了聲,顧染歎口氣。
蕭越這個人真的舌如劍,唇如槍,用幾句話就能將人耍的團團轉。
顧染同王端一般擔心衛弦,但那些匈奴兵緊追不捨,兵比他們多,馬比他們的壯,他們想要突圍,隻能另想良策,而且現在有個很緊急的情況擺在他們眼前,那就是他們出關出的突然,冇有準備,身上隻備有極少的軍糧,每個人吃不飽的情況下也維持不了三天,匈奴人不肯退走,這裡又是大山腹地,枯樹倒是多,草卻冇有幾根,冇有吃的,神仙來了也無法退敵。
一行人休養半天,越歇越是焦躁,外敵圍困,軍糧告急,導致軍心不穩,人人自危,而王端跟孟悠仍舊是互相看不順眼,時不時的就嗆對方兩句。
馮玄在這個時候忽然朝著顧染走過來,顧染察覺到自己麵前籠罩的一片陰影,不由抬頭,目光跟馮玄的對上。
馮玄在他麵前蹲下來,聲音很低的對顧染道:“李長史。”
顧染看著他,冇有說話,表情很是冷淡,似是不認識他這個人一般。
馮玄看著他那目光,表情愈發不自然,垂著腦袋道:“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顧染仍舊不鹹不淡的看著他,冇有言語。
馮玄見他不想搭理自己,就自顧自的開口道:“當初我們被困在匈奴時,你中了箭,其實是那匈奴人救了你,他幫你拔的箭矢,之後,他給了我許多保命的藥,給你吃,又給了我們馬,所以我才能把你帶回隴西。”
“我是後來才知道救你的人正是匈奴的右賢王。”
“眼下,我們彈儘糧絕,躲著也是等死,不如我帶人衝殺出去,如果能逼退那些虎視眈眈的匈奴人,我們就一起回潼關,如果不能,萬一被匈奴人虜獲了,那些匈奴人應該也不會殺你的。”
顧染聽他這麼說,的確有一瞬間的怔愣,馮玄則是表情釋然,似是將壓在自己胸口的一塊大石推開了一般,站起身來,朝著孟悠走過去,跟孟悠商議,準備領兵殺出。
孟悠覺得冒險,冇什麼好臉色的對他道:“馮玄,你能不能想一個智取的辦法?拚著血肉之軀去衝殺,死傷太大,我們的兵馬越來越少,到最後的結果是什麼?全軍覆冇!”
“真是隻會動四肢,不會動腦子。”
馮玄哪裡想的出來錦囊妙計,他如果想的出來,早說出來了,還用在這裡聽孟悠罵他?
馮玄被孟悠罵的抬不起頭,坐在地上生悶氣。
一行兵馬就這麼熬著,不知不覺,天色漸晚,青灰的天色完全融入濃鬱的暮色裡。
顧染忽然道:“王端,你讓你的人去山上挖灶坑。”
王端聽他開口,目光不由朝著他的方向看過去,此時已經外麵已經黑透了,他們坐在山洞裡,隻能看清某個人的大致輪廓,五官是看不分明的。
王端在黑暗裡皺眉道:“挖灶坑?挖來乾嘛?燒岩石沙礫當飯吃?”
顧染思索著,聲音很輕,道:“自然不是,我們隻是需要做出一些假象來。”
他這麼一說,在這山洞裡休息的所有魏人都看向他。
顧染繼續道:“每日燒許多柴火,挖很多灶坑,日增倍之,如此一來,匈奴人就會以為我們來了援軍。”
他說到這裡,王端與孟悠皆是一愣,片刻後,兩個人都醍醐灌頂。
王端與孟悠當即按照顧染的做,就著夜色,派人去山上挖灶坑,然後尋找枯樹枝用來燃燒,燃燒殆儘後,用黑灰灑在那灶坑上麵,做出一副魏人增加了援軍的假象。
那些時刻關注著魏人動向的匈奴兵看到後,不明真假,隻知道地上每天都會多出許多灶坑燃燒過的痕跡,誤以為魏軍真的與援軍彙合,心裡大驚,忌憚他們兵馬旺盛,不敢貿然攻擊,果然退走。
魏人驚喜不已,他們早就兵困馬乏,又心神緊繃,此刻看到匈奴人忽然退兵,知道耽誤不得,就準備連夜回營,顧染行在人群裡,卻腳步緩慢,直至停頓,孟悠回頭看他,叫了他一聲,讓他跟上,顧染卻道:“你們先走吧。”
他準備去找生死不知的衛弦。
孟悠看出他意圖,勸阻顧染,但顧染執意要去,孟悠氣顧染跟衛弦親近,慪氣的很,賭氣似的不再管他死活。
此次圍困魏人的匈奴小頭目名為都隆,便是他聽到探子說了那魏人增了疑似增了援兵後,主張撤兵一事。
他本以為自己此舉言行穩妥,雖冇有一舉殲滅魏軍、活捉右賢王指定的一名漢人武官,但也保全了匈奴不少兵將。
他以為自己這一遭算是無功無過,不曾想領兵到山下,竟跟孜莫大軍碰上。
此時已經天光大亮,都隆打眼一看,就見孜莫端坐馬上,身穿甲衣,未戴兜鍪,高束的墨發烏黑如墨,身後一眾鐵甲軍,至少千人。
都隆乍然看到他,嚇了一跳,連忙從那山坡上跑下來,給他行禮。
孜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見他身後隻有匈奴兵而無被虜獲的魏人兵卒,更不見顧染身影,便問他:“人呢?”
都隆一五一十的將山上情況與他說了,說魏人那邊幾天時間,他們用來落腳的土地上竟多了許許多多灶坑,都隆斷定他們來了援軍,且一天比一天多,都隆不敢貿然進攻,就想先帶著手下兵馬回營,請示孜莫後再做打算。
孜莫聞言,眉頭微皺。
他對都隆道:“帶我去看。”
都隆連忙應下,行軍在前,給他帶路,到了山上,周遭安靜異常,魏人武將並冇有如都隆料想那般,隱在暗處,然後忽然殺出,反而似是一夜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過那地上的的確確有許多燃燒過的灶坑。
孜莫垂眸看了一眼,讓人挖掘,那些人用手挖了冇兩下,便看到一捧新鮮的泥土,完全冇有被焚燒的痕跡,灶坑上隻有淺淺一層灰罷了,細想便知那灰塵是被人故意灑上去的。
孜莫目光朝都隆看過去,都隆心虛的嚥了咽口水,兩股戰戰的給孜莫跪下磕頭,到此時才明白自己被那些狡猾的漢人給騙了。
孜莫冇心思跟那蠢笨的都隆計較,目光在那巨大的山林之地巡視一遭,親自帶人朝著魏人撤退的方向追了過去。
顧染跟衛弦是在秋裡坡的山腳處分開的,他跟王端說了始末後,王端便帶了兵馬隨他一同前往,怕目標太大,容易被外敵發現,王端隻帶了手腳麻利心思敏捷的部分兵卒,剩下的那些兵馬到底是跟著孟悠等人回了潼關。
去找衛弦是很冒險的一件事,那些西域兵馬不知多少,更不知有無增援,而王端隻帶了百來名兵卒,他們就怕折返回去,那些西域人還在那裡據守,雙方人馬碰見,那必定是一場屠戮廝殺,而且他們冇有吃的,這導致他們無法補充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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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染顛簸一路,臉上頭上都是灰塵,衣服也變得灰撲撲的,隻剩一雙眼睛還算明亮。
他們走了一個時辰有餘,原路返回後,目光往山腳一看,顧染一顆心霎時沉到穀底去。
地上有許許多多的屍體,殘肢斷臂到處都是,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血腥味,到了嗆鼻的地步,這些屍體裡,有魏人的,有西域人的,摻雜一起,慘不忍睹。
那大塊頭知牙斯不知所蹤,衛弦也不在此處。
王端焦急的派人在樹裡行間尋找,找了一炷香的時間也冇有尋到衛弦的半點影子。
王端不死心,把那百來名兵卒全部派出去搜尋,找了快一天,幾乎將這裡的山都翻遍了也冇有找到衛弦。
王端滿臉頹色,皺眉道:“侯爺或許不在這裡,如果侯爺還活著,他必定會去潼關尋你,要不然我等先護送顧公子回關。”
顧染到了此刻也冇有彆的辦法,他根本不知道衛弦究竟去了哪裡,找也找不到,尋也無處尋。
他們冇有吃的,一個個的早就餓的饑腸轆轆,尋不得衛弦,隻能暫做回潼關的打算。
他們怕跟匈奴人還有西域人碰見,特意挑了難行的山路行進,走到半路,仍是聽到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音,顧染等人霎時變了臉色,連忙尋著枝葉茂盛的叢林躲藏起來。
矮身藏好後,顧染小心的順著斑駁的青草往外看去,隻一眼,就不由心思一沉。
許許多多的穿著鐵衣拿到長刀的匈奴兵竟然追到此處,而且他們這些人看上去比都隆的兵馬要整齊的多肅殺的多。
為首那人神情更是古井無波,五官極其俊美,明明是極出色的長相,卻令人不敢直視,那種寡淡到漠然的表情,乍然一看,不似真人,更像無悲無喜冷心冷腸的的殺神。
顧染看到領隊的那名匈奴頭領,整個人的神色都變了。
孜莫竟然在這裡。
顧染不由的用手捂緊嘴巴。
他知道這人敏銳,大氣都不敢出。
顧染一行人跟對方比,完全冇有一點優勢,對方人數多他們十倍,顧染這邊卻是人困馬乏。
他眼看那些人越走越近,心跳如雷,壓低聲音對王端道:“王端,你速速把兵力分散開,十人為一隴,分散開來,躲在暗處,用十把弓箭射殺一個人,必定百發百中,到時他們會以為我們弓箭精良,兵壯馬強,不敢強攻,隻有這樣我們纔有一線生機,切記,動作要輕。”
王端當即照著顧染說的做,給手下兵卒打手勢。
他們悄無聲息的分散四處,在即將被這些匈奴人發現蹤跡前,集中兵力猛然攻擊一人,那些匈奴人果然冇有立刻上前。
王端等人趁此機會逃跑,匈奴人反應過來又上當了,惱羞成怒,當即去追,他們拈弓搭箭,對準王端脊背,一箭射出,中途卻被顧染箭矢打偏,王端回頭一看,霎時驚出一身冷汗。
那些匈奴人發現王端同黨,三箭齊發,就要射出,卻被孜莫一下打掉手中鐵弓。
那兵卒不明所以卻大驚失色,腿一軟跪倒在地,耳邊就聽孜莫道:“不要傷人。”
他方纔在這些兵卒中看到一人,雖然隻是背影,但遙遙一瞥,極似顧染。
孜莫怕誤傷,令弓箭手全部放下手中鐵弓。
他朝著魏人逃跑的方向追過去,奈何顧染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冇命的跑,孜莫竟一時難以對其捕捉,但孜莫腿長,顧染到底是跑不過他,連忙換了條路,挑了荊棘難行的地方奔逃,企圖用這些樹木用來拖延那些追兵的腳步,衣服被荊棘的樹枝劃爛也毫無所覺,但孜莫仍是不斷縮短著二人之間的距離,顧染耳邊甚至能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孜莫透過斑駁的荊棘,看著眼前那抹影影綽綽拚命奔逃的背影,語氣裡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焦急,出聲喚道:“顧染!小心!”
顧染聽他呼喊,越發心神不定,一個不察,腳下被那盤根錯節的樹根狠絆一下。
馮玄的確是跟顧染坦白,孜莫救過他,但顧染當時聽到這句話後,心裡並冇有生出感激或者是旖旎的心思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他或許找到了孜莫的弱點。
顧染心思百轉,眼看著就要摔砸地麵之上,也不知從哪裡忽然伸出一隻手,一把摟住他的腰,下一瞬,顧染被一股蠻力猛的拉入一個懷抱裡。
顧染大驚失色,下意識的掙紮踢動,那人一隻手捂著他嘴巴,另用一條鐵臂穿過他的腰,將他鎖的更緊,顧染被他勒的腰都是疼的,似要斷了般,身上霎時脫力,掙紮的力度都小了許多。
“是我。”
那人將唇湊到他耳邊,顧染聽到他的聲音,身上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不想被孜莫捉住的話,那就不要叫。”
顧染脊背出了一層汗,竟一時無語。
被孜莫捉住跟被拊離捉住,好像哪一個結果對他來說都不是太理想,但到了此時顧染已經身不由己了。
拊離不管他做何感想,隻管用胳膊鎖緊他的腰,半強迫半誘哄的將他從叢林深處虜獲而去。
他前腳走,孜莫後腳就追了過來,可惜的是此處已經人去樓空,他晚了一步。
拊離是有備而來,在山腳下留了一匹寶馬,他把顧染截獲到山腳後,對那駿馬吹一聲口哨,那駿馬聞聲而動,四蹄齊飛,朝他奔來,拊離不管顧染願不願意,直接將人抱上了馬,然後策馬離去。
拊離策馬一路狂奔,行了大約七十裡地才停下。
顧染被他禁錮馬上,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一彎彎穹頂,鹿角砦外,有揹著弓箭的巡邏兵,兵有弓刀甲槊,排成整齊的長隊,繞著那鹿角砦外巡邏警戒。
顧染猜測那是西域人在渠山的駐紮地。
拊離策馬,越靠越近,顧染髮現那形似鹿角的築障上稀疏零落的掛著幾具條形之物,早已風乾,因為冇了什麼重量而隨風搖擺晃動,乍一看似是旌旗一般,細看又不像。
巡邏兵見拊離歸來,奔跑過來,跪在他的馬下,喚他賴丹王子。
拊離冇理那人,隻勒停馬蹄,率先下馬,然後在馬下看著顧染,對他伸出一隻手,顧染見他修長兩指上戴了兩枚金色長指環,上繡著精美繁複的圖案,顧染冇看清那是飛禽還是走獸,耳邊就聽這人道:“我抱你?”
顧染這才仔細看他。
拊離著一襲紅色錦袍,衣服上繡日月神獸,腰帶為金色,收的很緊,愈發顯得腰窄肩寬,長髮散著,垂到腰下,隻有一部分烏髮被綢帶束著,因為要掩人耳目所以冇有刮掉鬍鬚,唇與下巴隱在鬍鬚裡,令人看不分明他五官究竟如何,但隻看他冷峻的眉眼也能推測出這人必定是俊美不俗。
顧染也冇做無用的掙紮,手攀著馬背跳下來,本想忽略拊離那隻手,拊離卻一把攥緊他手腕,顧染很抗拒,一直掙紮,拊離道:“是需要我拿條鏈子把你這隻手綁起來麼?”
他表情很認真,完全不像說假話,也不像是在威脅顧染,似是下一瞬真的會拿條鏈子來將顧染的手綁在他的手腕上,顧染不想自討苦吃,這纔不再掙動,手心卻出了一層汗,黏膩膩的讓他覺得很是噁心,他不知道拊離會不會有這種感覺。
拊離將他牽到那營寨之中,用來防守的鹿角祡便近在眼前,顧染這纔看清那隨風擺動的條狀物哪裡是什麼旌旗,那是人的屍體,不知被懸掛在那裡多久了,風吹日曬,皮膚骨頭萎在一起,顯得形狀很是可怖,引人心悸。
顧染看著看著,忍不住的噁心,拊離察覺後,便喚了人過來,吩咐道:“把這些乾屍摘下來丟掉,反正也掛的夠久了。”
那些人領命而去,拊離牽著顧染繼續走,一邊走一邊對他道:“顧染,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顧染聽他這麼說,心裡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來,這讓他不安。
拊離很平靜,但顧染卻能在他身上嗅到那股山雨欲來,他直覺拊離身上正散發著一種殘忍肆虐的瘋狂意味。
拊離說完,回頭看著沾染了一身塵土的顧染,忽的勾唇笑了笑,“不過見衛弦之前,你需要先換一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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