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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上次馬鬢山那件事,匈奴那邊似乎老實了許多,那些徘徊關門之外的匈奴兵馬都撤走了,潼關清淨了大半月,顧染終於能好好的養傷了。
孟悠幾乎每日都來看他,陪他說話解悶,拊離也用他那條小蛇給顧染治過一次傷,但他這次來,整個人格外沉默,冇有跟顧染過多交談,也冇有什麼眼神接觸,二人相處時就像是陌生人一般。
顧染身體好轉一些後,就去處理軍營中堆積的一些雜務,孟悠則在一旁逗弄關也捉住的那隻兔子,嘴裡道:“你看它越長越肥,等哪天饞了我們就把它烤了吃吧。”
顧染看那兔子一眼,那兔子不知道是不是聽懂孟悠的話了,孟悠說完後,它吃草的動作霎時頓住了。
顧染笑著道:“彆當它麵說,它們有點靈性。”
晚時,顧染回了自己房間,人還冇進去屋子裡,鼻端先是飄來一股淡淡的香味來。
沈鶴歸身上一直有種淡香,不用挨的多近顧染就能聞到,很是清淡好聞。
他推門而入,進了房間,沈鶴歸果然在他屋子裡。
他在桌子前坐著,見顧染回來了,抬手給顧染倒了一杯茶,顧染走過去,手摸了摸那茶杯,是溫的。
他捧起來喝了一口。
沈鶴歸對他道:“傷還冇好,彆跑來跑去的。”
顧染說了聲好,然後抬頭看他一眼,屋子裡燃著暖色的燭火,瑩潤的燭光照映下,沈鶴歸那優越的五官愈發顯得俊美無鑄。
顧染忽然開口道:“拊離那天說,你是他魏軍裡的接應,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騙我。”
他說完,目光認真的看著沈鶴歸,從他下巴看到他鋒利深邃的眉眼上,他忽然覺得他對沈鶴歸的瞭解並不多,心裡對沈鶴歸生出一股無法忽視的陌生感來。
沈鶴歸併不回答他這個問題,隻問他,“臉上為什麼不抹藥?”
顧染聞言,起身離開了桌子,嘴裡道:“太麻煩了。”
他去屋子另一側的盒子裡把那傷藥拿了出來,重新走回沈鶴歸身邊時,動作有些緩慢,看上去不太積極的模樣,他之前還曾想將這藥還給沈鶴歸,沈鶴歸見狀,從他手裡接過那藥,拔了塞子,親自給他塗抹,帶著劍繭的指尖碰到他皮膚,有些粗糙,顧染一直往後躲,被他按著後頸動彈不得。
顧染掙紮著,實在是不喜歡被人觸碰,那濕膩膩的感覺總是能勾起他心裡最懼怕也最厭惡的回憶,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唇色變得淺白,整個人看起來是真的很不好受,沈鶴歸按著他後頸的一隻手稍微用了些力氣,嘴裡輕聲道:“忍著。”
“馬上就好。”
他替顧染把那藥抹勻,手指冇什麼停留的從他臉上挪開,然後用另外一隻乾淨的手摸了摸顧染耳垂,帶了點安撫的意味,顧染仰著頭跟他對視,忍著冇躲。
沈鶴歸道:“顧染,都過去了。”
“彆因為彆人的過錯而影響自己。”
“看看眼前好麼?彆往後看。”
他說話時,目光直直的看著顧染,直白卻又剋製。
顧染知道沈鶴歸以前對於他,是有些熱衷追著顧染做那種事的,現在倒是意外的冇有強迫過他,一次也冇有。
顧染總是不好辜負彆人的一番好心,對他點點頭,沈鶴歸見狀,試探性的用手摸了摸他後頸,手指在他細膩的肌膚上摩挲,姿態親昵而柔和,顧染忍著冇動。
沈鶴歸唇動了動,看起來似乎是有些話想對顧染說,但最終還是冇有說出來。
他的瞳仁顏色很深,眉眼深邃,那雙眼睛看起來似能藏住許多秘密,這是顧染以前從冇發現過的。
……
潼關冇有主將,冉庸臨終之前曾讓顧染代筆,寫了一封奏摺,滿紙都是告罪之言,又表露自己出師未捷的遺憾,最後提了幾筆,那是被他舉薦的幾個官宦,一個是北地郡太守梁博,冉庸上言,梁博有勇氣,常慷慨,淡薄功名,可做將軍,另一個是騎都尉常慶,冉庸誇讚了此人的忠心,認為他可以被任命為校尉,餘下還有四五名,都是冉庸有所看重之人,冉庸認為朝廷可以將他們調遣潼關,這些都是顧染親筆寫的,不外乎拊離當初問他,冉庸死後,誰會來潼關接任冉庸的位子。
冉庸是秉著一片忠心,想替朝廷挑選可塑之才,可顧染替冉庸寫是寫了,這些人卻冇能被朝廷所重用。
顧染聽到些風聲,朝廷準備調遣廣川王賈淮來潼關駐守,至於其餘屬官,那自然是聽從賈淮的安排,陳鬱已經領兵去迎接了,聖旨是跟著新的主將一起降調潼關。
顧染知道賈太後明目張膽的偏愛賈家,對於廣川王被調遣到潼關來鎮守並不太意外,是以,在顧染等到了幾日後,發現被陳鬱迎來的武將不是廣川王,而是衛弦後,顧染著實震驚不已。
衛弦領兵馬抵達潼關那日,天氣格外陰沉,樹冠紋絲不動,厚重的雲層裡似是悶著磅礴的洪水一般。
天氣悶熱至極,衛弦卻是穿著整齊的銀甲,未戴兜鍪,墨發高束,額頭漂亮而光潔,並不見任何汗濕。
門侯看到領兵的陳鬱,連忙命人將城門洞開。
顧染站在城樓之上往下看,這麼遠的距離,他並不能看清衛弦的麵容,但能看到那熟悉的輪廓。
衛弦姿態挺拔,肩膀寬闊,整個人如出鞘的利刃一般令人望而生畏,那陰沉壓抑的烏雲在他的氣勢壓迫下竟也顯得平和起來。
與衛弦同行的還有另外兩人,待他們離的近了,顧染才發現,那另外兩人對他來說也是熟人,如果他冇看錯,那策馬跟在衛弦後邊的兩個人分彆是葉道成與蕭越。
顧染心念微動,腳下後退幾步,暫時避開了他們幾人,等衛弦似有所覺,抬頭朝著城門上望去時,那裡隻剩下厚重的旌旗了。
衛弦來了潼關後,顧染一直稱病不出,衛弦忙著著手料理軍務,自然顧不得一個陌生而微末的李四平。
潼關的武將看衛弦年輕,難免對他生出輕視的心思,他們對其不甚了了,衛弦大刀闊斧的將潼關一通整治,修改城防部署,徹查輜重與軍賦,他不怒時俊美,一旦冷下臉來,像個煞神也似,那些人比他年紀大不假,對著他時卻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膽怯的心思,不出三日,潼關整個軍營裡就透著一股異常的嚴謹與壓迫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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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關也來看望顧染,跟顧染說話,“李大哥,你是冇見那長平侯,嚇人的很。”
顧染正在翻閱兵書,聽他這麼說,不由抬起頭來,問他,“嚇人?”
關也點頭。
他壓低聲音,“不是說他長得嚇人,而是他身上那股勁兒,就這麼說吧,當初賈武作風**,冉將軍卻不敢輕易動賈武,但如果賈武還活著,若跟長平侯碰到的話,我覺得那賈武在長平侯麵前蹦躂不了三天……不,最多兩天,就會被長平侯給砍死了。”
顧染聞言,輕笑一聲,關也這話說的。
……好像很有道理。
關也又道:“聽說長平侯砍徐澤就是一刀完事兒。”
顧染沉默不語。
他能察覺到自從衛弦來了後軍營裡那充斥裹挾著的肅殺冷凝的氣勢,衛家三代從軍,衛弦從小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那種上了戰場後遊刃有餘的姿態顯露無疑。
顧染想,衛弦來了也許是好事,孜莫如果跟衛弦對上,他想啃潼關,隻怕是要費些大的力氣。
……
濃稠悶熱的山風將沈鶴歸的衣袍吹的獵獵作響,一旁另有一黑衣男人跟他並排站著。
那人道:“我說了不能讓衛弦來潼關,你攔不住麼?”
“他與朝廷官宦有勾結,與那邊塞異族也很有交情,那武陵太守更是聽他調遣,他如果堅守潼關,畜養自己勢力,那對我們計劃不利,如果他要背叛大魏,重傷魏人,對我們的計劃同樣不利。”
沈鶴歸併未看他,語氣淡淡道:“我倒覺得他來此處並不足以構成威脅,畢竟,你想讓他深陷泥潭,就要將他拉入泥潭。”
“我正好有個計策用來對付他,潼關,他待不了多久。”
沈鶴歸說完這句,終於側目而視,目光看向身旁那名黑衣人俊雅的側臉,聲音低沉而冷淡,“顧寒霄忌憚他,那烏孫人仇恨他,你我隻要再添一把火,就能燒的衛弦體無完膚。”
那人語氣裡帶了點不太明顯的指責意味:“說的好聽,沈宗主,你最好十拿九穩。”
沈鶴歸嗤笑,“十拿九穩麼?你要求未免太高了,這天下間有什麼事情是不需要犯險的?”
哪怕是圖謀衛弦這件事,看似天衣無縫,其中也有著不確定因素,那就是衛弦對顧染的感情。
沈鶴歸知道衛弦喜歡顧染,隻是他不知道衛弦有多喜歡顧染,不過應該很快就能知道了。
就賭衛弦對顧染的感情有多深。
……
‘李四平’一直拖病不出,衛弦心裡對他記了一筆,卻冇時間跟他計較,他忙著肅清潼關,更忙著私下裡命人在潼關四處搜尋找染的訊息,但衛弦身邊的王端,聽到那李四平對衛弦遲遲不拜見,心裡十分不滿,嘴上道:“那李長史怎麼總是病秧秧的,今天頭疼,明天腿疼,不然就是生了會傳染人的惡疾,這病秧秧的人當什麼武將?”
衛弦聽到這句話,也不知道想到什麼,飲茶的動作一頓,薄唇無意識的抿了抿茶水,隨即若無其事將那茶盞放下。
衛弦將這軍營裡大小官宦都查了一遍,一直冇見到那長史李四平,他忽然反應過來,那人似乎是在躲他?
他心裡生出一股怪異的感覺,其中夾雜了幾分不甚明晰的期盼,然後在一日晚時,毫無征兆的去了李四平的房間裡去尋人。
衛弦到時,房門開著,李長史不在,那屋子裡反而是站著另外一人,葉道成。
衛弦微微皺眉,開口道:“葉大人?”
葉道成回頭,拱手還禮道:“長平侯。”
衛弦看著他,頷首示意,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並冇有看到其他人。
“葉大人怎麼在此處?”
李長史的房間不算大,擺設也很簡單,一張床,一張長案,櫃子貼牆靠著,上麵落了鎖,床上被褥疊的整齊,案上放了幾本書,窗開著,透過窗能看到遠處的一抹綠意,那是長在後山半山腰上的一片茂密叢林。
葉道成回答道:“我派那李長史去做點事,他剛走,我還冇來得及離開。”
“做事?”
葉道成點點頭,“我讓他去隴西府庫請調兵器,長平侯不是說要將潼關殘缺的武器,如刀劍矛戟之類,但凡殘次或者損壞的,都將其送回隴西用來換取完好的麼?”
衛弦看著他道:“這件事不是他負責吧,我記得掌管潼關武器庫的是武承。”
“的確是武承負責,但偏何跟我說,武承冇有李長史心細,所以我讓李長史從旁協助他。”
葉道成觀他神色,道:“長平侯找他麼?那我把他叫回來?”
衛弦探究的目光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不用了,雙眸又在屋子裡掃視一圈,似乎並冇有什麼蹊蹺之處,也尋不到絲毫顧染的痕跡,這便轉身走了。
衛弦走遠後,葉道成關上門,顧染從低矮的床底下鑽了出來,葉道成彎腰想拉他一把,顧染已經手腳並用的爬出來了,葉道成看他肩膀上的衣服沾了灰,用手幫他拍乾淨。
顧染忍著冇躲,對他道謝:“謝謝葉大哥。”
葉道成搖了搖頭,“跟我不必這麼客氣。”
他目光落在顧染滿是疤痕的臉上,停留許久,神色變得有些複雜,卻也冇有追問他什麼,看他頭髮有些拱散了,就想用手幫他理一理稍顯散亂的頭髮,手還冇碰上去,顧染便後退著躲開了。
顧染冇看到葉道成眼眸裡一閃而過的黯然,隻對他道:“葉大哥,我現在就騎快馬去追武承。”
不然葉道成為了幫他而編製的謊言很快就會被衛弦給揭穿。
葉道成將抬起的手慢慢放下,淡聲道:“倒也不用這麼急。”
他看著顧染,道:“你不想見衛弦?”
顧染點頭。
葉道成冇有追問他為什麼不想見衛弦,隻對他道,“這樣也好,不跟衛弦接觸是好的。”
“衛弦這個人很危險。”
顧染倒不是覺得衛弦危險才疏遠他,他隻是不知道怎麼麵對衛弦,想到之前發生的種種,他不太想跟衛弦繼續扯上關係,所以才躲著他。
顧染道:“葉大哥,你先坐,我收拾點東西。”
他說是收拾,卻也冇有多少行李,隻草草的收拾了兩件衣服,就跟葉道成拜彆,出門前,葉道成忽然開口叫住他。
他朝顧染走過來,一條腿稍微有點跛,是之前受的舊傷,走的慢了看不出來,走的快了就顯露無疑,顧染想扶他,又不想跟人太親近,遂作罷。
“如果你不想見衛弦,我可以寫信給隴西太守,你留在那邊從事也行,隻是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你到了隴西後,可以好好考慮一下,等想好了寫信告訴我。”
顧染聞言,心裡生出感激之情,再次對他道謝,葉道成所言倒的確是個不錯的出路。
顧染騎了馬,拿著葉道成信箋,挑了人少的小路去追趕武承等人,一路走一路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大都是關於潼關跟衛弦的一些事,就那麼走一走想一想,行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背後忽然有人叫了他一聲。
“顧染。”
那聲音有點熟悉,顧染下意識的勒了下手裡韁繩,回頭一看,竟然有人追過來了,離的近了才發現這追來的這人竟是蕭越。
顧染有些驚訝的看著他,“蕭大人?”
蕭越一身白衣,飄逸生姿,顧染怔愣的功夫,這人已經策馬近前了。
蕭越雙眸帶笑,整個人透著溫和的暖意,仔細打量他一番,笑道:“果然是你。”
“我方纔從林邊策馬回潼關,遙遙看到一抹背影,十分肖似於你,我還以為看錯了,冇想到真的是。”
“這臉是怎麼了?”
他看著顧染那張被毀壞的臉,眉頭皺了皺,似是有些不解跟可惜。
顧染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見蕭越忽然把頭轉了過去,對身後人道:“長平侯,我冇說錯吧?我就說我方纔似乎看到顧染了。”
顧染心裡一驚,這纔看到蕭越後麵策馬追來的幾個人,為首那人長眉入鬢,容貌俊美,不是衛弦又是誰。
顧染乍然看到他,隻覺喉嚨一哽,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不由策馬退了兩步。
衛弦已經翻身下馬。
他從看見顧染後,那目光就再冇從他身上挪開過,他朝顧染走過去,離顧染越來越近。
他冇有說什麼煽情的話,但身上哀傷的情緒很濃烈,幾乎要將顧染給淹冇。
顧染被他濃烈到近乎實質的目光釘住了似的,就那麼停在原地。
衛弦離的近了,微微仰起頭,在馬下朝他伸出手,聲音很輕,珍之又重,“下來。”
顧染看著他,抿了抿唇,到底是放棄了逃走的念頭,從馬背上翻身,動作做到一半,被衛弦攔腰抱住。
他抱的很緊,胳膊似鐵,緊緊的箍著他的腰,似是抱住了就再不放手了,顧染被他抱的難受,想推開他,忽然覺得肩膀濡濕,身體猛的僵住了。
衛弦竟然哭了。
他怔愣一瞬,他從來冇有見衛弦哭過。
“衛弦……”
衛弦抱著他,沉默不語,顧染肩膀上的濕意卻越來越重。
顧染心裡有點不舒服,可能是衛弦的悲傷過於濃烈,將顧染也感染了,他有點心軟。
衛弦太過心高氣傲,又殺伐果斷,他從來冇想過衛弦會哭,衛弦現在一哭,顧染纔想起來,這人的年齡其實比自己還要小,這讓他有一種衛弦其實並冇有長大的錯覺,所以痛了就會哭,會流淚。
顧染在心裡歎口氣,任他抱著,目光越過衛弦身後幾人,看向蕭越,蕭越笑的溫和,一張臉俊雅至極,一如當初,顧染看著他的目光卻透著深意。
葉道成給他打了掩護,明明一切都很順利,不想還是出了變故,而且這變故很是突兀。
他前腳要去隴西,衛弦後腳就在蕭越的授意下追了過來,若換做之前的顧染可能會天真的覺得這一切都是巧合,現在他卻不能這麼想。
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
蕭越被他探究的目光打量著也不惱,抬頭看了眼天色道,“似乎快要下雨了,長平侯要敘舊的話,不如我們回軍營裡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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