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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如顧寒霄所料那般,賈太後設了個圈套等著他往裡麵鑽,他這廂剛出殿門,那廂已有幾名錦衣長袍的朝廷官宦匆匆趕來,拾級而上。
領頭的正是賈刑。
他們是有備而來,將顧寒霄給堵了個嚴實。
賈刑看到顧寒霄後,麵上一喜,那歡喜不似作假,卻逃不過顧寒霄眼睛,顧寒霄怎能看不出他笑容滿麵下藏著的陰險與狡詐。
賈刑大步上前,用意外的語氣道:“關內侯?”
“冇想到在這裡碰見。”
“聖上難道也召見了關內侯來商議朝事麼?”
顧寒霄垂眸看他,並不答話。
賈刑已經習慣他這麼一副眼睛長到天上去的模樣了,見他不理自己,也不像從前那般輕易的惱怒,反而心平氣和的逮著顧寒霄冇話找話,他是故意拖著顧寒霄不讓他走,顧寒霄看穿他心思,一下把他給撞開。
說撞並不準確,在旁人看來,顧寒霄隻是肩膀與他的不小心碰到一起罷了,但落在賈刑身上卻力有千鈞,賈刑隻覺得自己被一道無形而巨大的力道猛摜了出去,整個人被震出幾步遠不說,還差點摔個狗啃泥,幸好一旁隨從的官員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賈刑這才堪堪穩住身形,不然賈武那張臉指定是要摔爛到地上去。
賈刑終於怒了,眼睛往外噴著火:“你!!”
顧寒霄理都不理,拂袖而去。
他身高腿長,行走時並不顯得匆忙,但眨眼間卻能將眾人遠遠的甩在身後,眾人隻看他鑲了金邊的玄色衣襬一起一落,待抬眼再看時,顧寒霄已經完全消失在宮牆內了。
賈武氣的要死:“目中無人!實在是目中無人!”
這世上怎麼會有顧寒霄這麼傲慢的人?!
他這邊氣憤不已,耳邊忽的傳來一道驚叫聲,勾動他思緒,他回頭一看,這才發現,宣室裡,鑲金嵌玉的兩扇門扉大開,楚臨淵手中持劍,衣裳淩亂,胳膊上有一道血跡,腳邊靜靜的躺著一道屍體。
“來人啊,護駕!”
……
顧寒霄在府門前碰到衛弦。
衛弦錦衣玉帶,一張臉俊美無雙,著裝很是利索,腰帶腕上束的很緊,一副要出門的模樣,顧寒霄伸手攔了他一攔,淡淡的語氣,“我勸你最好彆瞎晃悠。”
“當初你在涼州,殺了刺史徐澤,那件事還冇過去呢,朝廷正在給你判定賞罰,若是到時候因這件事牽連了我,衛弦,不等朝廷治罪你,我就將你五馬分屍。”
衛弦道:“這點您不用擔心,義父對我恩情深重,我怎會牽連義父替我遭受罪責呢?”
顧寒霄嗤笑一聲,表情極儘嘲諷。
他知道衛弦這人很懂利用人心,徐澤被衛弦殺死半年有餘,這件事卻遲遲冇有結果,大概是禦史台那幾位管事的被衛弦或拉攏或威脅了,這才拖延至今。
顧寒霄不接他的話,隻語氣淡漠道:“你還叫我義父,那我便暫且認了你這個兒子,乖兒子,如果不是十萬火急,你就先跟我去祭奠一位故人。”
他說完,抬頭看了眼天色,“我備了些酒,現在便去罷。”
衛弦問他,“誰?”
“你去了就知道了。”
顧寒霄帶他去的地方是破敗的梁王府。
梁王府很大,且一開始時該是修繕精美,香木為棟椽,杏木為梁柱,窗為青色,門麵有玉飾,但荒廢了十幾年,如今早已灰敗腐朽了。
大門上了鎖,顧寒霄與衛弦兩人是翻牆進去的。
衛弦進了梁王府後,神情頗為古怪,目光上下打量著顧寒霄,“你給梁王過祭日?”
顧寒霄提著手中酒水,帶著衛弦穿過腐朽的長廊,“梁王是你姑父,我是看在你姑姑的麵子上。”
聽到‘姑姑’兩個字,衛弦的表情並不熟稔親切,但也不反感,他腦子裡隻有一個極模糊的影子。
顧寒霄又道:“你們衛家人,有一個算一個,心高氣傲的很,又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性格,你姑姑也是如此。”
衛弦對此知道一些。
衛謖有個姐姐,衛弦很小的時候見過一麵,是在府外碰到的,他的姑姑便是梁王妃,梁王妃愛護侄子,見之心喜,當時給他買了許多吃的玩的,分彆時,叮囑他要將這些吃的玩的藏起來,不要給爺爺看到,衛弦記得爺爺不讓姑姑回家裡,甚至曾跟梁王妃斷絕關係不再往來。
衛弦的爺爺該是早就看出來梁王的野心了,但自己的女兒卻非要嫁給梁王,甚至以死相逼,這是他冇辦法管的,不管是衛謖還是梁王妃,這兩個人都有主見的很。
衛謖要娶誰就娶誰,誰說也不好使,死腦筋一樣,衛謖的姐姐說嫁誰就嫁誰,寧願跟衛家斷絕關係也在所不惜。
隻是梁王妃生下孩子不久,便被梁王所厭棄,尋了緣由將人從府中趕走,自此,母子二人不知所蹤,衛謖暗地裡尋了母子二人許久,又托付顧寒霄跟著一起尋找。
當時梁王妃受到了天下人怎樣的非議已冇有必要再提,但現在想來,梁王或許並不是對梁王妃始亂終棄,而是怕自己兵敗被捕,有預見性的先把梁王妃母子二人擇出去罷了,若他能篡位成功,到時候自會把人接回去,若是失敗了,梁王妃母子二人也可保全自己性命。
顧寒霄想到往事,整個人變得格外沉默。
他比衛弦大十幾歲,但除了頭髮因為顧染落水而一夜之間變得有些花白外,麵容倒是俊美不減,並不顯老。
衛弦看著他道,“我對這些冇有興趣,我也不想祭拜梁王。”
“若說非要有什麼感情的話,他當初曾拋棄我姑姑,牽連我衛家,他如果還活著,我大概會捅他幾刀。”
他轉身要走,顧寒霄再次叫住他,“衛弦,你究竟要去哪兒?”
衛弦笑道:“義父看我看的這麼緊,好似我已經是個像梁王這般的大逆不道的叛臣了。”
顧寒霄冷眼看他,“你不是麼?”
衛弦道,“我冇有義父這樣的胸襟,拯救垂垂危矣的將傾大廈。”
“我難道不能給自己尋條出路麼?”
顧寒霄道:“那就做乾淨點,冇本事就不要做,現在這樣算什麼?朝廷對你起了疑心,不肯對你放權,至於那些塞外異族,他們最是容易生出反叛之心,效忠你不過是因你強權一時罷了,你當真能把後背交給他們麼?”
“那就不關你的事了。”
顧寒霄看著他,“你到現在還住在顧府。”
衛弦嘲諷的語氣,“我以為,以您跟我父親的情意,會毫無底線的包容我。”
“衛弦。”
顧寒霄朝他走進一步,“你拿著我跟你父親的情意威脅我,那在你心裡,恐怕你連你父親長什麼樣子都不甚明瞭吧?”
衛謖死時衛弦尚且年幼,對他父親的麵容很是模糊,後來他長到七八歲時,顧寒霄曾給他看過衛謖畫像,衛謖卻草草的掃了一眼,對那畫上人是何模樣並不在意。
衛弦不喜歡他父親,因衛謖不懂變通,死忠朝廷,惹的衛家被滅門,母親慘死,爺爺自縊。
衛弦雖然從未說過,但他心裡對衛謖是怨恨的。
衛家對楚忠貞不二,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麼?
他怎會重蹈覆轍?
什麼楚家皇家,根本不值得他出生入死。
更何況楚臨淵昏庸,被賈家做牽線木偶,蠢貨纔會效忠他們。
退一步講,哪怕上麵這些都不提,在他為了顧染離經叛道後他也不可能在像衛謖那樣做忠臣了。
顧寒霄卻道:“梁王的下場你看見了麼?連個墳墓都冇有,哪怕如此你也要反麼?”
“你之前做的那件事,我不再追究了,小孩子心智不成熟,往後不要如此了。”
衛弦嗤笑,“若是之前,義父說出這樣一番話,那我還能理解為義父苦口婆心的教導我,是因為愛護我,是真的怕我重蹈梁王舊路死後做了孤魂野鬼,但是現在麼,隻會讓我覺得義父對我如此徐徐善誘,是有利可圖,義父是想招攬我?”
“讓我想想,是誰對義父有了威脅麼?”
他以拳抵著下巴,做沉思狀,“義父留我到現在我也著實意外。”
“義父留著我,想用我對付誰?”
顧寒霄看著他,那目光分明寫著: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死。
衛弦讀懂他眸光的意思,卻一點不懼怕,反而笑著道,“你不必如此緊張,我其實冇想怎麼樣,我這次回來隻是為了找顧染,找到後我會帶他走,不會再回來,總之不會再將他留在顧府中,他應該也不會想見你吧。”
顧寒霄聞言,眉頭狠狠的皺了一下,身上攝人的壓迫感陡然而生,那股氣勢冷冽,強大如巨山壓頂一般,他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陰冷氣息,簡直要將衛弦給凍僵撕碎。
“癡心妄想。”
“我勸你夢都彆做。”
“哪怕是骨灰你都彆想要。”
衛弦聽到骨灰兩個字,身上氣勢一下變得陰鬱煩躁,神情同樣陰冷的盯著顧寒霄,“這就由不得你了,你連他的影子都找不到,說這些話用來威脅誰?”
兩個人隻要一談顧染就談崩,剛纔勉強維持住的和氣霎時煙消雲散。
二人背道而馳。
衛弦出了梁王府後,挑了人少的近路去了庭花樓,他該是與人約好了,到了那酒樓後,直取二樓,穿過長廊走到最後一間房時,衛弦敲了敲門,門被很快打開。
房間裡站著一個年輕男人,麵白無鬚,不是旁人,正是楚臨淵身邊的小太監成安。
成安喚他義兄,對他行禮,衛弦扶他一把,邀他落座。
如此身份懸殊的兩個人同處一室,乍然看到令人匪夷所思,但衛弦麵對成安時卻無任何趾高氣揚之意,反而顯得惺惺相惜一般。
一開始衛弦接近成安,是托此人照顧顧染,那時顧染剛被楚臨淵召到宮裡不久,後來二人接觸久了,成安察覺到衛弦對他似乎有些看重,甚至將自己的琥形佩都給了他,二人更是因此而結為異姓兄弟。
成安一個罪臣之子,去了勢的太監,何曾被人如此重視過?當即對衛弦的態度由懼怕轉為儒慕,他能感覺到衛弦是真心尊重他,在二人以義兄義弟相稱後,成安對衛弦的仰慕到達一個很高的臨界點,真真是為了衛弦鞍前馬後在所不惜。
他問衛弦,忽然找他所為何事?
衛弦對他言語,因心中實在苦悶,無處發泄,想來想去,隻想到他這麼一個可以給自己寬心的人,這纔有所一聚。
成安立刻道:“義兄為何事煩擾?”
衛弦歎口氣,與他對飲了一杯,這才道:“我想建功立業,但總有人阻止我。”
成安也是聰明人,思索片刻,道,“義兄可是想要去潼關?潼關死了主將,正好有個空缺。”
衛弦不著痕跡的睨他一眼。
旁人不知道,但衛弦知道,成安是授了太後的意思纔去照看楚臨淵,是以,拉攏成安,看似是在委婉的試探楚臨淵,其實不然。
成安想幫衛弦說話,根本不用去求楚臨淵,反而要去求太後,自然,問題難就難在這裡,衛弦跟賈家有宿怨,太後對衛弦自然不喜,賈太後怎會想讓衛弦立功?
成安想到衛弦自從東蜀回來後就一直被困在關內侯的府門裡,猜測著衛弦該是因此而鬱鬱不得誌,他苦著一張臉道:“隻是關於調遣這件事,聖上說了不算,太後說了算,我聽說,她似乎有派遣廣川王賈淮接任冉庸的意思,眼下,群臣正在商議。”
“我倒是想說服太後,重用義兄,但我身份低微……”
衛弦道:“延寧,你若說我好話,她自然是要刑罰你,但你若是說我壞話,她應該是願意聽的。”
“你不能說我去立功,反而要想辦法讓她相信我去潼關是赴死,這樣她還能不同意麼?”
延寧是成安的本名,成安不曾告訴過衛弦自己的這兩個字,衛弦是替他裴家整理衣冠塚時無意發現的。
成安是罪臣之子,入宮受刑也是對他父親的責罰,而他父親受刑則是因為當年衛謖那件案子,因他父親是裴青的遠親,平日裡根本冇有什麼往來,但即使如此也還是因為裴姓而受了牽連。
成安在衛弦叫出這兩個字時,說不感動是假的,畢竟已經快冇有人記得他的本來身份了,而衛弦也曾跟他說過,雖然他父親也姓裴,但經過查證,他父親於衛謖一案並未參與其中,是以,衛弦對他說過並不記恨於他,衛弦也曾許諾過他,日後若他得了勢,會替成安正名,讓他得以襲承他父親的官位。
這下成安於情於理都死忠衛弦,對衛弦幾乎知無不儘言無不答。
衛弦從懷裡掏出幾封書信遞給成安,成安問他是什麼,衛弦道:“是與我有些仇怨的人,向朝廷寫了檢舉信,譴責於我。”
成安變了臉色,“這些東西,義兄既然拿到了,怎麼不儘快銷燬呢?這若讓旁人看到了,對義兄的處境不利。”
衛弦搖頭,道:“自是因為有用,所以纔沒有銷燬,這裡麵,有晉陽太守對我手誅筆伐的信箋,也有邊疆都護府聲討於我的一些信箋,巧的是,這兩個地方都離潼關很近,你把這些拿給賈太後,她應該是樂意把我送去潼關的。”
畢竟衛弦人還冇去潼關,仇已經結下了,那等他真的去了潼關後,新仇舊賬,怕是不會好過,這纔是賈太後願意看到的。
成安聞言,又是佩服又是擔憂道:“如此,真的去了潼關,義兄會不會有危險?戰場凶險不說,還有一些官員對您忌憚怨恨。”
衛弦道:“那自然不會,我從小就是長在戰場的。”
“至於那些怨恨我的人麼,不足為懼。”
衛弦笑了笑,那些人應該冇有那麼長的命一直怨恨他。
成安觀他神色,有些不敢再說,最後隻點了點頭,道,“義兄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好。”
成安走後,衛弦臉上的笑意頓時收斂了。
他甚至掏出手帕,將自己碰過成安的那隻手擦了一遍,然後將其隨手丟了。
他是不久前才察覺到有人暗中攔著他的人找顧染,不管他派出去許多人,都被暗處的人悄無聲息的擋了回來,致使他這麼久以來苦尋顧染無果,這其中,尤以潼關最甚,暗處的人尋到潼關後就如同碰到了銅牆鐵壁一般,再也進不去。
有人不想讓他去潼關。
有人不想讓他去,衛弦就偏要去。
……
賈太後聽到楚臨淵負傷的訊息,一刻不停的趕來探望。
她來時,楚臨淵正在休息,聽到內侍的稟告後,楚臨淵欲起身給她見禮,被賈太後製止了,“皇兒快快躺好,聽到皇兒受傷的訊息,真是令我心驚不已。”
她一身華貴,頭上戴了純金鳳冠,胸前佩戴紫玉串珠,愈發顯得貴氣逼人,這麼一身行頭,怎麼看怎麼不像是探望病人的模樣,她嘴上說著讓楚臨淵安寢,楚臨淵卻還是掙紮的從床上坐了起來,賈太後冇有再扶,一旁內侍連忙拿了軟枕給楚臨淵靠上,賈太後坐在一旁的雕花木椅上,滿臉的擔憂不似作假,蹙眉,“皇兒,我聽中尉說,鎂兒她行刺於你。”
“皇兒,莫非真有此事?”
楚臨淵臉色蒼白,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是,她拿著刀要殺我……”
賈太後聞言,屏退左右,用一種完全把人看穿的目光打量楚臨淵,就那麼盯了他好半天,似要把人給裡裡外外看透了,好半晌後才緩緩道:“皇兒,果然要跟我離心了麼?”
“你我清楚,媄兒她不可能會害你,她的膽子,頂了天了也隻是想要懷個龍子罷了。”
“皇兒你告訴我,是不是顧寒霄教唆你這麼做的?我聽說鎂兒死時,關內侯便在殿內。”
楚臨淵看著她,表情茫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真的有人要殺我……我當時看到惠妃……她來找我索命……”
“我當時真的看到慧妃……”
他情緒忽然激動起來,從床上驚坐而起,跪在床上,賈太後忙去扶他,楚臨淵躲過,用手捂著臉,聲音裡是藏不住的驚懼與痛哭,“我以為惠妃找我索命,我很害怕,我就動了刀,但當我把人殺了後,我才發現是媄兒……”
楚臨淵胳膊上受了傷,雖然被太醫仔細診治了,但這麼短的時間冇辦法完全癒合,他一動,那傷口崩開,再次滲出血來。
賈太後看到後,驚呼一聲,內侍連忙跑進來,看到楚臨淵剛換好的衣服再次沾上血,嚇得魂兒都冇了,慌裡慌張的跑出去叫太醫。
賈太後靠近他,用手安撫楚臨淵,撫摸他寬闊的脊背,讓他趕緊躺好,皺眉,片刻後才歎口氣,“皇兒,你是一國之君,萬民之主,怎能怕那一個死了的妃嬪呢?”
她嘴上似在安慰,目光卻鄙夷,似是看不起楚臨淵居然這麼膽小。
但也正因如此,這人才能被她隨意拿捏。
……
顧染在昏睡多日才悠悠轉醒,睜開眼睛,這纔看到偏何竟在他屋裡坐著,見他醒來,連忙喚侍從去叫大夫給顧染診治。
他手上拿了些珍稀的傷藥過來,送給顧染,當做賠禮道歉,為了當初被什勒追趕時,他趕走受傷的顧染那件事。
顧染笑著說道,“偏大人多慮了,我真的冇有任何怪罪大人的意思,當時那種情況,換做是我,我也會那樣做的。”
偏何見他態度誠懇不似作假,這才放下心來。
經此一事,他總覺得李四平這個人心思過於深沉,到了讓他憂患的地步,內心深處不想跟這樣的人做敵人,這才上趕著來示好。
待確定了顧染對他的態度後,跟顧染說了一會兒話,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這才告辭離去。
這次出兵馬鬢山,馮玄跟關也二人殺敵勇猛,功勞都不小,尤其是馮玄,一人殺了近兩百人,他的名氣在軍營中一時聲名大噪,朝廷降下聖旨嘉獎其勇猛,馮玄由夫長升校尉,又有諸多金銀賞賜。
關也比之稍次,朝廷嘉獎他百兩金。
軍營中的武卒祝賀二人,兩個人在慶功宴上出儘風頭。
馮玄看著那些人用巴結討好語氣跟他攀談,頓時覺得揚眉吐氣。
他是真的很開心,待宴席散去,那份引以自豪的欣喜之情仍然冇有散去。
他忽然很想找個人來分享自己的喜悅,就像水滿溢位總是需要一個宣泄口一般,但目光在看了一圈才發現,軍營裡的人雖然很多,但好像冇有人值得他分享這麼一個好訊息。
他目光不由的四處檢視,看了又看,尋了又尋,跟在他身邊的武卒問他在找誰,馮玄沉默不語。
顧染穿著素白長袍站在山上,巡邏兵看到他後,對他行禮,叫他,“長史大人。”
顧染在昏迷時,陳鬱給他寫了奏摺諫言,誇讚他聰慧機敏,將這次得勝回關的一大半功勞都推到他身上,朝廷嘉獎顧染,封顧染為長史,本來還想召見顧染回皇城麵見天子,但顧染當時仍在昏迷之中,遂作罷,連聖旨都是陳鬱替他領的。
顧染待在山上躲避宴席,山上風大,將他背上墨發吹的起起落落,待耳邊聽不到山下的喧囂時,顧染這才下山,走到半路,被人叫了一聲,那人同樣喚的是長史大人,聲音卻跟旁人不同,很是低沉好聽,顧染回頭就見穿著漢人盔甲的拊離。
拊離朝他走過來,離的近了,用手替他整理下被山風吹亂的衣領,姿態親昵,“長史大人不去宴飲麼?”
顧染看著他,冇說話,拊離道:“也對,長史大人身體不好,不能飲酒。”
“那不如帶我到處逛逛吧,你當初在匈奴時,我可是整天帶著你東逛西逛,你們漢人常說禮尚往來不是麼?”
顧染冇動,拊離現在比他高出不少,看他時,要垂著眸子,愈發顯得眼睫濃密纖長,“長史大人,我抱你?”
顧染推開他,邁開長腿往前走,拊離跟在他後麵,看上去倒真的像是儘職儘責的兵卒護著軍營中的官宦那般。
顧染走著走著,忽然回頭,“拊離。”
“你在漢人的軍營裡來往自如如魚得水,漢人裡有你的接應吧?”
拊離也不隱瞞,坦然的語氣道:“有啊,沈鶴歸不就是麼?”
顧染腳步一頓,隨後又若無其事的繼續往前走。
“我發現,升任其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顧染聲音很低很緩,像在訴說一個很美好的故事似的。
“我一開始做征西將軍時,有很多武將看不上我,後來換了身份,在軍營裡做武卒,因為身份低微,很多人欺負我,但做了主薄後就冇人敢再欺負我了,現在憑自己本事做了長史,好多人都對我恭恭敬敬的。”
“我想,如果我能繼續立功的話,是不是還能升任到更高的位置……”
拊離一眼看穿他心思,卻冇有揭穿,隻順著他的話往下問,“所以呢?”
顧染想著措辭,想著怎樣說能讓拊離放下戒心,拊離打斷他的思索:“我勸你不要拿些話來哄騙我,你想從我嘴裡套出些什麼?”
“你的確猜對了一部分,我不會放過姚述,所以我不會跟匈奴人結盟攻打大魏,反而我會想方設法瓦解姚述的勢力,所以在這一點上,我跟你們不謀而合,我不會讓匈奴人得到任何好處,但是顧染,我也不會放過你。”
顧染默然,腳步慢了一些,似乎是想回頭看他一眼,但最終冇有,隻是用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一直不能癒合的傷口。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話,轉著轉著就轉到後山去了,等顧染反應過來,想帶拊離離開的時候已經晚了,拊離一眼就看到麵前的叢林裡麵有些顯眼的兩座墳頭。
他走過去,目光在那墳頭上掃了一眼,然後有些驚訝,似是冇有看清,他不由走進一步,片刻後,回頭,對顧染道:“你堆的?”
是詢問的意思,語氣卻很篤定,畢竟這潼關軍營裡除了顧染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來給他立碑了。
拊離饒有興致的語氣道:“怎麼不加上‘亡夫’兩個字?”
“亡夫拊離,你該這麼寫。”
顧染冇說話,目光朝那墳塚上看了一眼,看上去似是在想明天就把那墳給扒掉。
他冇再搭理拊離,轉身走了。
拊離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他愈行愈遠的背影。
若換成從前,拊離必定會隨心所欲的把他壓在樹上,逼問他,為什麼給我立碑呢?
是因為愧疚麼?還是因為其他?
究竟是出於哪一種感情呢?
他目光沉沉,深不見底,讓人望一眼就似墜落到無底深淵一般,最終,拊離隻是將握緊的五指鬆開了。
罷了,這些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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