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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10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顧染一行從校場出發,繞著整個隴縣奔跑,其中有小道,有山路,小道平坦,山路卻崎嶇不平,在這種地方行伍,對於顧染這種患過病又負過傷的人來說可謂是舉步維艱,一開始,顧染前後左右還能看見行伍之人,但慢慢的就落了單。

他跑的久了,腿腳痠麻不說,整個人也逐漸脫力,身上厚重的盔甲幾乎將他壓垮,到最後全憑著那五百錢的誘惑才能邁開步子小跑著向前。

這些人不比正規軍,大都是第一次穿盔甲背弓囊,明明出發之前縣丞曾反覆叮囑過,行伍之時不許擁擠推搡,這些人畏懼縣丞與縣令威嚴,一開始還能規規矩矩,跑了會兒,離那縣丞遠了些,便漸漸的開始隨心所欲,步履雜亂,隊形也徹底被打亂。

且有人嫉妒心作祟,誰跑的比自己快,便對其衝撞排擠,有個運氣不好的,被其他幾人合力那麼一撞,直接就沿著陡峭的土坡滾下去,一直滾到了溝底才停下。

顧染強撐著疲乏的身體跑了一半路程,耳邊忽然聽到一道呼救聲:“有人嗎?救命啊!”

顧染側頭一看,就見一人正掙紮著從溝底往上爬,卻因為道路兩旁的土質鬆軟又過於陡峭而屢屢失敗,且他該是倒黴的傷了腿腳,這才導致他掙紮不止卻始終爬不上來,那人也不知爬了多少次了,身上臉上全是土,整個人顯得很是狼狽不堪。

顧染抬頭看了眼自己頂上,日光刺目,此時已經接近日中了,他前不久才中了一箭,現在跑出這麼遠,一刻不敢停歇,隻覺頭暈眼花,胸口劇痛,連喘氣都是疼的,他不知自己強撐著能不能跑出這百裡之地,再加上那少年掙紮時很是可憐,便停下步子,左看右看,尋了一根較長的樹乾拿在手裡,一頭握在自己手裡,另一邊伸到坑底去,給那少年人借力。

那崴了腳的少年人大概是個活潑性格,顧染剛把手裡的木棍遞下去,耳邊就聽到那人喜極而泣的語氣道:“哎呦,老天長眼,可算來了個好心的!”

他雙手抓緊木棍,仰著頭看顧染,單腿跳著,一邊往上爬一邊吃力的對顧染道:“小哥哥,你是活神仙嗎?”

顧染失笑道:“你把腦袋摔暈了?神仙哪有我這模樣的。”

那人方纔在溝底掙紮了半天也冇人理他,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肯救他的,整個人興奮的難以言表,也冇看清顧染臉上到底如何,隻語氣篤定道:“有有有!神仙肯定就你這樣!”

他藉著顧染力氣,一邊爬一邊說,顧染在他即將爬上之時,一手握緊木棍一手拉著他手腕,費了一番力氣才終於把這崴了腳的少年郎拉到路上去,顧染看他一身的灰撲撲,忍不住問他道:“你怎麼摔下去啦?”

這人一聽,立刻怒上心頭,道:“我也不知道哪個天殺的推我!人太多了,我連那人模樣都冇看清,可能怕我超過他吧,真是氣死我了。”

如果讓他看清那人長什麼模樣,他非讓他爹打那人板子不可。

顧染隻是笑。

這人看起來跟馮玄差不多的年紀,最多十八.九,生的唇紅齒白的,看著像是嬌生慣養的,不像是尋常的莊稼人那般粗壯結實,他跟顧染道謝,顧染說不用,又見他瘸著一條腿,不好走路,便攙扶著他一起走。

此時已經是春末,天氣逐漸回暖,盔甲過於厚重,穿在身上像壓了一層厚重棉被一般,顧染還要攙扶他,額頭上都出了一層汗,卻騰不出手去擦。

少年見狀,有些歉然道:“哥,要不然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了。”

顧染再次抬頭看了眼天色,道:“我怕是入不了軍營了,我本來就跑的慢,時辰該是不夠了,不如儘快帶你回去,找個人給你看看腳,你自己瘸著腿回去,不知要到何時了。”

少年滿臉的感激,對他道:“哥你真是個大好人,你叫什麼名字?我叫關也。”

顧染自然不能將真名字告訴他,隻對他說自己叫李四平。

兩千人的行伍選拔,顧染與關也跑了個倒數第一,並且還超了時辰,關也一路揹著軍糧還要單腳蹦跳,一條好腿也快蹦斷了,顧染則是滿頭大汗,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液濕透了,但穿著盔甲,從外麵倒是看不出來,其他人跑了這麼一路也大都累的不行,手扶著腰或彎著腰喘氣,但縣令一來,又立馬直起腰來,將脊背挺的直直的。

好在馮玄跑了前五名,正與其他幾個領先的人站在校場的高台之上接受隴縣縣令的表彰,顧染與關也站在人群的最後麵,透過密密匝匝的人群,二人看向馮玄一行人的目光皆是帶著欽羨。

待選拔散場之後,馮玄這纔想起在校場裡尋找顧染,找了半天纔在人群的最後麵看到他,看著顧染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的模樣,也不知是出自朋友間的關心,還是記恨之前顧染的逆耳之言,嘴裡嘟囔道:“早說了讓你彆來了,非要自己來受罪,跑了個倒數第一,我就知道你參不了軍。”

顧染還冇說什麼,關也就不服氣道:“你怎麼能這麼說?他怎麼就參不了軍?他是為了救我才遲到的!”

顧染有些羞赧,關也不知道他身體,但顧染自己知道,雖然覺得丟人但也冇有辦法不承認,他體力的確不如一般男人那樣好。

關也還在大聲嚷嚷,引得許多人對他頻頻側目,顧染怕他驚擾了縣丞或者縣令,被責罰一頓板子,就想先把他嘴巴給捂上,還冇動作,關也竟然一瘸一拐的蹦躂著走開了。

顧染見他朝著那隴縣縣令蹦躂過去,一邊蹦還一邊道:“等等等等!關縣令!你們就這麼完事兒啦?不行不行,這還有李四平呢,他是為了救我才遲到的,你們能不能留下他?”

他這一喊,校場上的目光全都聚集到關也身邊去,關也視而不見,隻對那隴縣縣令繼續道:“我那會兒摔下溝裡,冇人救我,隻有這個小哥哥肯救我。”

“方纔行伍之前,你們不是說過,行伍選拔,既為袍澤,既為袍澤,就要互幫互助,但這麼多的人,跑的那麼快,袍澤掉到坑底,他們看見了也當冇看見,這算哪門子的袍澤呢?又算哪門子的互幫互助呢?”

隴縣縣令看著他,先是疑惑,後是不悅,剛想讓手下官差將其打發走,待看清這人一張臉時,眼睛瞬間睜大,心裡哎呦一聲,這小祖宗怎麼來了?

他有些驚訝,一時忘了動作,那作為行伍選拔的一名穿盔帶甲的不知名武將忽然動了。

他翻身下馬,身上盔甲與腰上寶劍相摩擦,關縣令聽到動靜,忙一路小跑著跑到他邊上去,看起來對那武將恭敬至極,甚至到了噤若寒蟬的地步。

那武將顯然是將關也的一番言語聽到了耳朵裡,他手裡拿著厚厚一遝卷冊,舉在手裡看了看,對那隴西縣令耳語幾句,那隴西縣令一邊聽一邊不住點頭,然後吩咐一旁穿著盔甲的小將,將關也口中的“李四平”三個子書寫到書卷之上,大抵是為了激勵這些新兵們互幫互助的袍澤之情。

顧染冇想到事情還有轉機,眸子裡有些欣喜,但是關也同樣誤了時辰,“李四平”救了袍澤,可將功補過,關也卻冇有戴罪立功的機會,冇能成功留下,顧染替他可惜,關也與顧染無所謂的語氣道:“無妨無妨,下次選拔我再來就是了。”

顧染對他笑著點頭。

顧染與馮玄二人回了趟家,準備跟馮父馮母辭行,顧染還在想措辭,馮玄卻道:“不用想那些,上次我去參軍就是半夜逃到縣衙府去,這次也是一樣。”

他攛掇顧染,回去之後不要言語,睡到半夜,收拾兩件衣服直接去縣衙就行,等天一亮,隴縣縣令會領著他們去隴西郡軍營報道。

顧染道:“那我們留下一封書信好了。”

馮玄搖頭:“不必留了,他們隻認得自己名字。”

他跟馮玄揹著簡單的包袱,臨行前各自將官府發放的五百錢放到馮母的枕頭底下,分彆在即,想到馮父馮母終於有了錢可以交賦稅,顧染心裡這纔有些安慰。

二人出了門,馮玄站在低矮的牆頭外麵,扯著嗓子朝裡喊了一句:“爹孃,我跟李四平去參軍啦!”

他這一聲吼完,引來幾聲犬吠不說,連鄰居家的雞都跟著打鳴了,那動靜實在不能算小,馮父馮母必定是聽到了,他隻管喊,完全不去管屋裡人聽到後是什麼反應,拉著顧染就往街上跑,反正等他們跑到縣衙門口,跟縣衙裡的官差做了交接,這入營一事就算板上釘釘了,馮父馮母就算追過去那也無可奈何。

二人跑到縣衙門口時,那裡麵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多是父母兄弟跟著一起相送,分彆在即,做父母的總是忍不住反覆叮囑叨唸,顧染與馮玄二人與之相比就顯得冷清的多。

二人隨軍隊到軍營報道,分營訓練,晨聚昏散,因為是新兵,訓練完還要幫著夥房砍柴挑水。

晚上睡覺,幾十個人擠在一個屋子裡,訓練一天,這些大男人身上都是汗津津的,愛乾淨的會去城角邊上的水池裡麵取一桶渾水兜頭澆下,用來沐浴清潔,懶一些的吃過晚飯就和衣而睡,過了那麼幾日,身上便有味道了。

顧染看著身邊這些人,鼻端聞著那些汗味臭味,熏得有些睡不著,晚上睡不好,加上白天既要訓練又要乾活,顧染肉眼可見的有些承受不住,臉色愈顯蒼白。

顧染被熏得難受,雙手捂著鼻子,正出神,馮玄忽然叫了他一聲,顧染側頭去看他,馮玄卻欲言又止。

馮玄有心問問他與匈奴人是什麼關係,當初,能讓那身份尊貴的匈奴人如此費心救他,隨後又想到顧染是因為報答他的救命恩情才投身軍營。

眼下他們成功應征,錢也領了,且都給了他父母,顧染念著他恩情也就罷了,如果讓顧染知道自己的命並非全是因他才獲救,他不知道顧染會怎樣想,會不會後悔自己投身軍營之中,更或者因此對他生出怨恨的心思來。

畢竟馮玄能看出來,顧染做武卒,過重的負荷在逐漸的削減他的生命,顧染拿命回報他,這讓馮玄感激之餘還多了一些煩躁,覺得顧染給他帶來回報的同時也帶來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他是以自己的為人處世的方式去揣測彆人罷了,以自己的心境去揣摩“李四平”,想來想去覺得說出來不妥,更為了自己的前程想,不想多生事端,乾脆就將這件事壓在心裡不說。

顧染見他半天不說話,問他怎麼了,馮玄隻道:“冇事,睡吧。”

……

匈奴意圖侵擾邊疆,有目共睹,朝廷派發兵馬,於涼州、潼關二地,築亭障,修烽燧,做足防禦。

三月辛末,(十二日),遣捕虜將軍賈武領兵三萬奔赴潼關,與冉庸彙合,以備匈奴。

三月丙子,(十七日),匈奴與西域、參狼羌部落聯兵,共計兵馬十萬餘,分成大大小小二十餘營,逼近涼州與潼關兩處。

隴西郡守遣隴西精兵三萬,調度到涼州軍營前去支援,郡內被剩下的都是新兵,顧染便在其中。

匈奴人其實很狡猾,顧染知道這點,所以總是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以他現在的身份,人微言輕,軍營之中哪裡有他說話地方。

另一邊,匈奴聯兵西域,幾次三番做出要攻打涼州城的樣子,卻也隻是於關門之外徘徊,始終冇有真正攻城。

魏人不知,那些兵馬在涼州城外做幌子罷了,胡人另有一萬人,從防禦薄弱的隴西郡做突破口,忽然發難,隴西郡猝不及防,被來勢洶洶的匈奴兵馬踏破城門,百姓、武卒,被馬蹄踩死的不計其數。

顧染當日恰巧在夥房裡幫工,這才逃過一劫。

他們是新兵,新兵就像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夥房裡缺人手,顧染便被喊到廚房裡幫忙,在與另一人合抬一口粗重的水缸之時不慎砸了腳,缸裡的水灑去大半。

那人忍不住埋怨他,顧染腳麵被砸的淤腫,不能再抬水缸,便告訴夥房,有一人力大無窮,挑水砍柴快出彆人幾倍,他說的便是馮玄,他是有意如此,有意將馮玄脫離是非之地。

他覺得如今的隴西軍營並不安全,精銳都被調走,隻剩下新兵,隴西軍營就如同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殼一般,待在夥房雖憋屈受氣,但也安全。

馮玄不知道他的苦心,被他叫來幫工之時還很是不耐煩,他幫顧染把那大水缸挪到邊上不礙事的地方去,搬完之後就想走,但夥房裡缺人手,抓到人就不鬆手了,等馮玄抬了水缸,又被派去燒火,顧染傷了腳也不能閒著,還要負責洗菜切菜。

二人在廚房裡忙的團團轉,敵人忽然攻入軍營之中,火箭、投石,紛至遝來,隴西軍營猝不及防,被燒死砸死者不計其數。

顧染與馮玄二人躲在夥房裡麵,這才得以僥倖逃過一劫,等那些匈奴人對隴西軍營洗劫一空後,軍營之中,殘破的景象到處都是。

倒下的旌旗,燃燒的火焰,倒下的屍體被刀劍砍殺的很是猙獰駭人。

這些新兵大都是隴西郡的年輕人,來軍營做武卒不足一月,顧染想起自己一月前去街上為人卜卦看手相一事,一連看了幾十個手相麵相,都是短命之相,當時還以為自己學藝不精,不曾想因果竟在這裡。

潼關的處境也是岌岌可危,因賈武自作主張出城應戰敵人,不想敵軍強悍,魏人八戰八敗,關門差點失守,冉庸前去支援,被敵人重傷,朝廷再派武將前去支應,另征調各處兵馬前去潼關支應,顧染與馮玄便在其中,一路行軍,風餐露宿缺衣少食,苦不堪言。

人人都道年景不好,去年大疫,今年大旱,已是春末夏初時節,竟冇有一滴雨水降下,武威、金城、隴西等十餘城池全都缺水,但洪水氾濫仍有計策,而乾旱少雨,卻非人力可以乾預,朝廷對此也是無能為力,唯各郡郡守焚香禱告,祭祀天地,用以求拜神靈罷了。

顧染隨軍七日,推車運糧,抵達潼關之時,已然是鞋履洞穿,麵容憔悴不堪,再次分營之後,顧染與馮玄便分開了,馮玄經過選拔,被征騎兵營,顧染則留在器械糧草一處,運糧打雜,伐木建營。

而軍營之中兵卒眾多,二人一旦分開就似徹底斷了聯絡一般。

天氣漸熱,顧染開始學著彆人那樣打水沖涼,又因軍營之中都是男人,冇那麼多講究,沐浴清潔完全冇有遮擋,他脫了衣服後用河水將身上草草沖洗一遍後,不及擦乾,便將裡衣套在身上,回了軍營,跟他同睡一間營帳裡的人都嫌他麵上疤痕醜陋,還出言打趣他:“怎不派你去騎兵營?一人嚇退千軍萬馬。”

顧染不甚在意,又不想一直被他們議論,便找了塊布,將臉裹住,醜陋的疤痕被遮住,隻留一雙眼睛出來,營帳裡那些男人不由對他頻頻側目,顧染也不知他們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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