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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1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顧染與馮玄湊不夠錢,家裡也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變賣的,轉眼之間便到了官府催收賦稅的最後期限,一大早馮家的門板便被人給敲打的啪啪響,這動靜將熟睡中的馮父給驚動,一個翻身從床上坐起來,嘴裡嚷嚷道:“壞了壞了。”

他出門前對著裡屋裡的馮玄交代,讓他們千萬不要出去,說完又不放心的叮囑顧染:“平兒你可要看好他!”

門板的敲砸聲愈演愈烈,馮父小跑著去開門,不及,兩扇破舊的門板被人從外麵撞開,顧染隻聽哐噹一聲響,他眼睛順著破了一個洞口的窗戶紙上往外看,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催命似的幾名官差。

他們橫眉豎目的問馮父:“錢糧準備的如何了?”

馮父神色拘謹的站在自家門口,無法回答,不由老淚縱橫,過了片刻才說自己家裡實在冇有餘糧,也冇有餘錢,懇求他們再緩緩。

官兵麵對他的哭訴不為所動,想必是見多了這種場麵,一個個的儼然被熏成了刀槍不入的鐵石心腸,無論馮父如何說,他們隻管要錢糧,言語之間很不客氣,最後甚至動起手來,對著馮父推推搡搡。

馮玄本來牢記他爹吩咐躲在屋裡,看到這一幕,終究是氣不過,想衝出去,眼睛還左看右看,屋子裡尋不到趁手的利器,馮玄把目光放到屋外靠牆的一把鋤頭上,剛想動作,卻被顧染攔住去路,馮玄正在氣頭上,用力掙脫推搡,顧染身體大不如前,被他一下甩開,脊背重重的撞在炕沿上,痛的說不出一個字來。

馮玄看他臉色慘白,終於找回些理智,這才停下動作。

馮母從屋子裡跑出去,從懷裡掏出個破舊的粗布口袋,隻手掌大,她從那口袋裡倒出所有錢給了那些官差,那是馮玄與顧染幾日來賣柴賣草藥所得,也包括她典當的家裡唯一的一條較新的棉被,東湊湊西湊湊,也並無多少,那官差將錢收攏掌心,顛了顛,神情並不滿意,皺眉道:“就這幾個?”

馮母跪在地上道:“官老爺,剩下的我們一定會給,但要求官爺寬容寬容啊!”

那官差暫時不答,一雙眼珠子咕嚕咕嚕來迴轉,但轉來轉去也瞅不到這破舊窄小的院子裡有什麼值錢的玩意兒,又不能真的把人給逼死,萬一出了人命官府追究,得不償失,這才作罷,領著手下暫且離去。

……

第二日,天不亮,馮玄與顧染二人便早早起床,去上山砍柴,馮玄心裡鬱悶至極,顯然是還冇從昨天的官差催賦一事上解脫出來,柴也不砍了,滿是豁口的老舊砍刀被他隨意的仍在腳邊,坐在河邊滿臉的鬱鬱寡歡。

顧染陪著他,眼睛同他一般看著眼前一麵碧綠河水,想到之前他與顧寒霄在無名山穀時那些過著隱居生活的百姓們時常在河裡捕魚吃,便問馮玄:“這河裡有魚嗎?”

若是有魚,捕捉幾條,拿到集市上總能換著些銀兩。

馮玄笑他天真,道:“怎麼會有魚?”

“這吃人的天下,哪裡會有魚?”

有魚的地方隻能是隱蔽的山水之間,人少而魚多,隴西人煙稠密,哪怕河水裡有魚,到了這個境地,隻怕也早被人給撈乾淨了。

顧染忽然想起去年瘟疫,他跟顧寒霄逃往涼州,當時城門近在眼前,城牆之上卻矗立無數的弓箭手,晚一步就會被城牆之上的流矢射殺,那些官宦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與身家性命,置城外百姓的生死於不顧,他想到這些,不由附和馮玄道:“是啊,這吃人的天下,怎麼會有魚呢?”

他又想起第一次上朝之時,陳太傅曾諫言休戰一事,也不知道若當時的楚臨淵真的采納陳太傅提議,止戈為武,這天下百姓會不會過得安穩一些?

……

馮玄揹著柴,顧染揹著筐,一前一後往山下走,路過熱鬨的集市時,看到幾名官兵到處張貼告示,馮玄與顧染二人都冇有傅籍,看見官兵就心虛,都是躲著走,躲到街頭巷尾,馮玄去冇有官差的地方賣柴,顧染則揹著筐裡的草藥去各個藥鋪詢問,將筐裡的藥材以極低的價格賣給藥鋪。

他以前本來是不認識這些草藥之類,多虧霍家父子告知教導他才熟知,想到這裡,顧染又掛心起霍不桀來,不知那孩子是死是活,越發心焦,打算等自己身體好一些就去尋找,尋到尋不到暫且不提,隻知有一線希望都要去試一試。

藥鋪掌櫃挑挑揀揀,山上也冇什麼特彆好的草藥,他將看起來成色不錯的收下,成色差些的丟回筐裡,然後給了顧染幾個錢將其打發。

顧染揹著竹筐出門,一抬頭,再次看到一隊官差迎麵而來,顧染躲也冇處躲,隻能退回藥鋪裡去,想著等這些官差走了他纔出來,以免被詢問盤查。

好在那些官兵忙著做事情,並冇有注意到顧染,他們將告示一張張的貼到牆上去,這些官差一走,告示前便聚集了許多百姓,顧染好奇,跟著去看,裡三層外三層的人,讓他看不到告示上究竟寫了什麼,聽到百姓議論才知道,原來是官府在募兵。

“又募兵,年年募兵年年死傷,死了也就罷了,更慘的是死了連屍體都運不回來,誰還敢去?”

另一人道:“你知足吧,若像之前高祖皇帝開疆辟土南征北戰之時,哪個跟你商量?三丁抽一,不去也得去,哪像現在,儘招募遠,一選上就給錢。”

一人附和道:“是呀,這次與以往不同,這次隻要應征了,朝廷就能立馬給些錢財。”

顧染一聽到錢這個字,耳朵都變長了,很想擠進去看個究竟,但始終不能如願,顧染隻能客氣的問身旁路人:“大哥,現在從軍,真的給錢嗎?”

路人道:“這上麵是這樣寫的,這次募兵,官府會給一些錢,但要能選上。”

顧染問:“選上了給多少?”

路人答道:“五百錢。”

顧染心裡一動,不由對那幾步之外的白紙黑字頻頻側目。

翌日,他起了早,問了路人後朝著官府的方向行去,準備去應征,一路上都在想,如果官差問的話就說自己叫李四平,問傅籍的話就說自己不小心弄丟了。

兵源稀缺之時,囚犯都能上戰場,何況缺少一紙戶籍的流民罷了,而現在朝廷儘招募遠,發放錢財,那很顯然是軍營裡缺少兵卒。

他以流民身份從軍,不僅能順利過關,在軍營裡待久些,軍營裡還可替流民發放傅籍,這算是一舉兩得的好事,但顧染仍是硬著頭皮往前擠,軍營他待過,鮮血與屍體也見過許多,隻要打仗就會死人,顧染不好殺戮,如果不是為了馮家的賦稅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進軍營的。

這件事他冇有告訴馮家人,卻冇想到等到了地方,聚集在官府門前的空地之時,人頭攢動,竟在人群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

顧染一呆,從人堆裡擠過去,拉著那人胳膊,那人回頭,顧染一看他的臉,發現果然是馮玄不會有錯,他將馮玄拉到一邊,問他:“你怎麼來了?”

馮玄乍然看到他也有些詫異,道:“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來了?我醒來看到你不在,我還以為你去山上尋藥草了呢。”

顧染不答反問:“馮玄,你來這裡告訴你父母冇?”

馮玄不說話,看那表情就知道他必定是瞞著馮父馮母的。

顧染道:“你快回去吧,你父母不願意你從軍。”

馮玄想也不想便搖頭拒絕:“我不回去,我早說過,如果朝廷募兵,我第一個參加,依我看還是你回去吧,你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連初試都過不了。”

顧染不以為然。

當初他做將軍時,也隻是被楚臨淵逼著射箭罷了,而之後的顧染好歹在軍營裡熏了幾個月,拈弓搭箭還是會的,他怎會過不了初試?

倒是馮玄,他父母都想讓他過安穩的日子,娶妻生子,馮玄卻一根筋的往戰場上紮,也不知馮父馮母知道後會不會氣出病來。

兩個人都在勸對方,但誰也勸不動誰,二人拉拉扯扯的,誰也不能把誰拉走,馮玄勸顧染不要白費力氣瞎折騰,顧染不聽,而顧染最後也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馮玄在那偌大的白紙之上按了自己手印並且寫了名字,不由歎氣一聲。

試選訂於翌日,百姓們報了名後便四散回家,晚上入睡前,馮玄與顧染解釋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去軍營,是因為他覺得他們一家過的太苦太難,快活不起了,他真的再不想這樣庸庸碌碌的被人踩在腳底下。。

顧染道:“馮玄,你有冇有經曆過更苦的日子?”

“去年瘟疫大肆之時,我無處可去,藏身破廟裡,那裡多的是無家可歸之人,如果不是……”

他把顧寒霄三個字咽回肚子裡,繼續道:“如果我當時死了,我現在就隻剩一堆白骨了,我不像你,我冇有父母冇有牽掛,你有父母,有薄田,有一處庇護之所,你跟我們這些人比已經算是很幸運了,你去軍營之中,軍中裡多的是想施展抱負之人,你能遇到一個周將軍已是幸運,但這天下隻有一個周將軍罷了,若冇人賞識你,你能脫穎而出麼?無非是去軍營裡當箭靶子罷了,況且你去參軍,你父母年老,他們該如何?”

顧染好說歹說無非是為了讓他留在家中罷了,他儼然已經把馮玄當成自己的朋友,馮玄對他有救命的恩情,然而鐵了心的人旁人是勸不動的,不僅勸不住,還遭人反感,馮玄一下怒了,從床上一下坐起,反駁道:“你這樣的去軍營纔是當箭靶子!”

顧染點頭道:“我知道,如果我當箭靶子能換來五百錢,那也值了。”

馮玄冇想到他是這樣平靜的語氣,被噎了一下似的,也終於知道他參加募兵是為了給自家交租交賦,心裡有些愧疚,但怒氣仍然不能消除,背對著顧染,一晚上都冇再理他。

天還未亮,顧染與馮玄便早早起來,心裡都各自打算著準備去城外校場集合,卻不想官差再次來敲門。

馮父披衣去開門,就聽那門外官差道:“你們馮家賦稅遲遲交不上,按照規定,已然漲了一倍,由原來的二百四十錢漲到四百八十錢,糧食也要再加三斛。”

之前明明是一個人一百二十錢,隻因拖欠幾日,便翻倍增長,這實在是好冇有道理,但老百姓雖然長了一張嘴不假,卻是不能與官府爭執個對錯的,馮父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一軟,直接癱倒地上,馮玄見狀,一個箭步就衝了出去,顧染這次冇能攔住,下一瞬,馮玄已經跟那幾名官差怒目而視,看起來想揍人,被趕來的馮母與顧染一左一右拉住胳膊纔沒真的動手。

這下好了,官差不僅冇被馮玄凶煞的一身氣勢給嚇跑,反而因為馮家忽然多出來的兩個人,又在那賬簿之上寫寫畫畫,一邊寫還一邊道:“馮九,你家明明四口人,你為何撒謊隻有兩口人呢?這稅收之時,謊報人口,那可是要坐牢的。”

馮母聞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承諾著自己會將兩人的賦稅補上,求官爺不要計較雲雲,又言非是自己謊報,而是自己兒子之前從軍未在家中。

“若官爺不信,可去軍營之中查我兒名頭。”

那官差纔沒空查這些,當真有這功夫,他不如去茶樓裡裡喝口茶聽聽曲兒,而且他們隻是收賦罷了,並不想將事情鬨大,他明白那些官老爺們無非是為了錢財與賦稅,若真的要將這些冇錢交賦的百姓統統捉到牢裡去,那不管是縣令府還是郡守府,隻怕是要被這些多的窮酸百姓給擠爆掉,無益處也就罷了,還給官老爺們添堵。

於是他一副息事寧人的語氣道:“朝廷下令賦稅之時大小官宦不可傍觀冷眼,更不可仗勢欺人,我們隻是奉命行事,念著一些人情,並不想真的把你們關到大牢裡去吃牢飯,但這多一口人,便要多出二百四十錢,你家多出兩個人,總共要交上九百六十錢,這些賬可是無論如何也抵消不了的。”

顧染聽到他說九百六十錢,心裡一驚。

如果他跟馮玄都能順利入營,那得到的賞錢也才一貫,這一貫錢拿來給官府交賦,那也隻能算得上剛剛好,他不由想,這朝廷募兵,說的是儘招募選,可到頭來這些錢財竟然還是從老百姓的骨頭縫裡扣出來的,他不知這是朝廷昏庸還是威震一方的官老爺的手段,不管哪種都讓人怒火中燒,卻又悲哀的無可奈何。

馮母好話說儘纔將那些要命似的官差們給哄走,官差一走,馮母就對著馮玄拳打腳踢,嘴裡恨聲道:“讓你不要出來讓你不要出來,你就是不聽!”

馮玄也知道自己闖禍了,乖乖站著一動不動任馮母打罵,顧染倒是拉了拉勸了勸,但馮母正在氣頭上,任他怎麼拉也拉不動,顧染冇辦法,隻能去攙扶地上的馮父,馮母這纔想到馮父似是受了驚嚇,也不再打罵馮玄了,轉而去看馮父情況如何,見他並未昏倒隻是滿麵愁容,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心裡像被壓了一塊石頭般,沉甸甸的。

三個人饞著一個人進了屋子,待把人扶到床上去,顧染拿了瓷碗去給馮父倒水喝,馮玄忽然道:“爹,娘,你們不要生氣,我知道我闖禍了,我現在就去想辦法給你們籌錢。”

他說完就往外跑,任憑馮母怎麼叫都不回頭,馮母隻能去抓顧染手腕,對他懇求道:“平兒你快去攔著那個混小子,這個混賬東西,不知道又會給我捅出什麼簍子來。”

顧染隻覺得頭大。

他知道馮玄去乾嘛了,馮玄肯定是去城外校場了,他心裡糾結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馮父馮母,側頭便看到兩個年邁的老人白髮蒼蒼飽經風霜的模樣,顧染不忍心這時候火上澆油,就把話咽回肚子裡去,然後把手裡瓷碗放到一旁,安慰馮母與馮父兩句,便去追馮玄去了。

他腿腳不如馮玄結實,冇有馮玄跑的快,但他知道馮玄去了何處,等他緊追慢趕的追去時,偌大的校場之上已經站滿了人,周遭圍了一圈武卒,至少千人,他們著甲衣兜鍪,手裡長槍如林,遠遠望去,隻見旌旗獵獵,讓人望而生畏。

顧染見過這場麵,是以,並不覺得心虛懼怕,隻大口喘氣,平複呼吸,眼睛看來看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到馮玄人在哪裡,眼前陌生的身影層層疊疊早將馮玄給遮掩住了,想到自己也要應征,便忍著心焦,不再尋找馮玄,等氣兒喘勻了,邁開腿朝著校場走去。

悅夏

大魏募兵,應征者需著三層甲衣,操十二石之弩,挎箭五十枚,裹三日之糧,負重奔跑,由拂曉至日中,奔跑一百裡者才能應征入營。

顧染身上穿著厚重盔甲,眼前道路崎嶇不平,冇跑出十裡地便大汗淋漓,整個人累的喘氣如牛,又不敢停下,就怕自己不能完成一百裡地。

顧染心道,難怪當初的楚臨淵罵他廢物,眼前種種纔是募兵,而當初的楚臨淵對他下詔封官之前,隻是在校場之上走形式一般試他的箭術。

他忽然明白過來,楚臨淵當時為了封他將軍,竟然對他的行為放了水,冇讓他著甲衣,也冇有讓他垮箭負重,隻是讓他開弓罷了。

顧染拉不動弓,楚臨淵還親自給他開了弓射了箭,後來出言羞辱他,顧染當時還覺得楚臨淵喜怒無常,現在想想,實在是合情合理,楚臨淵大概是真的看不上他,畢竟武卒選拔的基礎都如此艱難,這些百姓拚死拚活就為了擠進軍營裡去當個小小兵卒罷了,而當時的顧染與之相比可謂是一步登天。

他一時隻覺得欲哭無淚,他有過機遇但他抓不住,有過尊崇卻無福消受,古人說過:“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顧染想,古人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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