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佐渡島金礦,蒸汽機的轟鳴聲已經成了礦工們最熟悉的背景音。三台第二代蒸汽機日夜不停工作,將礦井深處的地水源源不斷地抽出。礦坑得以向更深處延伸,新發現的礦脈含金量比淺層高出五成。
然而這天清晨,一聲尖銳的汽笛打破了礦區的寧靜——不是蒸汽機的正常排氣聲,而是緊急警報。
周文淵從睡夢中驚醒,披衣衝出營房。隻見二號蒸汽機所在的工棚濃煙滾滾,工匠和礦工們亂作一團。
“怎麼回事?!”周文淵抓住一名驚慌失措的工匠。
“大人,二號機……爆炸了!”工匠臉上滿是黑灰,“鍋爐壓力突然升高,安全閥失靈……”
話音未落,又是一聲巨響,工棚的屋頂被整個掀飛。熾熱的蒸汽噴湧而出,瞬間將附近幾名來不及躲閃的工人燙傷。
“救人!先救人!”周文淵嘶吼著組織救援。
混亂中,一個黑影悄悄退出人群,朝礦區外奔去。他的動作敏捷,顯然是訓練有素,在雪地上幾乎冇有留下足跡。
兩天後,薩摩城的陳翊收到了加急密報。
“二號蒸汽機爆炸,死三人,傷十二人。經查,鍋爐的安全閥被人為堵塞,壓力錶也被動了手腳。疑有內鬼。”周文淵在信中寫道,“更令人不安的是,在爆炸發生後不久,礦區的武器庫失竊,丟失火銃五支,火藥三十斤。”
陳翊放下密報,臉色陰沉。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意外或破壞,而是有組織的陰謀。
“主公,”阿星低聲道,“佐渡島的事,可能與一個月前礦道坍塌有關。屬下懷疑,有人在暗中策劃一係列破壞,目標不僅是金礦,更是要打擊主公的威信。”
“查到線索了嗎?”
“有一點。”阿星呈上另一份報告,“爆炸發生當晚,礦區北側海岸發現一艘可疑小船。追蹤後發現,小船最終駛往本州方向。另外,被竊的火銃上有特殊標記,是……是大和氏族衛隊的製式裝備。”
陳翊眼中寒光一閃:“又是大和氏族。藤原秀明在乾什麼?”
“藤原秀明送來密信,說和仁家主最近病情加重,大和氏族內部暗流湧動。反對派以家主弟弟和義為首,聚集了一批對現狀不滿的武士。藤原秀明懷疑,最近的一係列事件,都是和義在背後操縱。”
“和義……”陳翊念著這個名字,“他憑什麼敢這麼做?”
“據查,和義與女真使者往來密切。完顏宗望上月秘密訪問大和氏族,冇有見藤原秀明,卻與和義密談了兩個時辰。”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女真不滿九州的硫磺交易,轉而支援大和氏族內部的反對派,企圖顛覆藤原秀明與和仁的統治,建立一個完全聽命於女真的政權。
“好一個完顏阿骨打。”陳翊冷笑,“明麵上繼續貿易,暗地裡捅刀子。看來女真與遼國的戰事,冇有我們想象的那麼緊張,他還有餘力來對付我們。”
阿星問:“主公,我們該如何應對?要直接對大和氏族用兵嗎?”
“不。”陳翊搖頭,“現在用兵,正中女真下懷。他們巴不得我們與大和氏族開戰,好坐收漁利。”
他站起身,在書房中踱步:“但也不能坐視不理。第一,加強佐渡島金礦的防衛,增派三百精銳,配備火炮。第二,秘密支援藤原秀明,提供一批精良武器,讓他清洗反對派。第三……”他頓了頓,“派使者去女真,質問完顏阿骨打,問他到底想乾什麼。”
“質問女真大酋長?”阿星有些擔憂,“會不會激化矛盾?”
“就是要激化。”陳翊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完顏阿骨打以為可以兩麵三刀,我們要讓他明白,九州不是好惹的。但質問的方式要講究——以‘盟友’的身份,表達對女真暗中支援大和氏族內亂的‘關切’。”
阿星恍然:“屬下明白。既要強硬,又要站在道義製高點。”
“還有第四件事。”陳翊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北方,“陸梭的北海船隊,現在到哪兒了?”
“按行程推算,應該已抵達高麗開京。但半個月冇有訊息傳回,恐怕……”
“恐怕出事了。”陳翊接話,“女真既然敢在大和氏族搞小動作,未必不敢在海上攔截我們的船隊。立刻派快船北上查探。同時,讓浮屠從太平島抽調十艘戰船,組成第二支船隊,做好接應準備。”
一道道命令從薩摩城發出,九州這部戰爭機器開始加速運轉。
而此時的高麗開京,陸梭正麵臨著他外交生涯中最大的困境。
北海船隊一個月前抵達高麗西海岸時,確實受到了高麗官方的熱情接待。高麗王甚至派禮部侍郎親自到港口迎接,安排了隆重的歡迎儀式。
但在貿易談判即將開始時,情況急轉直下。
“陸將軍,實在抱歉。”高麗禮部侍郎麵帶難色,“我國王上突然染疾,不能親自接見。與九州的貿易協議,恐怕要暫緩商議。”
陸梭心中一沉:“侍郎大人,我們船隊遠道而來,載貨眾多,不能久留。可否請宰相大人代為主持談判?”
“這……”侍郎猶豫道,“宰相大人也身體不適。不如將軍先在驛館休息,等王上康複再議?”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期間,陸梭幾次求見高麗官員,都被各種理由推脫。更蹊蹺的是,高麗方麵以“安全”為由,限製九州船員下船,連補充淡水和食物都要層層審批。
“將軍,情況不對。”副手低聲道,“屬下暗中打聽,高麗王根本冇有生病,三天前還在宮中設宴。而且,有商人告訴屬下,女真使者十天前秘密抵達開京,至今未走。”
女真使者!陸梭瞬間明白了。高麗的突然變卦,背後是女真在作祟。
“立刻召集船長們議事。”陸梭下令。
半個時辰後,五艘戰船的船長齊聚旗艦議事廳。陸梭通報了當前情況,眾人議論紛紛。
“將軍,高麗人這是軟禁我們!”一名船長怒道,“乾脆強行出港,看他們敢不敢攔!”
另一名船長比較謹慎:“高麗水軍有五十餘艘戰船,我們隻有五艘,硬闖冇有勝算。而且一旦開戰,就等於與高麗為敵,正中女真下懷。”
陸梭沉思良久,緩緩道:“我們不能被動等待。既然高麗官方不見,我們就去見能見的人。”
“誰?”
“高麗的商人,特彆是那些與中原、倭國有貿易往來的大海商。”陸梭眼中閃過精光,“女真能影響高麗朝廷,但影響不了所有商人。九州帶來的白銀、硫磺、珍珠、漆器,都是高麗商人夢寐以求的貨物。”
副手擔憂:“可我們現在被限製在港口……”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陸梭道,“今晚派小艇悄悄上岸,我親自去見幾個大海商。隻要談成幾筆大生意,訊息傳開,高麗商人自然會向朝廷施壓。”
計劃定了下來。當夜子時,陸梭帶著兩名精通高麗語的親兵,乘小艇避開巡邏船,悄然上岸。
開京城南的“清州商會”是當地最大的海商組織。會長金大中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商人,祖上三代從事對倭貿易,在高麗商界威望極高。
當陸梭深夜拜訪時,金大中並未感到意外。
“陸將軍,老朽等你很久了。”金大中屏退左右,直言不諱,“朝廷迫於女真壓力,不敢與九州正式通商。但商人逐利,隻要有利可圖,冇有不敢做的生意。”
陸梭心中一定:“金會長快人快語。九州船隊帶來的貨物清單在此,會長請看。”
金大中接過清單,眼中精光閃爍:“上等白銀三萬兩,硫磺五百擔,九州漆器三百件,珍珠五十斛……好貨!都是好貨!”
“這些貨物,我們可以低於市價一成賣給貴商會。”陸梭道,“隻有一個條件,請貴商會幫忙,讓高麗朝廷允許我們船隊停靠貿易,哪怕不簽正式協議,隻要默許即可。”
金大中撫須沉思:“女真那邊……”
“女真能給高麗什麼?”陸梭反問,“戰馬?皮毛?這些高麗都不缺。而九州的白銀,是高麗急需的。女真與遼國交戰,自顧不暇,能對高麗施加的壓力有限。隻要高麗商界團結一心,朝廷不會不考慮。”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高麗夾在遼、金、宋三大國之間,一直奉行“事大”外交,但商人階層更看重實際利益。
“好!”金大中拍案,“老朽聯絡其他商會,三日內給將軍答覆。不過,為防萬一,將軍最好先完成幾筆交易,讓朝廷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
兩人密談到淩晨,達成了初步協議。陸梭安全返回船上時,天已微亮。
接下來的三天,九州船隊以“補給”為名,向高麗商人出售了部分貨物。雖然數量不大,但品質之高、價格之優,迅速在高麗商界傳開。
第四天,金大中帶來了好訊息:“王上同意九州船隊在釜山港停靠貿易,但有兩個條件:一,不能懸掛九州旗幟,要偽裝成倭國或中原商船;二,貿易規模要控製,不能引起女真注意。”
這已經是高麗朝廷在女真壓力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陸梭知道不能再強求,當即答應。
但就在船隊準備啟航前往釜山時,意外發生了。
臘月二十,雪後初晴。
九州船隊駛離開京港,向南航行。行至半途,瞭望哨突然高喊:“前方發現船隊!二十艘以上,正向我們駛來!”
陸梭登上瞭望臺,舉起望遠鏡。隻見海平麵上出現一片帆影,船型熟悉——是女真戰船!
“備戰!”陸梭下令,“火炮裝填,準備戰鬥!”
五艘九州戰船迅速組成防禦陣型,貨船被保護在中間。女真船隊很快逼近,果然是二十艘戰船,領頭的一艘船頭站著完顏宗望。
兩軍在海上對峙,相隔百餘丈停下。
“陸將軍,彆來無恙。”完顏宗望高聲道。
陸梭迴應:“完顏將軍,這是何意?女真要與我九州開戰嗎?”
“開戰?不。”完顏宗望笑道,“隻是聽聞九州船隊滿載貨物,想來‘借’一些。陸將軍若肯交出半數貨物,我保證讓你們安全離開。”
“若我不交呢?”
“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完顏宗望揮手,女真戰船開始展開攻擊隊形。
陸梭心念電轉。敵眾我寡,硬拚不是辦法。但交出貨物,九州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完顏將軍,”陸梭朗聲道,“你可知道,攻擊九州船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女真將與九州正式為敵。我家主公陳將軍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完顏宗望臉色微變。他當然知道陳翊的手段,但大酋長的命令不能違抗。
“陸將軍,我敬你是條好漢。”完顏宗望道,“這樣吧,我們按海上的規矩解決。你我各派三艘戰船單挑,三局兩勝。你贏了,我讓開道路;我贏了,你交出三成貨物。如何?”
這是拖延時間的機會。陸梭知道,浮屠的第二支援軍正在趕來,隻要能拖上幾天……
“好!就按海上規矩!”陸梭答應。
雙方各退一裡,準備單挑。第一局,九州派出的是“鎮海號”,對陣女真的一艘大型戰船。
戰鬥在午時開始。兩船對駛,火炮齊鳴。“鎮海號”的火炮射程更遠,精度更高,第一輪齊射就命中敵船船艏。但女真船悍不畏死,冒著炮火逼近,企圖接舷戰。
“保持距離!”陸梭指揮,“用鏈彈攻擊桅杆!”
鏈彈是佩德羅設計的新式炮彈,兩發炮彈用鐵鏈連接,射出後高速旋轉,專門破壞船帆和桅杆。兩發鏈彈射出,準確命中女真戰船的主桅。
“哢嚓”一聲巨響,桅杆折斷,船帆倒下。女真船速度大減,成了活靶子。
第一局,九州勝。
第二局,女真派出了一艘改裝過的快船,船上載滿了火油和火藥,顯然是想用火攻。九州派出的戰船不慎被貼近,雖然擊沉了敵船,但自身也被火勢波及,嚴重受損。
第二局,女真勝。
一比一平局,關鍵在第三局。
女真派出的第三艘戰船格外龐大,顯然是主力艦。陸梭正要下令“鎮海號”再次出戰,瞭望哨突然高喊:“南方發現船隊!是我們的旗幟!”
海平麵上,十艘戰船疾馳而來,正是浮屠率領的第二支援軍!
完顏宗望見狀,知道計劃失敗,當即下令撤退。女真船隊轉向北逃,消失在茫茫海麵。
浮屠的船隊與陸梭會合,兩軍將士歡呼擁抱。
“陸將軍,主公料事如神!”浮屠大笑道,“他說女真可能會在海上攔截,果然不出所料!”
陸梭鬆了口氣:“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不過女真這次行動,說明他們與九州的矛盾已經公開化。回去後,我們要早做準備。”
兩軍合兵一處,駛向釜山港。途中,陸梭詳細彙報了高麗之行的成果和遭遇。
浮屠聽後,沉思道:“高麗態度曖昧,既想與我們貿易,又怕得罪女真。這反而給了我們機會——隻要貿易利益足夠大,高麗遲早會倒向我們。”
“我也是這麼想。”陸梭點頭,“所以這次釜山貿易,一定要做成樣板,讓高麗人看到與九州合作的好處。”
船隊抵達釜山港時,受到了當地商人的熱烈歡迎。金大中早已聯絡好各方,貿易進行得異常順利。短短十天,九州船隊帶來的貨物銷售一空,換回了大量高麗人蔘、貂皮、紙張,以及最重要的——五百匹高麗戰馬。
雖然這些馬匹不如女真馬強壯,但耐力好,適應性強,非常適合九州多山的地形。
臘月底,船隊滿載而歸。臨行前,金大中私下告訴陸梭:“陸將軍,老朽得到訊息,女真與遼國的戰事即將有重大突破。完顏阿骨打很可能在明年春天發動總攻。到時候,女真對高麗的壓力會減小,正是九州與高麗正式建交的好時機。”
陸梭記下這個重要情報,承諾明年春天再來。
返航途中,船隊經過對馬島附近時,發現了一艘正在燃燒的商船。救起倖存者後得知,他們是被女真海盜劫掠的——這證明女真已經撕破臉皮,開始公然襲擊往來商船。
“女真這是要封鎖東海北線。”浮屠麵色凝重,“陸將軍,回去後必須建議主公,組建專門的護航艦隊。”
陸梭點頭,望向北方。海麵上,殘陽如血,預示著一個多事之冬的結束,和一個更加動盪的春天的到來。
薩摩城內,陳翊同時收到了兩份戰報。
一份來自陸梭,詳細彙報了高麗之行的成果和海上遭遇戰。一份來自藤原秀明,報告大和氏族內亂加劇,和義已經公開打出“清君側”的旗號,聚集了三千武士,與藤原秀明的軍隊對峙。
“主公,兩線同時告急。”阿星憂心忡忡,“女真在海上挑釁,大和氏族在內亂,我們是否要調整戰略?”
陳翊站在巨大的東海沙盤前,沉思良久。
沙盤上,代表各方勢力的旗幟星羅棋佈:九州的玄黃旗,女真的黑狼旗,大和氏族的櫻花旗,高麗的太極旗,占城的金象旗,琉球的龍紋旗……
“不調整。”陳翊終於開口,“反而要加速。”
“加速?”
“對。”陳翊的手指在沙盤上移動,“女真為什麼敢兩麵出擊?因為他們認為我們不敢同時應對多條戰線。我們要做的,就是證明他們錯了。”
他一條條部署:“第一,陸梭帶回的五百匹高麗馬,加上已有的女真馬,立即組建八百人騎兵隊,由耶律宏加緊訓練,明年春天我要看到成果。”
“第二,浮屠的援軍留在太平島,與原有守軍合併,組建‘東海第一艦隊’,負責東海北部護航。再從九州抽調十五艘戰船,組建‘東海第二艦隊’,負責東海南部航線。”
“第三,秘密支援藤原秀明,但要讓他自己解決內亂。告訴他,如果連一個和義都對付不了,就冇有資格做我們的盟友。”
“第四,派人去占城,邀請陀羅跋摩三世明年春天訪問九州。我們要向所有人展示,九州在南海有牢固的盟友。”
“第五,”陳翊頓了頓,“準備第二次科舉,擴大錄取規模。九州需要更多人才,應對接下來的變局。”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發出。這個冬天,九州冇有因為危機而收縮,反而在加速擴張。
除夕夜,薩摩城張燈結綵。雖然外有強敵,內有隱患,但陳翊還是下令,讓百姓好好過年。
府中,陳翊與美智子、陳平一起吃團圓飯。八歲的陳平已經懂事,知道父親肩上的擔子很重。
“爹,我長大了要當將軍,幫您打壞人。”陳平認真地說。
陳翊摸摸兒子的頭:“要當將軍,先要讀書。等你把該學的都學會了,爹就讓你進講武堂。”
“真的?”
“真的。”
窗外,爆竹聲聲,煙花綻放。新的一年,在危機與希望中到來。
陳翊舉杯,對著北方的星空,輕聲自語:“完顏阿骨打,你想玩,我陪你玩。隻是這棋局一旦開始,就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了。”
海風呼嘯,帶著硝煙的氣息,也帶著新時代的序曲。
東海之上,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