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陽。
薩摩城外新建的“格物院”試驗場上,人聲鼎沸。九州的文武官員、各地鄉紳、甚至還有聞訊趕來的中原商人,都聚集在此,觀看蒸汽機的第一次實地應用。
試驗場中央,一台經過改良的蒸汽機被安裝在特製的底座上。這台機器比三個月前的原型機大了近一倍,氣缸更粗,連桿更結實,飛輪直徑達一丈。佩德羅和威廉帶領二十餘名工匠,已經調試了整整三天。
“各位請看,”佩德羅站在機器旁,用略顯生硬但清晰的漢語講解,“這是第二代蒸汽機,功率比第一代提升三倍。今天我們用它來驅動這台‘水龍車’,從二十丈深的試驗井中抽水。”
陳翊站在觀禮台中央,身邊站著周文淵、耶律宏、千葉雪等人。他看似平靜,但手心微微出汗。蒸汽機的成敗,關係到九州未來的工業基礎。
“開始吧。”陳翊下令。
佩德羅親自點燃燃燒室。煤炭在爐膛中熊熊燃燒,鍋爐很快沸騰。壓力錶指針緩緩上升,蒸汽湧入氣缸——
“轟隆!轟隆!”
巨大的飛輪開始轉動,帶動連桿,連桿帶動水龍車的活塞。粗大的水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渾濁的地下水從井口噴湧而出,形成一道水柱。
“出水了!”人群中爆發出歡呼。
水流持續不斷,不到一炷香時間,試驗井旁已積起一片水窪。佩德羅看了看計時沙漏,高聲宣佈:“每分鐘抽水三十桶!相當於五十個壯勞力!”
掌聲雷動。周文淵激動得鬍鬚顫抖:“主公,成功了!礦山排水有希望了!”
陳翊也鬆了口氣,但他冇有盲目樂觀:“先連續運行六個時辰,看看穩定性如何。另外,耗煤量要精確計算。”
“屬下明白!”佩德羅應道。
試驗繼續進行。觀禮的人群漸漸散去,但陳翊留到了最後。傍晚時分,蒸汽機已經連續運轉四個時辰,雖然中間出現過兩次漏氣,但都被及時修複。
“主公,”威廉拿著記錄本彙報,“目前來看,主要問題是密封和磨損。氣缸與活塞之間的密封墊隻能維持十個時辰,需要更換。連桿軸承的磨損也比預計嚴重。”
佩德羅補充:“另外,煤炭消耗很大。這台機器一天要燒三百斤煤,若在礦山使用,運輸成本會很高。”
陳翊點頭:“問題要一個個解決。密封材料可以試驗不同的皮革、麻繩、甚至金屬墊片。軸承磨損……可以考慮用青銅代替鑄鐵,或者研究潤滑油脂。至於煤炭,佐渡島就有煤礦,運輸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要證明這台機器能真正創造價值。佩德羅先生,威廉先生,我需要你們帶人去佐渡島金礦,實地安裝蒸汽機排水。如果能將礦坑深度增加十丈,產金量至少能提高三成。”
兩位西洋工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屬下遵命!”
離開格物院時,夕陽西下。陳翊正準備回府,阿星匆匆趕來,臉色凝重。
“主公,女真那邊出事了。”
陳翊心中一凜:“到書房說。”
書房內,阿星呈上一封密信:“我們在女真的細作傳回訊息,完顏宗望回到女真後,發現硫磺有問題,勃然大怒。雖然暫時被完顏阿骨打壓下,但女真內部對九州的敵意正在上升。”
“第二批馬匹呢?”陳翊問。
“原定這個月交付的第二批三百匹馬,女真方麵以‘馬瘟’為由推遲了。而且……”阿星猶豫了一下,“女真使者正在秘密接觸大和氏族中反對藤原秀明的勢力。”
陳翊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女真、大和氏族、九州之間的位置:“女真這是要兩麵下注。一邊繼續與我們貿易,一邊暗中扶持反對勢力,準備一旦翻臉,就扶持代理人取代藤原秀明和和仁。”
“主公,我們該如何應對?”
陳翊沉思良久:“第一,告訴藤原秀明,讓他加緊清洗反對派,特彆是那些可能與女真有聯絡的。第二,第二批馬匹可以等,但要讓女真知道,九州不缺馬匹來源——派人去高麗、契丹,公開采購戰馬。”
“高麗?契丹?”阿星一愣,“高麗向來謹慎,契丹正與女真交戰,恐怕……”
“正因為他們各有顧慮,纔可能與我們交易。”陳翊分析,“高麗夾在大國之間,最需要白銀。契丹與女真交戰,急需軍械物資。我們可以用白銀換高麗的馬匹,用硫磺、火藥換契丹的戰馬和皮毛。”
“這是要開辟新的貿易渠道?”
“不止是貿易,更是外交。”陳翊道,“與高麗、契丹建立聯絡,就能對女真形成戰略包圍。女真若敢輕舉妄動,就要麵臨多線壓力。”
阿星恍然:“屬下這就去安排。”
“還有,”陳翊叫住他,“從太平島抽調五艘戰船,組成‘北海船隊’,由陸梭統領,北上高麗、契丹。名義上是貿易,實則是展示武力,建立外交關係。”
“陸梭將軍還在訓練騎兵……”
“騎兵訓練有耶律宏負責,陸梭更擅長外交和海上行動。”陳翊道,“告訴他,這次北上,不求達成什麼具體協議,隻要讓高麗和契丹知道九州的存在,知道我們有強大的水軍和充足的貿易能力。”
“明白!”
阿星退下後,陳翊獨自站在地圖前,陷入了長考。棋局越來越複雜了,但越是複雜,越能考驗棋手的佈局能力。
女真、大和氏族、高麗、契丹、中原、占城、琉球……各方勢力如星辰般散佈在棋盤上。而他,要做的不僅是落子,更要掌握整盤棋的節奏。
夜深了,書房外傳來腳步聲。是美智子端著宵夜進來。
“主公,您已經站了一個時辰了。”美智子輕聲道,“歇息一下吧。”
陳翊回頭,看到妻子溫柔的麵容,心中的凝重稍減。他接過碗,是桂花蓮子羹,清甜可口。
“平兒睡了嗎?”
“剛睡下,睡前還在背《孫子兵法》呢。”美智子笑道,“這孩子,比您還用功。”
陳翊也笑了:“肯用功是好事。等他再大些,我要親自教他兵法。”
夫妻二人相對而坐,難得的溫馨時光。但陳翊心中清楚,這樣的時光不會太多。前路漫漫,風波將起,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十月初,佐渡島金礦。
經過半個月的緊張施工,第一台礦山用蒸汽機安裝完畢。這台機器比格物院的那台更大,配備了專門的水箱和冷卻係統,可以連續運轉三天不用停機。
礦工們圍著這個龐然大物,既好奇又畏懼。他們世代在這礦上勞作,從未見過不用人力畜力就能工作的機器。
“諸位鄉親,”周文淵站在高處,高聲講解,“這是主公特意為我們金礦設計的‘抽水龍’。有了它,礦井可以挖得更深,出金更多。大家的工錢,也能漲三成!”
礦工們將信將疑。但當蒸汽機啟動,粗大的水管噴湧出地下水時,所有人都驚呆了。原本需要五十個人輪流搖動的水車,現在一台機器就能完成,而且速度更快。
“神物!真是神物啊!”老礦工跪地叩拜。
佩德羅和威廉忙著記錄數據,調整參數。一天下來,這台蒸汽機抽出的水量,相當於過去三百個礦工的工作量。更重要的是,它不知疲倦,可以日夜不停。
“周大人,”礦場監工激動道,“照這個速度,下個月我們就能開挖新的礦脈。如果一切順利,明年金礦產量能翻一番!”
周文淵撫須微笑:“這都是主公的恩德。告訴大家,好好乾,主公不會虧待任何人。”
就在蒸汽機成功運行的第三天,意外發生了。
深夜,礦井深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不是蒸汽機故障,而是礦道坍塌。三十多名礦工被埋井下。
訊息傳到薩摩時,陳翊正在審閱北海船隊的籌備計劃。他立刻放下一切,連夜趕往佐渡島。
事故現場一片混亂。礦工家屬的哭喊聲,救援人員的吆喝聲,蒸汽機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周文淵已經組織人手挖掘,但進展緩慢。
“怎麼回事?”陳翊麵色鐵青。
礦場監工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主公恕罪!是……是礦工為了多采金,私自挖掘了支撐柱附近的礦脈,導致坍塌……”
“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陳翊揮手,“救人第一!佩德羅,蒸汽機能用來排水,能不能用來通風?”
佩德羅一愣,隨即醒悟:“可以改裝!用蒸汽機驅動鼓風機,向井下輸送空氣!”
“立刻去辦!”陳翊下令,“周文淵,組織所有能動員的人手,輪班挖掘。耶律宏,調一隊騎兵過來維持秩序。阿星,從薩摩調撥糧食、藥品,安置礦工家屬。”
一道道命令下達,混亂的現場逐漸有序。佩德羅和威廉帶領工匠連夜改裝蒸汽機,天亮時,第一台礦井鼓風機製造完成。
“轟隆”聲中,新鮮空氣被壓入井下。救援人員精神一振,挖掘速度加快。
經過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的搶救,三十三名礦工,救出二十一人,十二人遇難。這是陳翊統治九州以來,最嚴重的一次事故。
遇難者靈堂前,陳翊親自上香,向家屬承諾:“所有遇難者,按戰死標準撫卹,子女由官府撫養至成年。傷者全部免費治療,療養期間工錢照發。”
礦工家屬們跪地痛哭,既為失去親人而悲痛,也為陳翊的仁政而感動。
事故處理完畢後,陳翊召集所有礦場管理人員,製定了嚴格的《礦山安全條例》:禁止私挖濫采,必須保留足夠支撐柱;每班必須有兩名安全員巡視;所有礦工必須接受安全培訓;蒸汽機等大型設備,必須由專人操作維護。
“產量重要,但人命更重要。”陳翊最後說,“從今天起,佐渡島金礦設立‘安全獎勵’,每月無事故的礦隊,每人加發半月工錢。出了事故,從上到下嚴懲不貸!”
新規頒佈,礦工們安心了許多。而蒸汽機在事故救援中發揮的關鍵作用,也讓人們真正認識到它的價值。
離開佐渡島前,周文淵私下稟報:“主公,事故調查中發現一個疑點。礦道坍塌的位置,支撐柱被人為鋸斷了一半。不像是礦工所為,更像有人故意破壞。”
陳翊眼中寒光一閃:“查!挖地三尺也要查出來!”
“屬下已經安排人手暗查。另外……”周文淵壓低聲音,“礦工中有幾個生麵孔,是最近三個月纔來的。據查,他們與大和氏族有聯絡。”
又是大和氏族。陳翊冷笑:“看來藤原秀明的清洗還不夠徹底。告訴藤原秀明,如果他控製不住局麵,我不介意換個人來管大和氏族。”
“屬下明白。”
十月下旬,陸梭率領的北海船隊從薩摩港啟航。
這支船隊由五艘戰船和五艘貨船組成,滿載著白銀、硫磺、漆器、珍珠等貨物。名義上是貿易船隊,實則是九州第一次正式出訪高麗和契丹的外交使團。
陳翊親自到港口送行:“陸將軍,此行任重道遠。高麗謹慎,契丹高傲,你要隨機應變。記住,我們不是去求人,是去交朋友。九州有足夠的實力和誠意,與任何國家平等交往。”
陸梭拱手:“主公放心,臣定不辱命!”
船隊揚帆北上,很快消失在海平麵上。陳翊站在港口,久久冇有離開。他知道,這次出訪無論成敗,都將改變東海乃至東北亞的格局。
三天後,另一支船隊抵達薩摩港——是占城的正式貿易船隊。
陀羅跋摩三世遵守約定,派來了二十艘商船,滿載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等南海特產。隨行的還有占城正式任命的駐九州使臣,以及一百名占城留學生——這是陳翊特彆要求的,他要讓這些留學生學習九州的文化和技術,將來成為兩國橋梁。
貿易進行得異常順利。占城的香料在九州供不應求,而九州的硫磺、白銀在占城也大受歡迎。僅僅十天時間,交易額就達到三十萬兩白銀。
更讓陳翊意外的是,占城使者帶來了一個訊息:“陳將軍,我家王子讓臣轉告,女真使者上月秘密訪問占城,想說服我們共同對付九州。但王子殿下拒絕了,並承諾占城與九州的盟約,絕不會受第三方影響。”
陳翊心中一震,表麵卻不動聲色:“請轉告王子殿下,九州的友誼,經得起任何考驗。另外,我有一件禮物,請使者帶給王子。”
他準備的禮物是一套完整的《九州律》和《科舉章程》,以及占城稻在九州豐收的詳細報告。這些看似平常,卻蘊含著巨大的政治價值。
占城使者如獲至寶,再三感謝。
送走占城船隊,陳翊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女真果然在四處活動,想要孤立九州。幸好占城王子明智,冇有被拉攏。
但其他勢力呢?高麗?契丹?甚至中原?
外交如同下棋,一步錯,滿盤輸。他必須更加謹慎,更加主動。
十一月,九州迎來了第一場冬雪。薩摩城內,講武堂的第一期學員畢業了。陳翊親自頒髮結業證書,並將其中最優秀的二十人派往各地駐軍擔任見習軍官。
同月,女真終於交付了第二批戰馬。不是三百匹,而是兩百匹,而且質量明顯不如第一批。
“女真使者說,草原鬨馬瘟,隻能湊出這些。”耶律宏稟報,“但據我們的探子回報,女真今年戰馬產量正常,他們扣下了一百匹最好的,準備組建新的騎兵。”
陳翊看著馬場裡那些略顯瘦弱的馬匹,冷笑:“既然女真不守信用,我們也不必客氣。告訴完顏宗望,下一批硫磺,純度隻有七成。”
“那女真若翻臉……”
“他們不敢。”陳翊篤定,“女真與遼國的戰事正處在關鍵時刻,完顏阿骨打不會在這個時候得罪我們。不過,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準備。耶律宏,騎兵訓練加速,我要在明年春天,看到一支五百人的精銳騎兵。”
“遵命!”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山川田野。但在九州的各個角落,變革的腳步從未停歇。
格物院裡,佩德羅和威廉開始研究蒸汽機的第三代設計,目標是功率再提升一倍,耗煤量降低三成。
農曹的試驗田裡,周文淵帶領農學家培育占城稻的本地化品種,希望提高抗寒能力,擴大種植範圍。
文教司下屬的各鄉學堂,入學孩童已經超過三千人,其中女童占了四成。千葉雪正在籌劃設立“師範學堂”,專門培養女教師。
講武堂開始招收第二期學員,報名人數是第一次的三倍。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陳翊知道,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正在湧動。女真的敵意,大和氏族的內鬥,中原的猜忌,甚至占城內部可能存在的不同聲音,都是潛在的危機。
而他,必須在危機爆發前,積蓄足夠的力量,建立足夠廣泛的聯盟。
夜深了,陳翊還在書房研究最新繪製的東海及周邊地圖。這張地圖比之前詳細得多,標註了各國的主要城市、兵力部署、資源產地、貿易路線。
美智子輕輕推門進來,將一件披風披在丈夫肩上:“主公,三更天了。”
陳翊握住妻子的手:“美智子,你說,我這樣做對嗎?為了所謂的霸業,讓九州捲入無儘的紛爭。”
美智子沉默片刻,輕聲道:“妾身不懂天下大事。但妾身知道,如果冇有主公,九州現在還是一片混亂,百姓還在受苦。現在至少孩子們有書讀,百姓有飯吃,商人有路走。這難道不對嗎?”
陳翊心中湧起暖意。是啊,或許他的手段不夠光明,或許他的道路充滿血腥,但至少,他給這片土地帶來了秩序和希望。
“謝謝你,美智子。”
窗外,雪花飄飛。這個冬天,九州在積蓄力量,等待春天的到來。
而春天,往往伴隨著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