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一,九州的新年大朝會。
薩摩城的“承天殿”是新建的宮殿,雖然不及中原皇宮的巍峨,但在倭國已是前所未有的壯麗建築。大殿內,九州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文官著絳紫官袍,武將披玄黑鐵甲,整齊肅穆。
陳翊身著諸侯冕服,高坐主位。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正式的禮儀接受群臣朝賀,象征著一個新政權的成熟。
“臣等恭賀主公新年,願主公福壽康寧,願九州國泰民安!”百官齊聲跪拜。
“眾卿平身。”陳翊抬手,“過去一年,賴諸位同心協力,九州政通人和,百業興旺。今日大朝,有三件大事要議。”
殿內寂靜,所有人豎起耳朵。
“第一件,第二次科舉結果。”陳翊看向李墨,“李司正,你來宣佈。”
李墨出列,展開黃絹:“天佑九州,英才輩出。第二次科舉共錄取一百五十人,其中進士科八十人,明算科四十人,明法科三十人。狀元周文昌,榜眼林秀娥,探花金永浩。”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周文昌是周文淵的族弟,林秀娥是女子,金永浩是來自新羅的歸化人——這三人代表了陳翊用人不拘一格的理念。
“錄取者中,女子二十三人,占一成五;歸化人三十五人,占兩成三;寒門子弟一百零二人,占六成八。”李墨繼續宣讀,“按主公諭令,所有錄取者即日授官,進士科任各縣丞、主簿,明算科入戶曹、工曹,明法科入刑曹、法曹。”
陳翊補充道:“另設‘翰林院’,選科考前三甲及各部推薦之才俊三十人入院,由孤親自教導,以備大用。”
這相當於皇帝的“秘書處”或“智囊團”,地位特殊。群臣中不少人露出羨慕之色。
“第二件,軍製改革。”陳翊看向陸梭和浮屠。
陸梭出列:“稟主公,按主公指示,九州軍製改革如下:一、設‘樞密院’,統轄全軍,臣任樞密使,浮屠將軍任副使;二、陸軍分‘禁軍’‘廂軍’,禁軍兩萬人為常備精銳,廂軍三萬人為地方守備;三、水軍分‘東海第一艦隊’‘東海第二艦隊’,第一艦隊駐太平島,第二艦隊駐薩摩港,各有戰船三十艘;四、新建‘玄甲騎營’,編製八百人,為全軍先鋒。”
浮屠接著道:“各軍將官選拔,一律通過‘講武堂’考覈。原世襲軍官,需重新考覈,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降職或退役。”
這一條觸動了部分舊軍官的利益,但無人敢當麵反對。陳翊的軍權牢牢掌握在陸梭、浮屠等心腹手中,改革勢在必行。
“第三件,新政推行。”陳翊看向周文淵、千葉雪等人。
周文淵稟報農政:“占城稻已推廣至三萬畝,預計秋收可增糧十萬石。新式農具在八縣普及,耕牛數量增加三成。另,佐渡島金礦蒸汽機運行良好,月產金量提升四成。”
千葉雪彙報文教:“全州已設縣學八所,鄉學四十二所,蒙學一百二十所。入學孩童達八千人,其中女童兩千。師範學堂第一期學員五十人已畢業,即將分赴各地任教。”
佩德羅用生硬的漢語彙報工政:“格物院下設‘蒸汽所’‘船政所’‘火器所’。第三代蒸汽機已設計完成,效率提升五成。新式戰船‘定海級’已開工建造,預計六月下水。火器所改良的火銃射程達百步,精度提升三成。”
一條條彙報,勾勒出九州蓬勃發展的圖景。群臣越聽越振奮,那些原本對改革心存疑慮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陳翊的治理確實卓有成效。
大朝會持續了兩個時辰。結束時,陳翊最後說道:“諸位,九州初立,百廢待興。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隱憂未除。望眾卿戒驕戒躁,恪儘職守。孤與諸公共勉,開創九州盛世!”
“願追隨主公,開創盛世!”百官齊聲。
大朝會後的宴席上,陳翊特意召見了新科三甲。
周文昌二十五歲,相貌清秀,舉止穩重;林秀娥二十出頭,眉目如畫,眼神堅毅;金永浩三十來歲,高鼻深目,明顯有新羅人特征。
“孤看過你們的答卷。”陳翊道,“周文昌的《論東海貿易》提出‘以商養兵,以兵護商’,見解獨到。林秀娥的《算學新解》推演了糧倉容積與存糧週期的關係,實用性強。金永浩的《倭國律法考》對比了新羅、倭國、中原律法,提出融合之法。”
三人躬身:“謝主公誇獎。”
“孤設立翰林院,就是要培養通曉全域性的人才。”陳翊正色道,“你們入翰林院後,第一項任務就是隨各部觀政,瞭解實際政務。三個月後,每人要交一份關於九州某項弊政的改良方案。”
“臣等遵命!”
“另外,”陳翊看向林秀娥,“林姑娘是九州第一位女榜眼,必然承受壓力。但孤希望你知道,女子為官,在九州不是特例,而是開始。千葉雪司正已為你鋪路,你要走得更遠。”
林秀娥眼中含淚:“臣定不負主公期望!”
宴會直到深夜才散。陳翊回到書房時,已是子時。
阿星已在等候,手中拿著幾封密報。
“主公,三件事。”阿星壓低聲音,“第一,女真第二批硫磺貨款送到,但其中一半是石頭和沙土。完顏宗望派人傳話,說‘禮尚往來’。”
陳翊冷笑:“果然發現了。不過他們既然還肯繼續交易,說明女真確實急需硫磺。告訴完顏宗望,下次馬匹再以次充好,九州就斷絕所有貿易。”
“第二,大和氏族內亂升級。和義軍隊已增至五千人,控製了本州西部三郡。藤原秀明請求我們直接出兵援助。”
陳翊沉思片刻:“告訴藤原秀明,九州可以提供軍械糧草,甚至派教官協助訓練,但不會直接出兵。他若連和義都收拾不了,大和氏族也不必存在了。”
“第三,”阿星聲音更低,“占城那邊有異常。陀羅跋摩三世推遲了訪問計劃,理由是要處理國內叛亂。但我們從其他渠道得知,占城王室內部對與九州結盟有分歧,有人認為九州威脅太大。”
陳翊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占城位置點了點:“南海諸國,向來觀望風向。占城動搖,其他各國也會動搖。我們必須穩住陣腳。”
他想了想:“讓浮屠從太平島抽調五艘戰船,南下訪問真臘、暹羅等國,開展貿易,建立聯絡。要讓占城知道,九州在南海不止他一個選擇。”
“主公英明。”阿星記錄,“還有一事,琉球尚真王送來急信,說大和氏族的水軍最近頻繁在琉球海域活動,似有威脅之意。”
“大和氏族的水軍?”陳翊皺眉,“他們哪來的實力威脅琉球?除非……”
“除非女真在背後支援。”阿星接話,“女真提供船隻,大和氏族出人,聯手在東海製造麻煩,牽製我們的力量。”
陳翊眼中閃過寒光:“好個完顏阿骨打,真是無孔不入。告訴尚真王,九州將派遣第二艦隊巡航琉球海域,保護盟友安全。同時,讓琉球水軍做好備戰準備,必要時可以主動出擊。”
處理完軍務,窗外已傳來雞鳴聲。陳翊推開窗,晨曦微露,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阿星,平兒最近如何?”
“小公子勤學不輟,上午習文,下午習武,晚上還跟佩德羅學算術和格物。”阿星笑道,“佩德羅說,小公子在機械方麵很有天賦。”
陳翊心中欣慰:“傳令,從明天開始,平兒每天上午隨我處理一個時辰政務,讓他從小接觸實務。”
“主公,小公子才八歲……”
“八歲不小了。”陳翊望向遠方,“我八歲時……罷了。總之,他要學的還很多。”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薩摩城內舉辦了盛大的燈會。這是陳翊特意下令的,要讓百姓在辛勤勞作之餘,享受節日的歡樂。
燈會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傳統的花燈,而是格物院製作的“蒸汽燈車”。一台小型蒸汽機驅動著彩車緩緩行進,車上各種機關在蒸汽帶動下轉動,龍飛鳳舞,栩栩如生。百姓們圍觀看新奇,孩童們追逐嬉笑。
陳翊帶著美智子和陳平微服出遊,混在人群中。看著百姓臉上的笑容,他感到一種滿足感。
“主公,您看。”美智子指著遠處,“那邊有女子在猜燈謎,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確實,燈會上有不少女子結伴遊玩,甚至還有女子開設的燈謎攤。雖然仍有人指指點點,但大多數人都已習慣。
“千葉雪做得好。”陳翊讚道,“改變習俗,需要時間,更需要勇氣。”
陳平拉著父親的手:“爹,我想去猜燈謎。”
“去吧,但要守規矩,不能仗勢欺人。”陳翊叮囑。
陳平歡快地跑向燈謎攤。美智子看著兒子的背影,輕聲道:“平兒越來越懂事了。”
“他必須懂事。”陳翊道,“將來他要承擔的責任,比現在重得多。”
夫妻二人漫步燈市,享受著難得的閒暇時光。但陳翊的目光,始終在觀察著周圍的一切——百姓的衣著、商販的貨物、孩童的歡笑、士兵的巡邏。
這是一個政權的縮影。繁榮的背後,是嚴密的組織和不斷的努力。
“主公,”阿星不知何時出現在身旁,“翰林院的幾位學士在茶樓等您。”
陳翊點點頭,對美智子道:“你先帶平兒回去,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茶樓雅間內,周文昌、林秀娥、金永浩三人已等候多時。他們今日也是便服出遊,但眉宇間的書卷氣掩藏不住。
“參見主公。”三人行禮。
“不必多禮。”陳翊坐下,“你們觀政半月,有什麼感受?”
三人對視一眼,周文昌先開口:“稟主公,臣觀戶曹,發現戶籍管理仍有混亂。許多流民未登記入籍,各地人口統計也不準確。臣建議推行‘戶牌製’,每戶發一木牌,刻有戶主、人口、田畝等資訊,便於管理。”
林秀娥道:“臣觀農曹,發現占城稻推廣中,有些農戶種植方法不當,影響產量。臣建議編撰《占城稻種植手冊》,圖文並茂,發放到戶,並派農官下鄉指導。”
金永浩說:“臣觀刑曹,發現各地判案標準不一,同罪不同罰。臣建議將《九州律》案例編成《判例集》,供各地法官參考,統一量刑標準。”
陳翊滿意地點頭:“都說到點子上了。孤給你們一個任務:周文昌負責戶牌製推行,林秀娥負責編寫種植手冊,金永浩負責編纂判例集。三個月內完成初稿,孤要親自審閱。”
“臣等領命!”
“另外,”陳翊頓了頓,“你們都是年輕人,思想活躍。孤想聽聽,你們對九州未來的看法。”
周文昌沉吟道:“臣以為,九州當以海立國。陸上地狹人稀,難有大作為。但海上疆域遼闊,貿易利潤豐厚。若能掌控東海乃至南海航路,以商養國,以水軍護商,則九州雖小,可成海上強國。”
林秀娥接話:“臣以為,強國之本在富民。當繼續推廣新農法、新農具,提高糧食產量;興辦工坊,製造商品;發展教育,開啟民智。民富則國強。”
金永浩道:“臣來自新羅,深知小國生存之道。九州當結盟友,抗強敵。與琉球、占城乃至高麗、契丹交好,形成聯盟,共抗女真、中原等大國壓力。”
三人的見解各有側重,但都頗有見地。陳翊心中暗讚,這一屆科舉確實選拔出了真正的人才。
“你們說得都對,但都不全。”陳翊緩緩道,“九州要走的路,是前所未有的。我們要建立的不隻是一個海上強國,更是一個新的文明。這個文明,融閤中原文化、倭國傳統、西洋技術、南洋物產,博采眾長,自成一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燈火:“這個文明,要有強大的武力保護自己,要有繁榮的經濟養活自己,要有先進的技術發展自己,要有包容的文化凝聚自己。而這一切,都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三人聽得心潮澎湃。他們忽然明白,自己參與的不隻是一場政權更迭,而是一次文明創造。
“好了,天色不早,你們回去休息吧。”陳翊轉身,“記住,路還很長,但每一步都要走穩。”
送走三人,陳翊獨自在茶樓坐了很久。窗外的喧鬨漸漸平息,燈火漸次熄滅,但薩摩城的輪廓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這座城,這個政權,這個文明,正像一艘剛剛啟航的巨輪,駛向未知的海洋。
而他,就是這艘船的船長。
前路有風浪,有暗礁,有敵船,但他相信,隻要方向正確,舵手堅定,水手齊心,這艘船終將到達彼岸。
夜風中,傳來遠處的歌聲,那是百姓在慶祝元宵。歌聲悠揚,充滿希望。
陳翊站起身,走出茶樓。街道上已空無一人,但他的腳步堅定有力。
新的篇章,纔剛剛開始。
二月初,九州迎來了兩件大事。
一是“定海級”首艦下水。這艘長二十丈、寬四丈的钜艦,配備了三十六門火炮,是東海有史以來最大的戰船。陳翊親自命名為“鎮遠號”,寓意威鎮遠洋。
二是女真第三批戰馬送達。這次完顏宗望學乖了,送來的三百匹馬都是上等貨色,顯然不敢再耍花樣。
但同時,壞訊息也接踵而至。
大和氏族內亂中,藤原秀明初戰失利,損失了一千多人。和義軍隊乘勝追擊,已經逼近大和氏族主城。
琉球海域,出現了打著大和氏族旗號的海盜船,劫掠了數艘商船。尚真王的水軍追剿時,遭遇伏擊,損失三艘戰船。
占城王室正式通知,陀羅跋摩三世因“國內事務繁忙”,無限期推遲訪問計劃。
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
薩摩城的軍事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天。最終,陳翊做出決定:
“陸梭,你率第二艦隊主力,前往琉球海域,清剿海盜,保護航線。若遭遇大和氏族水軍,可主動出擊,不必請示。”
“浮屠,你從太平島抽調十艘戰船,北上支援藤原秀明。但要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協助防禦’,不是‘替他打仗’。讓藤原秀明明白,九州可以幫他,但不能永遠幫他。”
“耶律宏,玄甲騎營加緊訓練,三個月內必須成軍。周文淵,占城稻春播要確保完成五萬畝。千葉雪,第二次科舉準備工作啟動,六月開考。”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九州這部機器,在壓力下反而運轉得更快。
會議結束後,陳翊站在承天殿前,望著初春的天空。
美智子悄悄走來,為他披上披風:“主公,起風了。”
“是啊,起風了。”陳翊握住妻子的手,“但這風,吹不倒九州。”
他望向北方,那裡是女真的方向;望向西方,那裡是大和氏族的內亂;望向南方,那裡是占城的動搖。
但他心中冇有恐懼,隻有鬥誌。
因為九州不是孤島,而是一艘正在遠航的船。風浪越大,船越要穩。
而舵手,必須堅定。
“回宮吧。”陳翊轉身,“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如同一個時代的剪影,堅定地投射在九州大地上。
新的篇章,正在書寫。
而書寫者,正握緊手中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