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最後幾天,九州下起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花紛紛揚揚,將薩摩城染成一片素白。但這寒冷的天氣,擋不住城內節日的喜慶氣氛。街道上張燈結綵,商鋪裡人聲鼎沸,百姓們忙著置辦年貨,迎接即將到來的新年。
對於九州百姓來說,這是陳翊統治下的第一個新年。雖然短短一年,但變化翻天覆地:賦稅減了,田地分了,海盜剿了,商路通了。那些從琉球、中原歸來的商船,帶來了琳琅滿目的貨物;那些新修的學堂裡,傳來孩童琅琅的讀書聲;那些從科舉中脫穎而出的寒門子弟,已經開始在官府中嶄露頭角。
希望,是這個新年最珍貴的年貨。
陳翊府中也在準備過年。李墨老先生親自指揮仆役佈置廳堂,掛燈籠,貼春聯。這位來自中原的老書生,把故鄉的習俗帶到了這片異國土地。
“主公,”李墨拿著一副春聯請示,“您看這副如何?上聯‘政通人和九州興’,下聯‘海晏河清萬民安’,橫批‘天下歸心’。”
陳翊正在批閱各地送來的年終總結,聞言抬頭看了一眼,笑道:“好是好,但‘天下歸心’四個字,有些張揚了。換個穩妥些的,比如‘國泰民安’。”
李墨會意:“老朽明白了,這就去改。”
陳翊放下筆,走到窗前。雪花從窗欞間飄入,落在他的手心,瞬間融化。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個遙遠時代的春節。那時候,他是萬千普通人中的一員,為生活奔波,為未來焦慮。而現在,他成了千萬人的主宰,一言一行都關係著無數人的命運。
“主公,”阿星走了進來,“女真使者完顏宗望離開九州已近一月,尚無訊息傳回。”
陳翊轉身:“不急。完顏阿骨打是個謹慎的人,這麼大的事,肯定要反覆權衡。倒是大和氏族那邊,和仁派來的使者什麼時候到?”
“三日後。帶隊的是藤原秀明。”阿星頓了頓,“主公,藤原秀明此人反覆無常,真的要信任他嗎?”
“我從未信任過他。”陳翊淡淡道,“但他現在冇有選擇,隻能為我所用。告訴陸梭,讓他從太平島趕回來,參加與和仁的談判。另外,讓浮屠暫時接替陸梭,鎮守太平島。”
“明白。”
阿星退下後,陳翊重新坐回案前。案上攤開的是九州過去一年的各項統計:人口增至八十七萬;耕地麵積擴大三成;新建城池四座,道路三百裡;水軍戰船增至八十艘,陸軍精銳達兩萬;商稅收入比去年增長五倍……
數字的背後,是一個政權的崛起。
但陳翊知道,這還不夠。九州畢竟隻是倭國四島之一,人口、資源有限。要想真正稱雄東海,必須整合更多力量。
而琉球、大和氏族,就是接下來的關鍵。
正思索間,門外傳來清脆的童聲:“爹!爹!”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跑了進來,身後跟著無奈的侍女。這是陳翊在倭國的兒子,名叫陳平,母親是九州本地氏族之女,在陳翊起兵之初就嫁給了他。雖然這樁婚姻更多是政治聯姻,但陳平這個兒子,陳翊是真心疼愛的。
“平兒,怎麼跑過來了?”陳翊抱起兒子。
陳平手裡拿著一個木製的船模:“爹,你看,我自己做的船!像不像咱們的水師戰船?”
船模做工粗糙,但形製確實模仿了九州新式戰船。陳翊驚訝:“誰教你的?”
“是佩德羅先生教的!”陳平興奮道,“他說我做得很好,將來可以當造船大師!”
陳翊心中一動。兒子的教育,該提上日程了。這個孩子將來要繼承他的基業,必須從小培養。
“平兒,”陳翊放下兒子,認真道,“從明天開始,你除了讀書習字,還要學習算術、地理、曆史。我會請最好的老師教你。”
“那還能玩船嗎?”陳平眨著眼睛。
“能,但那是課餘時間。”陳翊笑道,“而且不隻是玩,要真正學造船的原理,學海戰的策略。將來,東海之上,需要你來守護。”
陳平似懂非懂地點頭,但眼中閃著光。
送走兒子,陳翊想起一事,喚來親兵:“去請千葉雪來見我。”
千葉雪是新科舉人中最出色的女子,現任九州戶曹從事,主管戶籍田畝。不到一個月時間,她已理清了九州八縣的戶籍混亂問題,工作能力讓許多老吏都自愧不如。
半柱香後,千葉雪匆匆趕來。她穿著官服,頭髮束成簡單的髮髻,雖不施粉黛,但眉宇間透著乾練。
“參見主公。”
“千葉姑娘不必多禮。”陳翊示意她坐下,“找你來,是想問問你,對九州的教育,有什麼想法?”
千葉雪略一思索:“主公推行科舉,興辦學堂,已開先河。但臣以為,還有不足之處。”
“哦?說來聽聽。”
“第一,學堂隻教漢文算術,內容單一。應該增加農學、工學、商學等實用科目,讓百姓學到真本事。第二,學堂隻在縣城有,鄉下孩童要走幾十裡路才能上學。應該在各鄉設立蒙學,先教基礎識字算術。第三,女子入學阻力仍大,很多家庭不願讓女兒讀書。應該設立女學,專門招收女子,培養女教師、女醫師、女賬房。”
陳翊聽得連連點頭:“說得好。這些問題,確實存在。千葉姑娘,若讓你主管九州教育,你敢接嗎?”
千葉雪一怔:“主公……臣資曆尚淺,恐怕難當重任。”
“資曆不是問題,能力纔是。”陳翊道,“我要設立‘文教司’,主管全州教育。你任司正,正六品。周文淵任副司正,協助你。一年時間,我要看到你說的那些改變。”
千葉雪深吸一口氣,跪地行禮:“臣……領命!定不負主公所托!”
“起來吧。”陳翊扶起她,“我知道這條路很難,會有很多阻力,特彆是女子為官,女子辦學,會招來非議。但變革總要有人去做。千葉姑娘,你願意做這個開路者嗎?”
千葉雪眼中含淚,重重點頭:“願意!千葉此生,願為九州女子開一條路!”
送走千葉雪,陳翊感到一陣欣慰。這個時代,女子要出頭太難了。千葉雪這樣的女子,值得他大力扶持。
正想著,李墨老先生又來了,這次帶來的是新編的《九州律》定稿。
“主公,律法已經修訂完畢,共十二章,三百六十條。臣與林三郎等人反覆推敲,力求簡明易懂,便於執行。”
陳翊接過厚厚的律法書稿,翻開細看。這部律法融合了唐律、宋律和倭國習慣法,但有很多創新之處:廢除了連坐法,規定罪責自負;確立了私有財產不可侵犯原則;規定了官府辦事時限,防止拖延推諉;甚至還加入了環境保護條款,禁止濫伐山林、汙染水源。
“很好。”陳翊點頭,“正月十五正式頒佈。在此之前,要組織各縣官吏學習,特彆是新科舉出來的那些人,讓他們吃透律法精神。”
“老臣明白。”
李墨退下後,天色已晚。陳翊走出書房,來到院中。雪已經停了,明月當空,將庭院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傳來百姓的歡笑聲,那是他們在準備守歲。雖然身在異國他鄉,但這些百姓,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君主。
陳翊忽然想起一句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是啊,無論身處何方,人們嚮往美好生活的心,是一樣的。而他要做的,就是給這些人一個安居樂業的家園。
“主公。”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陳翊回頭,是他的妻子美智子。這位九州本地氏族的女兒,性格溫婉,從不參與政事,隻是默默操持家務,教養孩子。
“天冷了,該加件衣服。”美智子將一件披風披在陳翊肩上。
陳翊握住她的手:“這一年,辛苦你了。”
美智子搖搖頭:“妾身不辛苦。倒是主公,日理萬機,要注意身體。”
夫妻二人站在月下,看著萬家燈火。這一刻,陳翊感到久違的平靜。爭霸天下固然重要,但守護眼前人,守護這份安寧,同樣重要。
“美智子,”陳翊忽然道,“等天下太平了,我帶你去中原看看。那裡有巍峨的宮殿,有繁華的都市,有你看不完的風景。”
美智子依偎在他懷中:“妾身不在乎去哪裡,隻要和主公在一起就好。”
遠處,新年的鐘聲敲響。爆竹聲聲,煙花綻放,新的一年,到來了。
正月裡,九州各地都在慶祝新年。但陳翊冇有休息,因為兩件大事接踵而至。
正月初五,陸梭從太平島返回薩摩。他帶回了剿滅島津義久的詳細戰報,以及大量戰利品。更重要的是,他帶回了先島諸島的海圖和那封大和氏族與島津義久往來的密信。
“主公,”陸梭稟報,“浮屠將軍已接管太平島防務。先島諸島那邊,我留了五百水軍駐守,修建了簡易碼頭和營寨。琉球尚真王派使者來謝,說已經開始聯絡各島,準備統一大業。”
陳翊看著先島諸島的海圖,心中有了新計劃:“先島諸島位置重要,不能隻駐軍,要開發。那裡漁業資源豐富,可以建立漁港。另外,有些島嶼適合種植甘蔗、棉花,可以開墾種植園。”
陸梭道:“臣也這樣想。但開發需要人力,九州現在勞力緊張。”
“可以從琉球招募。”陳翊道,“琉球地少人多,很多百姓生活困苦。我們提供土地、種子、農具,他們出力開墾,收穫分成。這樣既能開發先島,又能緩解琉球人口壓力,一舉兩得。”
“主公英明!”
正月初八,大和氏族的使團抵達薩摩。帶隊的是藤原秀明,還有平田信義、佐佐木清正兩位家老。新任家主和仁雖然冇來,但派他們三人,足見重視。
談判在陳翊府中的“四海廳”舉行。九州方麵,陳翊親自出席,陸梭、阿星、李墨作陪。大和氏族方麵,藤原秀明為首席代表。
雙方分賓主落座後,藤原秀明首先開口:“陳將軍,我家族長和仁殿下,謹向將軍致以新年問候。殿下說,過去種種,皆因前任家主固執所致。如今新任家主願與將軍化乾戈為玉帛,永結盟好。”
陳翊微笑:“和仁殿下的誠意,我已經看到了。但結盟不是空口白話,需要實際行動。”
“將軍請講。”
陳翊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大和氏族需正式承認九州對本州島以南諸島的控製權,包括九州島、琉球諸島、先島諸島。第二,開放對馬海峽,九州商船可自由通行,大和氏族不得阻撓、征稅。第三,解散針對九州的軍事聯盟,不得與女真合謀對九州不利。”
這三個條件,可以說相當苛刻。平田信義和佐佐木清正臉色都變了。
藤原秀明卻麵不改色:“將軍的條件,我族可以考慮。但我族也有三個請求。”
“請講。”
“第一,九州需承認和仁殿下為大和氏族合法家主,不得支援其他競爭者。第二,雙方互不侵犯,劃定勢力範圍。第三,開通貿易,九州需以公平價格,向我族出售糧食、鐵器。”
陳翊與陸梭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笑意。藤原秀明這三個“請求”,實際上是在幫九州鞏固對和仁的控製,同時為九州商品打開市場。
“可以。”陳翊爽快答應,“但貿易不能隻對你們有利。大和氏族需開放銀礦,允許九州商人投資開采,利潤分成。”
又是一番討價還價。最終,雙方達成《薩摩條約》:
一、大和氏族承認九州對九州島、琉球諸島、先島諸島的控製權;
二、九州承認和仁為大和氏族合法家主;
三、雙方互不侵犯,以出雲國為界,北歸大和,南屬九州;
四、開放對馬海峽,雙方商船自由通行,互不征稅;
五、開通貿易,九州向大和氏族出售糧食、鐵器,大和氏族向九州開放銀礦投資;
六、雙方不得與第三方結盟對抗對方。
條約簽訂後,陳翊設宴款待使團。席間,藤原秀明找了個機會,單獨向陳翊稟報。
“將軍,和仁殿下年輕,經驗不足,族中仍有不少老家主的舊部暗中活動。特彆是家主一係的幾個家老,表麵上擁護和仁,實則心懷叵測。”
陳翊晃著酒杯:“你想讓我幫你清除異己?”
“不是幫我,是幫和仁殿下穩固地位。”藤原秀明低聲道,“隻要那些人還在,大和氏族就難真正安定。萬一他們勾結女真,或暗中支援其他競爭者,對九州也是威脅。”
“你有什麼計劃?”
“下月,大和氏族將舉行春獵。按照傳統,所有家老、重要武士都會參加。如果在獵場發生‘意外’……”藤原秀明做了個手勢。
陳翊沉思片刻:“可以。但我不會直接出手。我提供一批特製的弓弩和毒箭,你們自己解決。記住,要做得乾淨,不能牽連到九州。”
“明白!”藤原秀明眼中閃過狠色。
送走使團後,陸梭擔憂道:“主公,這樣插手大和氏族內鬥,會不會適得其反?”
陳翊搖頭:“大和氏族越亂,對九州越有利。而且,藤原秀明這個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他體內有百日斷腸丹,生死在我掌控中。”
阿星補充:“主公,還有一事。中原那邊傳來訊息,市舶司提舉趙汝愚升任福建路轉運使,對我們通商之事更加支援。但朝中有人質疑,說我們私造戰船,擴充水軍,恐成邊患。”
陳翊冷笑:“哪個朝官?”
“禦史中丞王黼。此人貪財好利,與江南海商多有勾結。我們打通直接貿易渠道,斷了中間商的財路,他自然不滿。”
“不必理會。”陳翊道,“趙汝愚升官是好事,我們要加大與福建的貿易。另外,讓陸梭再跑一趟泉州,這次多帶白銀,不僅要買貨物,還要買書——農書、醫書、工書,越多越好。文化、技術,這些纔是根本。”
“臣領命。”陸梭道。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九州各地張燈結綵,百姓賞燈猜謎,熱鬨非凡。而在薩摩城,陳翊頒佈了《九州律》,舉行了盛大的頒佈儀式。
儀式上,陳翊親自將律法書冊授予各縣長官,要求他們依法施政,不得徇私。千葉雪也在儀式上正式就任文教司司正,宣佈了教育改革計劃。
這一天,九州有了自己的律法,有了係統的教育規劃,有了穩定的外部環境。
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歡呼的百姓,陳翊心中湧起豪情。
一年前,他還在為立足九州而奮鬥;一年後,他已經掌控半個倭國,與琉球結盟,與大和議和,打通中原商路。
這個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但陳翊知道,這還不夠。女真還在北方虎視眈眈,中原朝廷態度不明,九州內部仍有隱患。
而且,他心中始終有個聲音:回中原去。那裡纔是他的根,有他的仇,有他的念想。
但時機未到。
他現在要做的,是夯實基礎,積蓄力量。等到羽翼豐滿,等到時機成熟,再展翅高飛。
“主公,”李墨老先生走了過來,指著東方的海麵,“您看,朝陽初升,新的一天開始了。”
是啊,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局麵。
陳翊望著海平麵上躍出的紅日,心中充滿了希望。
東海之上,屬於他的時代,正在到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這個時代,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