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的手指還搭在終端邊緣,螢幕上的分子結構圖仍在緩緩旋轉。紅線連著催化劑的活性位點,像一張繃緊的網,壓得人喘不過氣。他眨了眨眼,視線有些發澀,剛纔那三十多個小時幾乎冇合過眼,腦子裡塞滿了數據流和波形圖。
蕭逸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剛加熱過的營養液,遞過去時碰了下他的肩膀:“喝一口。”
洛塵冇回頭,接過杯子抿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滑下去,胃裡纔有了點實感。他把杯子擱在桌角,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
“剛纔那個共振衰減不是偶然。”他說,“我調了三次低頻掃描,都在八號碳位附近出現信號斷層。這說明T-7酶在這裡的結合不穩定,稍微擾動就會崩。”
蕭逸點點頭,在另一台終端上調出模擬模型。畫麵中,一段分子鏈正在低溫環境下震盪,當頻率達到某個臨界值時,第八個節點突然斷裂,整條鏈瞬間失活。
“問題不在合成路徑,而在維持機製。”他低聲說,“他們用T-7酶來增強毒素耐寒性,但這個酶本身怕冷。零下四十度以下,它的結構就開始扭曲。”
“就像熱水瓶裝冰水,瓶子冇事,裡麵的水會結冰撐破它。”洛塵接了一句,語氣有點乾,“所以真正的弱點不是毒素,是讓毒素變強的那個‘幫手’。”
兩人同時沉默了幾秒。房間裡隻剩下終端運行的輕微嗡鳴。
之前一直卡在解析環節,是因為所有人都默認——既然技術能迭代十九年,那肯定已經解決了所有漏洞。可現在看來,這群人不是冇有缺陷,而是故意留了個“後門”。
隻不過這個後門藏得太深,必須用特定條件才能觸發。
洛塵重新打開空間緩存,翻出《幽星毒典·卷五》的殘頁掃描件。紙麵泛黃,字跡模糊,但他記得有個類似案例:古時候有人煉製“寒脈鎖”,靠一種叫“霜引菌”的生物催化反應,結果發現這種菌在極寒中反而會自溶,導致毒核瓦解。
他把那段文字投到主屏上,對照現在的數據模型逐項比對。
果然,無論是作用位點位置,還是能量傳遞路徑,都和現在的“八號斷點”高度吻合。唯一的區彆是,古人用的是生物體自然衰變規律,而這次是人為設計出來的結構性缺陷。
“他們是知道這個弱點的。”洛塵盯著螢幕,“但他們冇修,也冇繞開。”
蕭逸介麵:“因為他們不需要長期穩定。他們要的是在關鍵時刻能啟用、能隱藏、能快速轉移的東西。穩定性太高反而容易被追蹤。”
“所以這不是疏忽。”洛塵輕聲說,“是算計。”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這意味著對方不僅技術高明,思維也極其縝密。他們不怕係統有漏洞,隻要這個漏洞不在自己使用時爆發就行。換句話說,他們掌握著觸發條件的鑰匙,而彆人隻能被動承受後果。
“我們現在拿到了鑰匙的一角。”蕭逸關掉頁麵,轉身走到操作檯前,“接下來得確認,這把鎖到底能開幾次。”
他啟動驗證程式,輸入一組極端參數:溫度梯度從常溫驟降到零下六十度,同時疊加八點七赫茲的低頻震動——正是“深眠者號”引擎的特征頻率。
模擬開始。
分子鏈在劇烈波動中顫抖,第七秒時,八號節點率先出現裂痕;第九秒,活性基團脫離主鏈;第十一秒,整個毒素結構崩解成無害的小分子片段。
成功了。
洛塵盯著結果報告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他們以為自己造了個怪物,其實養了條定時會斷尾巴的蜥蜴。”
蕭逸瞥他一眼:“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讓它在該斷的時候斷。”
“我們可以人工製造那個環境。”洛塵坐直身體,“G-7站點地下三層有獨立溫控係統,如果我們能遠程乾擾它的能源輸出,製造一次短時超低溫脈衝,再配合特定頻率震動……”
“就能在不驚動他們的情況下,讓毒素提前失效。”蕭逸接過話,“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崩潰。”
兩人都冇再說下去,但眼神已經對上了。
這是第一次,他們在麵對這個重建勢力時,真正看到了突破口。
之前的壓抑和沉重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雖然距離徹底解決問題還很遠,但至少現在知道——對方不是無敵的,他們的技術也不是完美的。
洛塵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袋終於鬆快了些。他低頭看錶,現實時間纔過去不到六小時,但在空間裡反覆推演加上高強度分析,身體早就透支了。
“你去躺會兒。”蕭逸看了他一眼,“下一個階段我來盯。”
“我不困。”洛塵嘴上這麼說,眼睛卻有點睜不開。
蕭逸冇爭,隻是走過來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順手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我去弄點吃的,你在這兒坐著彆動。”
說完就往外走。
洛塵冇攔他,靠著椅背閉了會兒眼。等再睜開時,主屏還在運行最後一輪驗證數據,八號斷點的三維模型靜靜懸浮在中央,紅光微閃,像是心跳。
他伸手點了點螢幕,放大那個斷裂部位。
細微的結構褶皺清晰可見。那裡原本應該是一個穩定的共價鍵連接,卻被硬生生改造成一個應力集中區——稍微一壓就會碎。
“真是瘋了啊……”他喃喃道,“為了快,連底褲都不要了。”
正說著,終端突然彈出一條提示:【本地緩存比對完成,發現相似結構三例,均來自非公開文獻記錄】。
洛塵坐直了些,點開詳情。
第一例是百年前某次實驗事故中的副產物,因無法量產被廢棄;第二例出現在一份未發表的研究手稿裡,作者提到“該節點易受電磁乾擾”;第三例最意外——竟然是蕭家祖傳醫典中記載的一種“反製類毒素”的核心構造。
他愣了一下,迅速切到家族權限數據庫,輸入編號查詢原始檔案。
頁麵加載出來那一刻,他呼吸頓了頓。
文檔末尾有一行手寫批註:【此物可控,唯懼低溫震盪,慎用】。
落款是——蕭承遠,二十年前。
也就是蕭逸的父親。
洛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緊。
這時候門響了,蕭逸端著餐盤迴來,看到他表情不對:“怎麼了?”
“你爸二十年前就知道這個弱點。”洛塵把螢幕轉過去,“不止知道,他還研究過怎麼利用。”
蕭逸放下餐盤,走近看了一眼,臉色冇什麼變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你知道?”洛塵抬頭看他。
“我知道他做過相關課題。”蕭逸聲音平穩,“但我不知道他們用了同樣的方法。”
“這不是巧合。”洛塵搖頭,“這是一種非常規設計思路,普通人根本想不到要在強化劑裡埋個脆弱點。可你們兩家——一個研究怎麼造,一個研究怎麼破——居然在同一個地方畫了叉。”
蕭逸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主控台前,調出聯邦醫毒技術發展年表。他在“青壤項目”那一欄打了標記,又在“蕭家反製研究”下麵劃了線。
兩條時間軸平行延伸,中間隔著一場大火、一次封禁、十七名研究員的死亡名單。
“也許他們本來就是對著乾的。”他低聲說,“當年冇分出勝負,現在換了一批人,接著比。”
洛塵冇說話,隻覺得背後有點涼。
原來這場仗,早在他們出生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而現在,他們不過是站在前人留下的棋盤上,繼續走完剩下的幾步。
蕭逸關掉年表介麵,重新調出八號斷點的驗證報告。“不管過去怎麼樣,現在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了。”
洛塵點點頭,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多:完善觸發方案、測試遠程乾擾可行性、準備應急預案……但至少此刻,他們不再是盲目摸索的人。
他們手裡握著一把鑰匙。
哪怕隻開了條縫,光也照進來了。
終端螢幕亮著,模型還在轉,紅點一閃一滅,像黑夜裡的信號燈。
洛塵盯著它,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麵。
一下,兩下。
節奏很輕,像是在數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