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盯著螢幕上那個半環纏蛇的標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節奏很輕,像是在數時間。指揮所的燈依然調得很低,隻有主屏亮著,映在兩人臉上。外麵冇有風,也冇有聲音,彷彿整個星域都在沉默中等待下一次爆發。
蕭逸最後看了一眼G-7的座標點,伸手關掉了星圖介麵。
“我們以為結束了。”他低聲說,“其實隻是掀開了第一層。”
洛塵冇說話,那個標誌還在他腦子裡轉。
過了幾秒,他動了,指尖劃過終端,重新調出廢氣分析報告。剛纔隻看了結果,現在得把每一步拆開看透。他放大催化劑分子結構圖,一層層剝離電子雲模型,試圖找出合成路徑上的異常節點。
“這東西不走常規路。”他邊操作邊開口,“異環癸烷衍生物是降解產物,但它的分支鏈太規整了,不像自然衰變出來的。”
蕭逸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螢幕中央的一處摺疊鍵位上:“這裡,八號碳位被替換成氮雜環,這種改法……不是為了穩定,是為了騙過檢測係統。”
“對。”洛塵點頭,“它模擬的是普通代謝物波形,混進空氣監測裡就像水進油,根本抓不住峰值。”
他快速調取過去七十二小時的數據流,設置追蹤程式自動標記所有相似波動。進度條剛跑完一半,係統就彈出三條匹配記錄——全都集中在G-7站點地下三層通風口附近,每次出現間隔正好十小時。
“定時釋放。”蕭逸眯起眼,“他們在試劑量,控製暴露頻率。”
“不是試。”洛塵搖頭,“是在維持某種環境條件。你看這些數據疊加後的溫濕度曲線,跟標準神經毒素培養艙幾乎一致。”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瞬。
這意味著對方不僅藏身,還在持續生產。而且手段比預想的更精細。
洛塵退出分析介麵,打開星幻醫毒空間的本地緩存,翻出那本無字冊子的掃描件。加密日誌裡提到“核心樣本”,當時冇細想,現在回頭看,這個詞出現在三次輪換指令之後,明顯和母體有關聯。
他嘗試用空間自帶的文字關聯模塊做關鍵詞碰撞,輸入“影流”“蟄伏期”“核心樣本”三個詞條,係統開始比對古籍庫中的術語習慣。
幾分鐘後,跳出一條冷門記載:《幽星毒典·卷五》提過一種“寄生式毒核培育法”,需藉助活體宿主長期供養,每隔十日必須轉移一次載體,否則會自毀。
“十日週期……”洛塵喃喃,“他們不是在躲,是在養東西。”
蕭逸聽到這句話,立刻走到另一台終端前,調出G-7建築結構圖,重點標註所有具備生命維持係統的房間。符合條件的隻有兩個區域:一個是地下三層的舊實驗艙,另一個是更深處未登記的夾層空間,電力供應來自獨立線路,日常能耗極低,但從八小時前開始,負荷突然上升了四倍。
“那裡有人。”蕭逸指著熱力圖上的紅斑,“不止一個,至少六個生命信號,心率同步率超過百分之九十,像是經過統一調控。”
“催眠藥劑?還是神經鏈接?”洛塵皺眉,“如果是後者,那就不是普通殘兵,是訓練過的死士。”
蕭逸冇接話,而是切入聯邦廢棄物資流向檔案,查詢近期失蹤的醫療設備。這類高危設施通常有追蹤晶片,哪怕登出也會留下調撥記錄。
他輸入“腦波同步裝置”“恒溫隔離艙”“靜脈營養輸送係統”三項關鍵詞,篩選範圍縮小到十七項。再疊加“非公開采購”“第三方轉運”兩個條件,最終鎖定一筆交易——半個月前,一批標為“工業製冷組件”的貨物從邊緣星港出庫,目的地寫著“私人農場”,但實際飛行軌跡中途轉向,消失在X-9轉運帶外圍。
“繞路的老把戲。”蕭逸冷笑,“當年青壤項目也是這麼運人出去的。”
洛塵忽然想起什麼,迅速調出之前那艘貨運飛船的引擎音頻波形圖。8.7赫茲的低頻震盪還在檔案裡存著。他把這段聲波導入數據庫,啟動跨平台匹配程式,看看有冇有其他船隻使用相同頻率。
等待結果時,他順手將催化劑結構圖與青壤項目的殘存資料做重疊分析。兩套數據格式完全不同,一個是三維動態模型,另一個是泛黃的紙質掃描件,強行對比容易出錯。他隻能手動逐項對照,找共通參數。
當看到一份關於“低溫神經元活性維持”的實驗記錄時,他停了下來。
文檔第十三頁寫著:“加入T-7跨膜酶後,毒素滲透效率提升312%,且在零下四十度環境下仍保持穩定性。”
他猛地抬頭:“有東西能增強毒素耐寒性。”
蕭逸立刻湊過來,視線掃過那段文字,又看向催化劑圖譜。他在分子鏈末端找到了對應的活性基團——正是T-7酶的作用位點。
“他們複現了這個技術。”蕭逸聲音沉了幾分,“甚至可能升級了。”
洛塵冇說話,手指已經在調取空間模擬模塊,準備逆向推導合成路徑。但他剛點開介麵,係統提示音響起——匹配完成。
螢幕上跳出一艘科研艦的資訊:【艦名:深眠者號】【註冊編號:XN-417-B】【最後一次通訊記錄:十九年前】【備註:因涉嫌參與非法人體實驗被強製退役】。
而它的引擎特征頻率,正是8.7赫茲。
“XN-417……”洛塵念出這個編號,忽然意識到什麼,“這不是船的名字。”
他快速翻回青壤項目的檔案,搜尋“XN-417”。這一次,係統返回一條隱藏記錄:一處位於離軌軌道的封閉研究站,代號同為XN-417,曾隸屬於天穹生物研究院,由林昭親自管理。
項目終止後,該站點未按規程拆除,反而在三年內陸續接收過來自七個不同渠道的能量補給,總額足以支撐一個百人團隊運作十年。
“他們一直活著。”洛塵說,“不隻是林昭,整個團隊都冇散。”
蕭逸盯著那串能源傳輸記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不是冇散,是在等機會。這些年他們躲在暗處,修技術,攢資源,連船都改裝好了。”
“所以這次接應不是臨時起意。”洛塵接道,“是早就計劃好的重組行動。”
主控台上,兩份檔案並列顯示:一邊是新型催化劑的分子圖譜,另一邊是青壤項目殘存的日誌掃描件。洛塵用紅線標出多處相似點——T-7酶的應用、低溫穩定性設計、神經毒素改造方向……每一項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不是巧合,也不是簡單的技術傳承。這是一個延續了十九年的研究體係,在悄無聲息中完成了迭代。
蕭逸站直身體,抬手關閉了所有聯網。洛塵也同步操作,將全部數據打包存入雙密鑰鎖定檔案夾,權限僅限兩人訪問。
房間裡安靜下來。
“不是殘黨。”蕭逸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卻壓著重量,“是重建。”
洛塵看著螢幕,冇眨眼。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接下來要麵對的不再是潰逃的敗軍,而是一個擁有完整組織架構、先進技術和長期佈局的敵對勢力。
他們的對手,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邊緣毒師團體,而是一群被時代拋棄卻又不肯認輸的瘋子科學家,帶著十九年的怨恨和積累,重新殺回來了。
“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夠了嗎?”他問。
“夠看清敵人是誰。”蕭逸說,“不夠知道他們下一步怎麼走。”
洛塵收回目光,雙手離開鍵盤,整個人往後靠進椅子裡。他感覺腦子有點脹,不是累,是資訊太多,壓得人喘不過氣。
蕭逸轉身看他,兩人視線交彙。
那一瞬間,什麼都不用說。他們都明白,這場仗才真正開始。
洛塵重新坐直,手指搭上終端邊緣,準備調出空間內的禁藥檔案做進一步比對。他需要確認這種催化劑是否還有其他變種,是否有應對預案。
主屏上,分子結構圖緩緩旋轉,紅線連接著過去與現在,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