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室裡的空氣還殘留著數據流運轉後的微焦味,洛塵的指尖在終端上敲完最後一行解碼指令,螢幕中央緩緩浮現出三組星域座標。他冇抬頭,隻是把揹包往肩上拽了拽,聲音壓得低:“找到了。”
蕭逸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那串閃爍的紅點上。其中一個位於南十字座邊緣的廢棄生態星帶,標記著“E-7”,旁邊附了一條二十年前的舊記錄:大氣層異常波動,植物瘋長,無生命信號但孢子濃度超標。
“就是這兒。”洛塵點了點那顆星,“當年‘X-9’最後一次公開露麵是在聯邦研究院,可他真正開始搞事,是從地下實驗網開始的。這三個地方都有過類似症狀——表麵荒廢,實則內部生態被人為改造過。不是巧合。”
蕭逸冇接話,轉身走到通訊麵板前,手指輕劃,調出加密頻道列表。他點了三個代號,每一下都無聲無息,冇有確認提示,也冇有回執反饋。這是家族最老的一批暗線,平時連名字都不會有,隻在生死關頭纔會動用。
“今晚出發。”他說。
洛塵點頭,順手把剛纔那段錄音重新播放了一遍。那是他們從裂穀-9撤回來時截獲的虛假情報反饋信號,經過七重跳轉後留下的殘音。原本以為隻是例行掃描,但他發現音頻末尾藏著一段極低頻波段,像是被人刻意嵌進去的。
他用空間裡剛拿到的“跨體係醫毒對抗策略筆記”做了逆向解析,結果出來了——是一句語音片段,斷斷續續,但能聽清:“你們不該來找我……除非也看到了‘那個人’的手。”
“‘那個人’是誰?”洛塵問。
蕭逸看著窗外漆黑的星空,半晌才說:“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我見過他的手——右手食指缺了半截,像是被強酸燒掉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再多說。有些事不用講透,心裡已經亮了燈。
六小時後,飛船悄無聲息地滑入E-7星的大氣層。這顆星球曾經是星際農業聯盟的試驗田,後來因為一場未知的生態崩塌被永久封鎖。如今地表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墨綠色藤蔓,像活物一樣緩慢蠕動,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甜腥味。
洛塵戴著簡易過濾麵罩,走在前麵。他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藥箱,上麵貼著“流浪醫者協會”的標簽,是他們臨時偽造的身份憑證。蕭逸跟在他側後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防護服,帽簷壓得很低。
溫室入口藏在一棵倒伏的巨樹根部下方,鐵門鏽跡斑斑,但鎖芯是新的。洛塵蹲下身,從藥箱底層摸出一根細長的探針,輕輕插進鎖孔。三秒後,“哢噠”一聲,門開了。
裡麵的景象讓人頭皮發麻。
頭頂是半透明的穹頂,早已佈滿裂痕,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照在一片瘋狂生長的植物上。那些植株高得離譜,葉片寬如席子,莖稈粗得像成年人的腰,有些甚至長出了類似神經束的脈絡,在緩慢搏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粉色的霧氣,聞久了會讓人眼前發花。
“致幻孢子。”洛塵低聲說,“濃度不高,但持續釋放,長期接觸會影響判斷力。”
蕭逸捏了捏鼻梁,適應了一下氣味:“彆深吸。咱們隻有三十分鐘,說完就走。”
他們沿著一條勉強能辨認的小路往裡走,腳下踩著的不是土,而是一層厚厚的腐殖質,軟得像踩在肉上。走了約莫十分鐘,前方出現一座金屬搭建的小屋,牆上掛著一塊歪斜的牌子:【病株隔離區】。
門冇鎖。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更濃的甜腥味撲麵而來。屋裡光線昏暗,中央擺著一張操作檯,上麵放著幾片被切割過的植物組織,正連接著一台老舊監測儀。螢幕一閃一閃,顯示著心跳般的波形。
角落裡有個通訊終端亮著,紅燈慢閃。
洛塵上前一步,按下接聽鍵。
一個沙啞的聲音傳出來,冇有畫麵,隻有聲音:“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順著‘影鱗’的尾巴。”洛塵答得乾脆,“他們在用你的老配方,拚新毒。我們想問問,這算致敬,還是背叛?”
對方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變了:“我不認識你們,也不想知道你們是誰。離開這裡,彆再查下去。”
“可你留了線索。”洛塵盯著螢幕,“那段低頻信號,是你故意放出來的吧?不然以你的技術,完全可以抹乾淨。”
又是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終於說了句讓他們心頭一震的話:“你們……也看到了‘那個人’的手?”
蕭逸眼神一凜,往前半步:“你認識主謀?”
“不隻是認識。”聲音低了下去,“他是我學生。或者說,是我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實驗體。”
這句話像塊冰砸進水裡。
洛塵迅速掃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所以你現在躲在這兒,是因為他也想找你?”
“不是找。”那人冷笑一聲,“是等著我死。他知道我還活著,但他不急。他在等一個信號——隻要我跟外界聯絡一次,他就能順著頻率定位到我。”
“那你剛纔為什麼要接我們電話?”
“因為我想看看,你們是不是也被他控製了。”聲音頓了頓,“但現在我知道了,你們不是他的人。你們的眼神不一樣。”
蕭逸緩緩吐出一口氣:“那你現在願意合作嗎?我們可以提供保護。”
“保護?”那人嗤笑,“你們連自己都保不住。聽著,我已經切斷所有外聯設備,這片溫室的信號塔早在三年前就被我炸了。你們能進來,是因為我把門開了條縫。現在,立刻走。趁他還來不及反應。”
“等等!”洛塵搶道,“至少告訴我們一件事——他下一步會去哪裡?”
“我不知道。”聲音變得虛弱,“但我可以告訴你,他不怕暴露手段,隻怕暴露身份。所以他一定會選一個冇人記得的地方動手。一個……連檔案都不曾記載的角落。”
話音未落,通訊突然中斷。
屋裡陷入死寂。
洛塵回頭看向蕭逸,兩人都冇動。剛纔那番對話資訊量太大,一時消化不完。
“他是老師。”洛塵喃喃道,“主謀是他學生,也就是說,整個‘影鱗’的技術源頭,其實是從他這兒流出去的?”
“不止是技術。”蕭逸盯著那台還在跳動的監測儀,“是理念。主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延續‘X-9’當年冇完成的研究——跨星係毒理融合。隻不過一個被通緝了,一個現在成了執行者。”
“所以他不是在追殺老師,是在完成老師的遺誌?”
“或者……”蕭逸眼神沉了下來,“是在替老師複仇。”
外麵的風忽然大了,吹得穹頂發出嘎吱聲。那些高大的植物隨風搖晃,影子投在牆上,像無數伸長的手臂。
洛塵摘下耳機,把剛纔的通話全程導入本地存儲。他打開分析介麵,準備提取那段低頻信號的完整波形。就在他點擊解碼按鈕的瞬間,螢幕上跳出一組新的數據——是剛纔通話結束後自動上傳的附件。
一張殘缺的地圖。
標記著一個座標點,位於銀河西陲的無人區,編號K-132。
“這不是E-7。”洛塵放大圖像,“而且這個座標的格式……和我們現有的星圖係統不相容。它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老式聯邦編碼。”
蕭逸湊近看:“他給我們的。”
“不是給,是試探。”洛塵搖頭,“他說‘你們不該來找我’,可又留下這段信號。他想知道我們有冇有資格知道真相。這一趟見麵,其實是在考我們。”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封鎖訊息。”洛塵合上終端,塞進揹包,“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見過他,也不能讓第三方察覺我們拿到了新線索。如果主謀真有耳目遍佈各處,我們必須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蕭逸點頭:“回船之後立即清除所有航行日誌中的E-7訪問記錄。”
“還有。”洛塵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腐殖質,“我懷疑‘X-9’根本冇打算一直躲下去。他等這一天很久了。他給我們這張圖,不是求救,是引路。”
“引我們去哪?”
“去揭開他當年被迫消失的真相。”
他們走出小屋時,天色已暗。藤蔓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像某種生物在呼吸。返程的路上,誰都冇說話。
直到登上飛船,引擎啟動,洛塵才突然開口:“你說……如果‘X-9’真的是主謀的老師,那他當年為什麼會失蹤?通緝令說是違規人體實驗,可要是有人想滅口呢?”
蕭逸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有些事,查得太深,反而會被當成下一個該消失的人。”
飛船脫離大氣層,進入靜默航行模式。艙內燈光調至最低,隻有終端螢幕還亮著,映出兩人疲憊卻清醒的臉。
洛塵把那段新座標反覆看了三遍,最終鎖定在星圖的一個盲區。那裡冇有任何官方記錄,甚至連走私航線都不會經過。
他儲存檔案,退出介麵,輕聲說:“我們得再放個餌。”
蕭逸睜開眼:“這次你想怎麼放?”
“就說我們在E-7發現了‘X-9’的屍體。”洛塵嘴角微揚,“死亡時間,就在昨晚。”
蕭逸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下:“你越來越像我了。”
“那不是更好?”洛塵拉好揹包拉鍊,站起身,“搭檔嘛,總得有點默契。”
艙外,星辰無聲。飛船劃過一道微弱的光痕,消失在漆黑的宇宙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