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船距離對接港還有四十七分鐘。
主控室的光是冷的,映在洛塵臉上,像一層薄霜。他冇動,手指還搭在鼠標上,盯著那兩個剛閃過的紅點。波形圖已經定格,十秒的波動被拉成一條細線,起伏不大,但頻率很怪。
“這信號……”他低聲說,“不像常規維護。”
蕭逸放下水杯,走回控製檯側麵,目光掃過頻譜分析介麵。他冇說話,隻是把那段波形拖進了比對框。數據庫自動加載了過往三年內所有已知遠程喚醒協議樣本,一條條劃過去,匹配度從百分之二十幾一路往下掉。
直到暗月星廢棄實驗站的條目彈出來。
匹配度:97.8%。
洛塵吸了口氣,“他們用老係統?”
“不是‘他們’。”蕭逸指了下時間戳,“是有人在用他們的舊協議。”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再開口。這個頻率太熟了——二十年前暗月星搞秘密生化實驗時,為了避開聯邦監控,專門設計了一套低頻脈衝喚醒機製,隻在深夜兩點到四點之間啟用設備,每次持續不到三分鐘,信號強度壓得極低,普通掃描根本抓不住。
而現在,它又出現了。
洛塵立刻調出高精度回溯程式,將七組異常調度節點的時間軸全部展開。他在每個節點上標記了能量波動發生的具體時刻,然後疊加了運輸單提交、審批通過、線路變更等操作的時間點。
結果出來了。
三次相同的脈衝信號,全都出現在淩晨兩點十三分左右,誤差不超過八秒。更巧的是,每一次信號出現後,都有至少兩筆“技術性延期”的運輸單跟著生成,起始地都指向邊境中轉倉。
“定時接頭。”洛塵說,“和上次一樣。”
“不一樣。”蕭逸搖頭,“上次隻是偷電,這次他們在運東西。”
他打開D-9中繼站的物資清單截圖,指著冷卻劑那一欄,“軍規級純度,市麵上早就不流通了。能拿到這種貨的,要麼有軍方背景,要麼……就是舊人。”
“暗月星第三研究所。”洛塵接上,“我查過采購記錄,除了軍隊,唯一批量買過這個型號的單位就是他們。”
他說完就接入星際工程總局的封閉檔案庫,輸入關鍵詞:“D-9冷卻劑匹配型號+曆史采購單位”。係統跳出幾個結果,其中一條被加密了,權限不足無法檢視。
但他冇卡住,而是換了種方式——用穩壓模塊的編號反向查詢相容設備列表,再從中篩選出使用同類冷卻係統的裝置型號。最終鎖定的目標隻有一個:暗月星第三生化所的高精度共振培養艙。
“這玩意兒耗電大,還得恒溫。”洛塵把參數調出來,“一次運行至少需要兩千千瓦時,溫度必須穩定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偏差不能超過0.3度。”
“所以他們半夜開機,靠地下管網供電,用冷卻劑維持溫度。”蕭逸接過話,“而且不敢長時間運行,怕被髮現。”
“但他們敢用。”洛塵聲音低了些,“說明這東西對他們很重要。”
房間裡安靜下來。終端風扇的聲音變得明顯,像是某種倒計時。
蕭逸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穩,一下,停頓,再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如果是舊部,為什麼現在動手?”他說,“二十年了,聯邦早就把他們的據點清了一遍又一遍,殘餘勢力不可能還有這麼大手筆。”
“除非他們一直冇散。”洛塵看著星圖上的七個節點,“這些站點分佈太有規律了,不是臨時拚湊的。他們早就布好了網,一直在等機會。”
“等什麼?”
“等一個冇人注意的時間段,一個不會引起警覺的操作名目,還有一個足夠混亂的監管空檔。”洛塵點了點螢幕,“比如現在。”
蕭逸眯了下眼,“你是說,這不是突發行動,是計劃了很久的重啟?”
“有可能。”洛塵點頭,“而且他們知道怎麼躲。拆批發貨,換殼運輸,用影子賬號審批,全程自動化操作。普通人查不到,大數據篩不中,隻有我們這種盯久了纔會發現問題。”
“所以他們是專業的。”
“不隻是專業。”洛塵調出之前建立的三維推演模型,“我把物資類型、運輸節奏、能量波動時間、地理分佈全輸進去了,和已知的幾支走私團夥做了對比評分。相似度最高的,還是暗月星舊技術體係。”
係統輸出結果顯示:行為模式匹配度91.3%。
遠超其他任何潛在勢力。
蕭逸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下,“能用老設備、懂老協議、敢在邊境動手、還能避開大數據監管——除了那些不願見光的舊人,不會有第二支隊伍同時滿足這些條件。”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洛塵問,“上報嗎?”
“不行。”蕭逸直接否了,“證據太間接。冇有影像,冇有人證,連實物都冇截獲。報上去隻會打草驚蛇。”
“那就繼續盯?”
“不止。”蕭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星圖中心座標上,“我們要讓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怎麼做?”
“順著他們的節奏走。”他說,“他們喜歡半夜動手,我們就把監控重點放在淩晨;他們怕大數據篩查,我們就用碎片化追蹤;他們以為冇人注意到這些小動作,我們就把這些小動作全記下來,等連成線的那天——”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洛塵點點頭,重新設置了掃描程式的優先級,將淩晨兩點至四點設為高敏時段,所有輕微波動都會觸發二級標記。同時,他在每個異常節點都埋了隱形探針,一旦有新物資流入或能量突增,係統會自動截圖存檔,並生成關聯報告。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螢幕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有些發白。
“你說他們圖什麼?”他忽然問。
“不知道。”蕭逸看著主屏上那張逐漸清晰的網絡圖,“但能讓一群老油條這麼小心地搬資源,肯定不是為了造個取暖爐。”
“總有一天會露出來的。”
“等就是了。”
洛塵冇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鍵盤邊緣。他知道這場調查纔剛開始,證據已經有了,方向也明確了,但真正的較量還冇開始。對方藏得很深,動作很輕,可隻要還在動,就有痕跡。
而他們會一直看著。
主屏右側,新的數據流緩緩加載進來。七個監測點中有兩個剛剛觸發了微弱的能量波動,幅度很小,持續不到十秒,但在演算法標記下,紅點一閃而起。
洛塵的手指停在鼠標上,眼睛盯著那兩個閃爍的座標。
蕭逸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尚未送達的運輸航線上。
運輸船距離對接港還有三十九分鐘。
洛塵忽然想起什麼,快速調出地質結構檔案裡的深層管網圖。他放大連接廢棄主乾道的那一段,仔細看分流閥的位置。
“這裡。”他指著一個不起眼的節點,“如果我是他們,我會在這裡加裝遠程控製模塊。”
“為什麼?”
“因為它是盲區。”洛塵解釋,“表麵歸G-7管,實際連接的是舊線路,日常巡檢不會深入檢測。而且這裡的信號遮蔽層厚,外部乾擾進不來,最適合做中轉。”
蕭逸湊近看了一眼,“你能黑進去看看嗎?”
“不能硬闖。”洛塵搖頭,“一旦觸發防護機製,整個網絡都會進入靜默狀態。但我們可以在外圍模擬一次低壓測試,看看有冇有響應信號。”
“什麼時候做?”
“等下一波脈衝來的時候。”他說,“他們開機,我們測壓,順帶聽聽裡麵有冇有動靜。”
“風險不小。”
“但值得一試。”
蕭逸沉默了幾秒,點頭,“你準備方案,我來協調權限。”
洛塵立刻開始寫測試腳本,將模擬信號的強度壓到最低,偽裝成係統自檢的一部分。整個過程不能超過五秒,否則容易被識彆為異常訪問。
程式寫完,他儲存在加密分區裡,冇急著運行。
“等。”他說,“等他們先動手。”
蕭逸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們在養一個係統,你還想往裡探?”
“我知道。”洛塵笑了笑,“但我更知道,再厲害的係統,開機就得留痕。”
“你膽子不小。”
“我不是膽子大。”他輕聲說,“我隻是不想讓他們再偷偷摸摸地乾下去。”
主控室再次安靜下來。
螢幕上,星圖中央的座標點微微發亮,像是黑暗裡睜開的一隻眼。
運輸船距離對接港還有三十一分鐘。
洛塵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了。疲憊還在,但多了種銳利的東西。
蕭逸冇看他,隻是把手邊的數據板翻了個麵,上麵是剛纔調出來的第三研究所能源控製係統圖紙。
通訊協議完全一致。
他把圖紙放大,盯著那個喚醒模塊的設計細節,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個型號的接收端,在啟動時會有一次短暫的反饋信號回傳,持續時間隻有0.4秒,通常會被係統忽略。
但如果有人在合適的位置等著,就能抓到它。
他轉頭看向洛塵,“你還記得上次我們抓到的脈衝信號嗎?”
“記得。”
“再跑一遍分析。”他說,“加上反饋延遲模型,看看能不能定位到具體接收單元。”
洛塵愣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你是說,不僅能知道他們開機了,還能知道是哪一台在響應?”
“對。”
“這招狠。”
“不是狠。”蕭逸淡淡地說,“是他們忘了,老係統也有老係統的毛病。”
洛塵立刻動手改參數。十分鐘後,新模型跑出初步結果。
七個節點中,有五個在最近一次波動時產生了微弱的反饋信號。
其中最強的一個,來自D-9中繼站地下三層。
位置精準到米級。
“找到了。”洛塵低聲說。
蕭逸盯著那個座標,指尖在桌麵上又敲了一下。
運輸船距離對接港還有二十三分鐘。
他冇說話,隻是把那份運輸清單重新調了出來。
醫療設備維護。
嗬。
他盯著那行字,嘴角動了動。
洛塵已經開始準備下一步的探測計劃,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行行代碼跳出來。
主控室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兩人同時抬頭。
不是停電,是備用電源短暫切換了一下。
這種情況很少見。
洛塵立刻調出電力日誌,發現就在剛纔,G-7站點的主電網有過一次毫秒級的電壓波動。
原因不明。
但他記得——
這種波動,和他們第一次捕捉到脈衝信號時的情況,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