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的手指還停在回車鍵上方,螢幕左下角那條物資運輸提示像根刺紮在視線裡。他冇點確認,也冇撤手,隻是轉頭看向蕭逸。
“醫療設備維護?”他說,“D-9這種邊緣中繼站,連個正經醫官都冇有,修什麼設備?”
蕭逸已經走到了主控台另一側,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滑動,調出了G-7附屬倉儲區的入庫審批流程圖。畫麵剛展開,他就發現了問題——這份申請是通過三級備用通道提交的,繞開了常規稽覈節點,審批人代號為“K-7”,但權限記錄顯示,這個編號在過去三個月內從未執行過任何操作。
“假身份。”蕭逸輕聲說,“有人在係統裡養了個影子賬號。”
洛塵立刻接上,“那批貨現在在哪?”
“還在路上。”蕭逸放大軌道監控介麵,“運輸船預計十一點二十三分抵達對接港,全程自動導航,無人員乾預。”
“也就是說,從出發開始,這趟運輸就不打算讓人細查。”
兩人沉默了一秒,幾乎同時開口:
“查資源流。”
“盯物資鏈。”
說完又頓住,彼此看了一眼,冇笑,但緊繃的氣氛鬆了半寸。
“先從外圍入手。”蕭逸坐了下來,“你那邊繼續跑掃描協議,我來挖情報網裡的邊角料。”
他重新接入天樞情報網的離線通道,輸入一串密鑰。灰色介麵再次彈出,這次他冇直接調數據,而是翻起了過去一個月內所有與G-7周邊站點相關的“流程調整”日誌。這類記錄通常不起眼,屬於行政類歸檔,但往往藏著人為痕跡。
洛塵也冇閒著。他把低頻掃描程式做了迭代,加入了時間錨定功能——以D-9中繼站的五次非計劃性校準為基準點,向前向後各推二十四小時,抓取同一時間段內其他節點的操作波動。這種做法有點像撒網撈魚,範圍大、效率低,但如果真有係統性異常,總會浮出水麵。
螢幕上很快堆滿了數據塊。能源偏移、維護申報、審批延遲、運輸變更……四類資訊被分成四個色塊,在時間軸上交錯排列。洛塵盯著看了幾分鐘,忽然發現一件事:每當某個站點出現高耗能微調,不出十二小時,就會有一筆“技術性延期”的運輸單跟著出現,目的地不固定,但起始地都指向同一個星域中轉倉。
“不對勁。”他叫了一聲,“這些運輸單看著是獨立的,其實是在拆批發貨。”
蕭逸湊過來掃了一眼,“你是說,他們在分散輸送?”
“對。把一批大宗資源拆成十幾批小運輸,每批換個名目,走不同路線,最後在末端彙合。這樣既避開了大宗調度的監管閾值,又不容易被人聯想到一起。”
蕭逸眼神動了動,“那你算出彙合點了冇有?”
“還冇。”洛塵搖頭,“數據太碎,得用演算法串起來。”
他開始寫關聯模型,將四類數據加權匹配:能源波動設為基礎權重,維護申請和運輸許可作為輔助驗證,審批延遲則作為異常信號放大器。整個過程像是在拚一幅被打散的拚圖,每一塊單獨看都冇意義,隻有組合起來才能看出輪廓。
兩小時後,第一輪結果出來了。
七個節點亮在星圖上,呈環形分佈,中心座標直指邊境廢棄帶深處。更巧的是,這七個站點在過去七天內全都進行過夜間溫控校準,時間集中在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每次持續三分鐘,誤差不超過十一秒。
“這不是運維。”蕭逸盯著時間規律,“這是定時接頭。”
“而且他們用的都是公共管網。”洛塵調出地下線路圖,“你看這些能源管道,表麵歸屬不同站點,但實際上在深層是互通的。隻要控製幾個關鍵分流閥,就能把能量導到彆處去。”
“所以真正的消耗不在明麵站點,而在地下。”
“對。就像漏水的管子,水錶走得慢,其實底下早淹了。”
蕭逸冇再說話,而是打開了地質結構檔案。三十年前的老工程圖緩緩展開,一條深埋地底的供電主乾道浮現出來——它原本連接著一組實驗性供能塔,後來因項目終止被廢棄,但介麵一直冇切斷。
“還能用。”他說,“隻要重新啟用中繼節點,就能從主乾道偷電。”
“問題是,誰來啟用?”
“不用人。”蕭逸指著圖紙上的一處分支,“這裡有個自動喚醒模塊,隻要接收到特定頻率的脈衝信號,就會啟動供電協議。”
洛塵立刻反應過來:“所以他們不需要長期駐守,隻需要定期發個信號,設備自己就開機了。”
“省事,也安全。”
兩人再次陷入安靜。螢幕上,七個異常節點與地下座標的連線已經自動生成,像一張悄然張開的網。但這還不夠,他們知道有人在挪資源,也知道資源去了哪,可還是冇法確定對方到底要乾什麼。
直到洛塵重新打開D-9中繼站的物資清單。
他逐項覈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冷卻劑型號是軍規級的,純度達到99.998%,遠超民用標準;穩壓模塊也是老型號,市麵上早就停產,唯一還在使用的,是某些高精度共振裝置的配套零件。
“這些東西不便宜。”他說,“也不是隨便能弄到的。”
“尤其是這種規格。”蕭逸接過話,“除非你知道它要用在哪,否則根本不會備貨。”
“所以這批貨不是臨時起意,是專門準備的。”
“目的明確。”
洛塵忽然想到什麼,快速調出之前鎖定的七個異常節點的維修記錄。果然,其中五個都在近兩週內申報過“老舊線路更換”,理由是“預防性維護”。可當他對比實際更換部件時,發現清單裡根本冇有冷卻劑或穩壓模塊的采購記錄。
“東西冇走賬。”他說,“他們是用彆的名目把物資運進去的。”
“比如‘醫療設備維護’。”
“對。換殼運輸。”
蕭逸盯著那條即將抵達的運輸航線,語氣沉了下來:“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隻是冰山露出的一角。真正的大宗輸送,早就完成了。”
“剩下的,隻是補給和調試。”
“所以他們在收尾。”
“也可能在準備下一步。”
房間裡隻剩終端風扇的低鳴。兩人並排坐著,一個盯著星圖,一個看著數據流,誰都冇動。剛纔那一連串推理像是一步步爬上陡坡,現在終於到了頂,眼前豁然開闊,卻也更清楚地看到了前方的深淵。
“我們得知道那底下是什麼。”洛塵低聲說。
“暫時不能動。”蕭逸搖頭,“一旦打草驚蛇,他們換個地方,咱們又要重來。”
“那就隻能繼續盯?”
“不止。”蕭逸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們要讓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怎麼做?”
“順著他們的節奏走。”他說,“他們喜歡半夜動手,我們就把監控重點放在淩晨;他們怕大數據篩查,我們就用碎片化追蹤;他們以為冇人注意到這些小動作,我們就把這些小動作全記下來,等連成線的那天——”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洛塵點點頭,重新設置了掃描程式的優先級,將淩晨兩點至四點設為高敏時段,所有輕微波動都會觸發二級標記。同時,他在每個異常節點都埋了隱形探針,一旦有新物資流入或能量突增,係統會自動截圖存檔,並生成關聯報告。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螢幕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有些發白。
“你說他們圖什麼?”他忽然問。
“不知道。”蕭逸看著主屏上那張逐漸清晰的網絡圖,“但能讓一群老油條這麼小心地搬資源,肯定不是為了造個取暖爐。”
“總有一天會露出來的。”
“等就是了。”
洛塵冇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鍵盤邊緣。他知道這場調查纔剛開始,證據已經有了,方向也明確了,但真正的較量還冇開始。對方藏得很深,動作很輕,可隻要還在動,就有痕跡。
而他們會一直看著。
主屏右側,新的數據流緩緩加載進來。七個監測點中有兩個剛剛觸發了微弱的能量波動,幅度很小,持續不到十秒,但在演算法標記下,紅點一閃而起。
洛塵的手指停在鼠標上,眼睛盯著那兩個閃爍的座標。
蕭逸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尚未送達的運輸航線上。
運輸船距離對接港還有四十七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