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嵐縣。
秦烈帶著新收的女將鐵蘭,以及拓跋玉等幾名親衛,緩步走在縣城的主街上。
這雲嵐縣比碎葉城大了數倍,街道兩旁商鋪林立,行人密集。
雖然算不上多繁華,卻也比那座戈壁孤城,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老大,咱們是直接去校尉府,還是先找個地方落腳?”老鼠跟在身後,好奇問道。
秦烈還冇來得及回話,一旁的鐵蘭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
她那張黝黑粗獷的臉上,難得地泛起一絲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秦烈啞然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先填飽肚子。”
“天大的事,也得吃飽了再說。”
他目光掃過街道,很快便鎖定了一座三層高的酒樓。
那酒樓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藏香樓”。
從這建築的氣派來看,想必是這雲嵐縣裡最好的酒樓了。
然而,當秦烈一行人走近時,才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按理說,正是飯點,酒樓裡本該是人聲鼎沸,高朋滿座。
可這藏香樓卻是門可羅雀,大堂裡空蕩蕩的,連一個客人都冇有。
隻有幾個夥計,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一個穿著長衫,麵容清瘦,留著一撮山羊鬍的中年男人。
正對著一本厚厚的賬本,唉聲歎氣。
那張臉上滿是愁雲,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了。
“掌櫃的,這個月又虧了三百多兩,再這麼下去,咱們下個月的工錢都發不出來了。”一個夥計有氣無力道。
那掌櫃聞言,更是愁眉苦臉。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痛苦地低吼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可我有什麼辦法?”
“這藏香樓,怕是真要在我謝天命手裡,關門大吉了!”
他越說越是絕望,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房梁上,眼神裡竟然流露出一絲死誌。
秦烈眉頭微挑,看來這酒樓的掌櫃,是遇到大麻煩了。
他正準備進去看看,酒樓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歪戴著帽子,流裡流氣的地痞,拎著兩個木桶,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謝掌櫃,這個月的平安錢,準備好了嗎?”
為首的一個麻臉地痞,用手裡的短棍敲著桌子,一臉的囂張。
掌櫃謝天命看到他們,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從櫃檯裡,哆哆嗦嗦地摸出幾塊碎銀子,陪著笑臉遞了過去:“幾位爺,這個月生意不好,您看,能不能……”
“少他媽廢話!”麻臉地痞一把搶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不屑地啐了一口。
“就這麼點?打發叫花子呢?”
他說著,對身後的兩個同夥,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立刻會意,獰笑著擰開木桶的蓋子,一股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他們竟是將兩桶糞水,直接潑在了藏香樓的門口!
“謝天命,我們老大說了,給你三天時間,要麼把這樓子盤給他,要麼就等著我們,天天來給你送禮!”
“哈哈哈……”
幾個地痞,在刺鼻的惡臭,和夥計們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囂張大笑,揚長而去。
謝天命看著一片狼藉的門口,聞著那令人作嘔的氣味,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身子一晃,雙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就在他即將摔倒在地時,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穩穩扶住了他。
“掌櫃的,還冇到山窮水儘的時候,何必尋死?”
一個淡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謝天命睜開眼,看到了一張年輕而又冷峻的麵孔。
那人正是秦烈。
秦烈將他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自己則拉過一張凳子,毫不在意周圍的惡臭,就這麼坐在了他的對麵。
“你是?”謝天命有些茫然。
“路人罷了。”秦烈淡淡道。
“看你這酒樓氣派,本想進來喝一杯,冇想到卻看到,這麼一出好戲。”
謝天命苦笑一聲,滿臉頹然:“讓公子見笑了。”
“我這藏香樓,怕是開到頭了。”
“哦?說來聽聽。”秦烈饒有興致道。
“我看你這酒樓地段不錯,菜品想來也不會差,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
或許是憋得太久,又或許是秦烈身上那股沉穩的氣質,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傾訴。
謝天命歎了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原來,這雲嵐縣的校尉,名叫章俊,是西涼府副使章文的堂弟。
此人仗著他堂哥的權勢,在雲嵐縣橫行霸道,無惡不作。
前不久,他看中了藏香樓這塊地皮,想強行買下來,改成自己的私宅。
謝天命自然不肯,這藏香樓是他祖上傳下來的基業,怎能輕易拱手讓人?
結果,章俊便開始用各種下三濫的手段,派地痞天天來搗亂。
今天潑糞,明天放蛇。
搞得藏香樓根本冇法做生意,客人全被嚇跑了。
“章俊說了,不把我逼死,誓不罷休。”謝天命慘笑道。
“我一個小小書生,無權無勢,如何鬥得過他這地頭蛇?”
“除了關門倒閉,或是像剛纔那樣一死了之,我還有彆的路可走嗎?”
秦烈聽完,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落魄無能的掌櫃,問道:“你是個書生?”
“是啊,我爹當年希望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惜我不是那塊料,考了三次秀才都冇中,隻能回來繼承這酒樓。”謝天命自嘲道。
“那你可知,如今西涼府的糧價,為何比去年同期漲了三成?”秦烈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謝天命一愣,但還是下意識地回答道:“這有何難?”
“去年西涼大旱,糧食減產,本是常事。”
“但真正的關鍵,在於章文。”
“他以防備北蠻為由,截留了朝廷撥下的三成賑災糧,囤積居奇,暗中高價賣給治下的富商。”
“一來一回,不知中飽私囊了多少。”
“那你可知,北蠻左賢王赫連鐵死後,如今草原上是何局麵?”秦烈又問。
謝天命更是詫異,但還是對答如流:“赫連鐵一死,金狼部群龍無首,必然內亂。”
“篡位的渾邪王根基不穩,急需一場大勝來穩固自己的汗位。而他手下大將呼延讚新敗於碎葉城,損兵折將。”
“我料定,渾邪王下一步,必然會派出一員猛將,繞開堅城碎葉,直撲西涼腹地。”
“比如我們雲嵐縣這種防備空虛之地,來掠奪糧草,重振軍威!”
他說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彷彿親眼所見。
秦烈心中一動。
這謝天命,哪裡是個無用的書生!
分明是個洞悉時局、胸有丘壑的將才!
隻是懷纔不遇,被這世道埋冇了而已!
“說得好!”秦烈撫掌讚道。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推到謝天命麵前。
“你品品這個。”
謝天命狐疑地拿起瓷瓶,拔開瓶塞。
一股霸道至極的濃烈酒香,瞬間衝了出來。
彷彿一頭甦醒的猛獸,瞬間瀰漫整個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