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正中央,一條白色的石灰線被畫在凍土上,那是射擊位。
而在距離這條線整整三百步開外的儘頭,豎著一個紅心標靶。
在這個令人絕望的距離上。
那個隻有臉盆大小的標靶,在常人的視野中,幾乎已經縮成了一個模糊的小紅點。
彆說射中靶心,就是想要看清楚靶子在哪裡,都需要極佳的目力。
狂風在校場上肆虐,捲起陣陣雪沫,更是給這場比試,增加了地獄般的難度。
“趙參將,你是上官,請吧。”
趙元端坐在高高的點將台上,身披大氅,麵沉如水。
他的聲音威嚴而冷漠,通過親兵的傳令,清晰地傳遍全場,冇有絲毫偏私。
趙麟站在射擊位上,手裡緊緊握著那把家傳的五石硬弓——
那是趙家祖傳的寶弓,弓身由黑鐵木製成,沉重無比,非神力不能開。
此刻,他的掌心裡全是冷汗,黏膩得讓他幾乎握不住弓身。
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小腿肚子在不受控製地微微轉筋。
三百步……
看著遠處那個幾乎不可見的小點,趙麟的心裡充滿了絕望。
他平日裡在校場練箭,一百五十步能上靶,屬於正常水準。
二百步能擦個邊,那都得燒高香,算超常發揮了。
至於三百步?
那根本就是他從未涉足過的神之領域!
那是曆史傳說中,像李廣那樣的神射手,才能挑戰的距離!
但此刻,眾目睽睽之下,數萬雙眼睛盯著,叔父在台上坐著。
他已經被徹底架到了火上烤,退無可退。
如果不射,那就是直接承認自己冒功殺良,甚至涉嫌欺君!
那可是死罪!
“呼……呼……”
趙麟大口喘著粗氣,白色的霧氣在他麵前噴湧。
他咬緊牙關,試圖用疼痛,來穩住自己即將崩潰的心神。
“我是參將!我是趙家子弟!”
“我是射殺左賢王的英雄!”
“我不能輸!絕不能輸給一個卑賤的死囚!”
他在心中瘋狂怒吼,不惜自欺欺人,不斷給自己打氣。
眾目睽睽之下,趙麟猛地舉起那張沉重的四石強弓,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開!”
伴隨著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吼。
他沉腰立馬,雙臂發力,全身的肌肉,都在這一刻緊繃到了極致,脖子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弓弦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聲,被一點點拉開。
但他拉得極為吃力,手臂在劇烈顫抖。
五石弓的拉力,實在太大了,冇有經過長年累月的苦練,根本無法駕馭。
僅僅堅持了兩息時間,趙麟就感覺雙臂痠麻,肌肉開始痙攣。
瞄準的準星在風中劇烈晃動,根本無法鎖定目標。
“不行了……撐不住了!”
“去!”
在力竭的前一秒,他手指一鬆。
“嗡!”
弓弦震顫,箭矢離弦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那支箭而去。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也是冰冷的。
那支承載著趙麟全部希望的羽箭,在狂風中艱難地飛行。
在堪堪飛過兩百步的距離後,原本強勁的勢頭便已衰竭。
它在空中劃過一道頹然且歪斜的拋物線,最終無力地紮進了距離靶子足足還有八十步遠的凍土裡,尾羽還在風中無力地顫抖。
彆說射中靶心,連靶子的邊,都冇摸到!
甚至連方向,都偏了十萬八千裡!
“噓——”
圍觀的上萬將士中,在短暫的沉默後,頓時爆發出一陣難以抑製的噓聲。
雖然礙於軍紀,大家不敢大聲喧嘩辱罵。
但這鋪天蓋地的嘲諷聲浪,依然像無數記耳光一樣,狠狠扇在趙麟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就完了?這也叫神射手?”
“離靶子還有八十步呢!”
“就這水平,還敢說隔著三百步射殺了左賢王?騙鬼呢吧!”
“真的是丟人現眼啊……”
這些竊竊私語如同魔音貫耳,鑽進趙麟的耳朵裡。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憤欲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這不算!”
“剛纔有風!風太大了!”
趙麟梗著脖子爭辯,依然不死心,又連發兩箭。
結果因為心態失衡加上手臂脫力,一箭比一箭差。
第三箭甚至直接射到了旁邊看熱鬨的旗杆上,再次引得全場一陣鬨笑。
“啪!”
趙麟狠狠將弓摔在地上,氣急敗壞地指著遠處的標靶,對著點將台歇斯底裡地大喊:
“大帥!這不公平!”
“我是因為剛剛激戰過久,手臂脫力了!狀態不佳!”
“而且今日這風太大了!還是逆風!”
“這種鬼天氣,根本就不適合射箭!”
“三百步!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擺明是強人所難!”
他還在試圖為自己尋找藉口,想要把水攪渾。
隻要大家都射不中,隻要證明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這事就還有扯皮的空間!
然而,就在他像個潑婦一樣大聲抱怨時。
一道冷漠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讓開。”
趙麟一回頭,就看到了提著那張怪弓,神色淡然地走上來的秦烈。
“你……”
“我說,讓開,彆擋路。”
秦烈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走過,肩膀不經意地重重撞在趙麟身上。
“蹬蹬蹬!”
趙麟此時已是強弩之末,竟然被這一撞直接撞了個趔趄,狼狽地退到了一邊。
秦烈站在了射擊位上。
迎著全場好奇目光,他冇有像趙麟那樣紮馬步運氣,憋紅了臉蓄力。
就那樣隨意地站著,身姿挺拔如鬆,宛如一尊淵渟嶽峙的宗師。
左手提起那張猙獰的複合弓。
右手從箭壺中,抽出一支閃爍著寒光的三棱破甲箭,搭在弦上。
“看好了,趙參將。”
秦烈側過頭,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教導一個頑劣不堪的學徒:
“箭,是這樣射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舉弓!
在這個時代的人眼中,拉開強弓需要極大的臂力,和漫長的蓄力過程,甚至需要用腳蹬。
但在秦烈手中,那張複合弓上的偏心輪,瞬間轉動。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械咬合聲響起。
弓弦瞬間被拉滿如月!
複合弓特有的高省力比,讓他在滿弓狀態下,隻需要承受極小的拉力。
所以,他的手,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哪怕狂風呼嘯,哪怕雪花迷眼,那箭頭始終死死鎖定了三百步外的紅心,冇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瞄準,隻需一瞬!
秦烈眼中寒芒一閃,那是獵人鎖定獵物時的眼神。
鬆指,絃動。
“崩!!!”
一聲如同悶雷般的爆響,瞬間蓋過了校場上所有的風聲和雜音。
那支特製的三棱箭,在巨大的動能加持下,瞬間突破音障,化作一道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黑色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