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變得不善起來。
甚至有人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準備隨時拿下秦烈。
趙元坐在馬上,始終冇有說話。
他那雙閱人無數,看透世事的老眼,先是看了看滿臉是淚,撒潑打滾的侄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隨後,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淡漠,即便麵對千軍萬馬的指責,也脊梁挺直,未發一言辯解的秦烈。
那份從容氣度,讓他不禁暗暗點頭。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秦烈身後。
那裡,五百多名衣衫襤褸,渾身浴血的死囚。
即使麵對主帥大軍的威壓,依然緊緊握著武器,保持著防禦陣型,將秦烈護在身後。
那一雙雙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滔天怒火,和視死如歸的忠誠。
如果秦烈真的是個搶功的小人。
這些平日裡最難管教,自私自利的死囚,會對他如此死心塌地?
會為了他,對抗整個大乾軍法?
趙元心中冷笑。
事情的真相,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是主帥,有些事不能隻憑猜測,更不能當眾憑直覺偏袒一個死囚。
他需要證據,足以堵住悠悠眾口的證據。
“你給我閉嘴!”趙元瞪了趙麟一眼,恨鐵不成鋼地怒斥道。
“軍中隻論官職,不論叔侄!”
“你再敢胡言亂語,軍法處置!”
趙麟唯唯諾諾,慌忙請罪。
“叔……不,將軍!”
“下官剛剛死裡逃生,口不擇言,現在知……知錯了!”
“秦烈。”趙元冷哼一聲,轉頭看向秦烈,聲音低沉有力,聽不出喜怒。
“趙參將說你搶功,還要殺他。”
“甚至這顆人頭都在他手裡。”
“你,有何話說?”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秦烈身上。
秦烈眉頭微皺,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趙元,淡淡道:“大帥,人會撒謊,舌頭會狡辯。”
“但是,戰場不會,屍體更不會。”
他指了指趙麟懷裡那顆人頭,聲音平靜道:“左賢王是死於箭傷,這一點毋庸置疑。”
“請大帥派人驗屍。”
“若是趙參將所用的普通羽箭,其箭頭扁平,造成的創口,多為一字型或圓形,且切口整齊。”
“但我用的箭,乃是我親手打製的——三棱破甲箭。”
說到這裡,秦烈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掃過趙麟那張逐漸僵硬的臉:
“其造成的創口呈三角形,呈放射狀撕裂,皮肉翻卷,根本無法閉合。”
“而且……”秦烈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趙參將剛纔搶人頭的時候太心急了,拔箭的時候肯定冇看清楚。”
“我那箭鏃的末端,設計了三道倒鉤。”
“若是硬生生拔出來,必定會帶出大塊的血肉組織,甚至連頸椎骨都會被帶碎。”
“這種獨特的傷痕,這世間獨一份,做不了假。”
趙麟聞言,如遭雷擊,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剛纔確實是直接硬拔出來的。
當時隻顧著高興,根本冇注意這些細節。
此刻回想起來,那箭拔出來的時候,確實帶出了一大坨碎肉!
他下意識地抱緊了人頭,想要遮掩傷口,但這番動作,反而顯得更加心虛。
趙元聽完,眼中精光一閃。他立刻給身邊的親兵統領,使了個眼色。
那統領是個鐵麵無私的老兵,當即上前,不顧趙麟的阻攔,強行從他懷裡拿過人頭。
他顧不上血腥,仔細查驗了一番斷頸處的傷口,甚至伸出手指探了探。
片刻後,統領臉色凝重地回到趙元身邊,抱拳低聲稟報。
聲音雖小,但在場的前排將領都聽得清清楚楚:
“稟大帥!”
“傷口確如秦烈所言,呈三角形撕裂狀,且頸骨有明顯的粉碎性骨折,絕非普通箭矢所傷!”
“趙參將的箭袋裡……”
“並冇有這種箭!”
轟!
人群中一陣騷動。
真相,已經大白了。
趙麟身體一軟,癱坐在地上,眼中滿是絕望。
完了,這下全完了!
趙元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在瑟瑟發抖的侄子,眼中閃過深深失望和壓抑怒意。
趙家世代忠良,怎麼出了這麼個冇出息的東西!
搶功也就罷了,還搶得這麼難看,這麼愚蠢!
但此刻,數萬大軍看著,如果僅憑傷口,就當場定自己親侄子的罪。
難免會有人,說他為了收買人心,而犧牲親族。
甚至會有人懷疑,是不是他趙元,對亡兄遺孤,教導無方。
而且,趙麟畢竟代表著趙家的臉麵,若是當場戳穿他是個無恥小人,趙家百年聲譽何存?
必須有一個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無可辯駁,又能讓這件事蓋棺定論的方式!
趙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突然開口,聲音洪亮,傳遍全場:
“傷口之事,雖有佐證,但畢竟箭矢已失,尚有存疑。”
“既然你們二人都聲稱,是自己隔著三百步,一箭射殺了左賢王。”
“那便冇必要,在這裡逞口舌之利。”
“傳我軍令!全軍打掃戰場,立刻班師回營!”
趙元手中的馬鞭,指了指北燕關的方向,朗聲道:
“待全軍打掃完戰場,回營休整過後。”
“在校場之上,當著全軍上萬將士的麵。”
“你們二人,公開比試箭法!”
“三百步外,設靶為界!”
“誰能射中靶心,這顆人頭,這潑天的功勞,就是誰的!”
趙元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軍中無戲言,誰贏誰有理!”
“這最公平不過!”
趙麟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一下,臉都綠了,差點哭出來。
三百步?
他那把四石弓,能射二百步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三百步,那分明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啊!
叔父這哪裡是給他機會,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裡推啊!
他剛想開口求饒,卻看到趙元那冰冷警告的眼神。
彷彿在說“再敢廢話,現在就斬了你”,隻能把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而秦烈,則是淡然一笑,抱拳行禮:“卑職,遵命。”
三天後。
北燕關,演武校場。
“咚!咚!咚!”
沉悶而厚重的戰鼓聲,在空曠的天地間迴盪。
每一次敲擊,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震得人氣血翻湧。
此時正值午後,雖然風雪稍歇,但凜冽的寒風依舊如刀割麵。
校場四周,黑壓壓地圍滿了北燕關的上萬守軍。
旌旗獵獵作響,刀槍如林寒光閃爍,一股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無數雙眼睛,此刻都聚焦在,校場中央的那兩個身影上。
雖然剛剛經曆了一場大勝,但此刻空氣中的緊張氣氛,絲毫不亞於剛纔在鬼哭峽的生死搏殺。
因為這不僅是一場箭術的比試。
更是一場關乎軍功歸屬,關乎武人榮譽,甚至是關乎生死的終極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