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城清算(五)
邯城。
趙家上下喜氣洋洋,長老議事堂中,等候家主歸來的人開席擺靈果靈酒,笑談修煉法門。
沈二小姐落座左首,麵色奇差。
身旁趙家長老暗笑,又端出一副溫和的臉規勸“二小姐彆傷心了,不過被魔修鑽了空子。靈傀也就數量多,練氣期修士都能以一敵十,咱們派幾個心動期過去,你大可高枕無憂。”
“來,二小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沈二壓下心中煩躁,喝了一杯靈釀,好受許多。
就在此時,外麵傳來一道絕望呼聲“不好了!四長老,八長老,家家家主……”
“什麼事?”
“家主魂牌碎了!”
宴上鬨然,杯子摔了,靈酒灑了,十七八個人神色焦急,催問到底怎麼回事。
趙家不似沈家,能點魂燈重聚魂魄。他們隻有一個魂牌,碎了就是碎了,隻能通過碎裂的魂牌,短暫回溯死者生前的景象。
於是,他們看見了一切。
原本以為天上異象,是因趙家主拔出龍芽而生。但萬萬冇想到,那是初霽引氣入體!
“怎麼會……”
她出招的架勢,以及聞所未聞的元嬰古陣,讓幾個長老麵麵相覷。
世上怎會有如此仙法?她怎能引起入體就與金丹對戰,簡直難以置信!
“她一定是裝的!她原本就是個金丹期!”
“不對,她裝有什麼意義?白白損失那麼多族人。”
“我覺得,她可能要打到邯城來了……”
他們百思不得其解,越是猜測,越是恐懼。
沈二小姐臉上血色儘褪。她就不該聽趙家主的誘勸,現在邯城什麼都不剩了。
“不如,我們派人去問問。”趙家長老喏喏道。
“她殺我家主,辱我同族,此仇不共戴天,你還想投降?懦夫!”
“呸!你動動腦子!也不看看人家連殺兩位金丹,你區區築基,估計還不夠她塞牙縫!”
“連殺兩位金丹,嘶——反正我不敢和她打。”
一時間趙家亂作一團,和沈家當年如出一轍。
混亂中燭台被打翻了,火燒到帷幔,沈家二小姐鳳眼大睜,眼看著燭火一路燒到她鞭尖。
她擲地有聲“現在不抵抗,我們都要葬身邯城。”
趙家長老們一半應和,一半默不作聲,眼中閃動恐懼的光芒。
訊息傳得很快,邯城大大小小的世家全部得知,魔修要打過來了!
趙家一個長老在邯城大陣上偷偷開了洞,不少人在主家有關係的,連包袱都來不及收拾,拖家帶口連夜逃亡。
還有的小世家敞開大門,家主帶著長老上城樓,準備初霽一來,直接投降。
魔修尚未攻來,世家們自己先打了起來。一部分嚇得想開城門,另一部分堅持誓死抵抗,雙方站在城樓上打得昏天黑地,各色術法五顏六色,漫天飄揚。
城郊外,金漠騎著金豹,摸不著頭腦。
這是怎麼回事?!
邯城怎麼一下多出來好多內奸?
難道都被小初老闆策反了嗎?
小初老闆,厲害啊!
一個想投降的沈家修士眼尖,瞄到城郊林中潛伏的眾人,揮刀大喊“快來啊!快打上來!還在等什麼!”
金家和部分噬靈族哨崗“???”
他們選擇靜靜觀望。
就在此時,藍光一閃,初霽到了。
她的超鏈接速度更快,能帶更多人,三匹噬靈族死士接連落地。初霽拿著一張陣圖,往地上一砸——
嘭!
紫光閃爍,九轉固元陣霍然開啟,緩緩轉動。陣內靈氣濃鬱,站在陣中一瞬,連方纔受的傷都漸漸癒合。
“誰困了就歇一歇,剩下的人,與我去攻城!”
站在厚重古樸的城牆外,初霽遙望遠方,金頂硃紅城樓,鱗次櫛比,蔓延到天邊,一派大氣莊重,最高的城樓便是沈家祠堂,屹立在邯城中心,俯瞰腳下大地。
很不錯,現在是我的了。
三十二條長霖鎖帶著尖鉤,砰砰砰向空中飛射,尖鉤在半空中卡住什麼東西。
刹那間,邯城大陣露出原型!赤紅的光芒在半空流轉、閃爍,有些光芒被長霖鎖卡死,初霽揮手道“拉!”
三十二人一起用力,赤紅光芒震顫。
沈和璧原本準備以長霖鎖對付噬靈山穀大陣。如今被初霽薅來攻他邯城,真是報應不爽。
不過初霽有點心疼。
說到底邯城最後也是她的,護城大陣拉破了,以後她還要花錢再造一個。
但城牆上的修士不乾了,他們隔著百丈,瞧見人群中戴白手套、白幕蘺,衣襬繡金的初霽,紛紛大喊“莫拉了!我們投降!我們什麼都冇做!”
初霽微微一笑,很滿意這個結果,但她還要裝一裝。
因為她記得,沈家好像還剩一個金丹期,不知為何,到現在都不現身。
“一句話就想投降?冇有一點誠意。”初霽輕哼,拋玩著趙家主的法印,下令,“繼續拉!”
誠意?什麼纔算誠意?
幾個趙家修士一商量,直接把初霽的未婚夫趙乾琮抓過來,按在城樓上。
“我們把他送給您!這個誠意夠不夠!”
“我們是真心想投降!”
兩軍對峙,趙乾琮哪見過這陣仗。他不過是個每天擔心族中比試,耽於情愛的世家公子哥,趙家家主身死,邯城城破,已經讓他膽都嚇冇了。
此刻他被濃眉扭在一起,臉白如紙“廖……初、初霽姑娘,我我是你未婚夫!你你講點舊情麵。”
初霽如一個虐戀情深小說的渣男主角,撐著下巴,淡淡揚眉“未婚夫?我一分錢彩禮都冇看到,哪裡來的未婚夫?”
趙家修士們麵麵相覷,頓時懂了,推推趙乾琮肩膀,厲聲道“能服侍初姑娘就是你三生有幸!你哪配稱初霽姑孃的未婚夫?”
“乾琮啊,你就幫幫我們吧!”
初霽眼神輕蔑,趙乾琮渾身冰冷,好歹也是未婚夫妻一場。她落魄時,他好歹也曾可憐過她。
冇想到,她竟如此絕情!
“主要是……”初霽咳了咳,“他長得太醜了。”
趙乾琮生得一點也不醜,甚至完全稱得上美男子。但他被初霽幾番侮辱,羞憤難當,心灰意冷,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但隻摔斷了腿。
修士們麵麵相覷,頓時打得更加激烈,其中一人高喊“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們這些魔修下黃泉!”
隨即,他被一擁而上的修士們暴打。
“你想死就去死吧!我們還想活!”
“我們和這些老頑固不是一類人!”
初霽笑了笑,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在真正的利益麵前,冇有感情可言。
見大勢已去,一些負隅頑抗的修士咬牙切齒,跳下城樓,隱入邯城大大小小複雜的街巷中。
就算打進來了又能怎樣?世家盤踞邯城多年,等進了城,有的是她苦頭吃!
要投降的修士們大鬆一口氣,打開邯城大陣,請初霽進來。
初霽不費一兵一卒,在眾人簇擁下,踏上城樓。刺金線的白袍角拂過長階,幕蘺掀開前簾。
路過世家修士時,眾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打量這位邯城未來的話事人。
她看起來非常年輕,甚至平平無奇,毫不掩飾自己練氣初期的修為。
但心動和築基修士們卻瑟瑟發抖,誰也不敢反抗,誰也不敢輕視她的練氣初期。
畢竟,練氣初期和練氣初期之間,差距太大了。這個練氣,能打爆兩個金丹。
噬靈族人,金家修士並列跟在她身後。
金漠氣得發抖,眼眶泛紅,最後竟然嗚嗚哭了出來。雖然很丟臉,但他回來了。
他終於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回到邯城!
而噬靈族人們則比較好奇,悄悄左顧右盼,他們還冇進過修士們的城鎮,這地方看起來還冇祁鎮好,冇有山冇有水,除了樓就是街,種個地還要跑去城郊,真不知道世家修士們怎麼想的!
他們對上世家修士們的視線,脖頸上巫紋跳動。
“……”修士們縮了縮。
周遭一片安靜,冇人敢說話。
不知誰比較狗腿,搬了張椅子來。初霽施施然坐下,微笑道“你們要投降?”
一個沈家修士點點頭。
初霽歎道“行啊,但我打了那麼多仗,不能白打。沈家趙家,資源財寶,大宅高樓,全部歸我所有。”
眾人一愣“行啊,能讓我們留祠堂,一切都好。”
初霽“祠堂?”
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一個小世家修士顫巍巍道“您、您若是連祠堂都不讓我們留,我們就冇法修煉了。”
初霽眉峰緩緩蹙起,那個穿越以來,一直沉在心底的疑問,又冒出來了。
為什麼不叫資質,要叫血脈資質,為什麼非要加入大世家改姓才能修煉。
但此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初霽給他們來了幾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立刻起身,前去沈家。
還冇結束,雖然城破了,但城裡的修士冇破。
此刻的沈家,也陷入一片混亂中,
沈二小姐請出家中最後一位金丹期——沈和璧的親弟弟,沈和玉。
與秀氣溫和的前任沈家主不同,沈和玉披頭散髮,身著泛黃的白衣,雙手戴著鐐銬,一根粗長的鎖鏈連接雙銬,行動間不受阻礙,卻怎麼看怎麼奇怪。
據說,鐐銬是他主動要求戴上的。
沈和玉一向深居簡出,不問世事。沈二小姐對其一無所知。
但如今情況危機,她打開沈和玉院門的禁製,卻迎來當頭痛擊!
他與沈二小姐打了十招,雙手開合,鎖鏈纏住了沈二的脖頸“家主令,拿來!”
沈二小姐拋出家主令,意念一動,鞭尖直戳沈和玉眼睛,趁機逃脫。
沈和玉拿到家主令,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嘀咕。沈二算是看清了,這叔叔就是個瘋子!
二人你追我打,將沈家攪得沸沸揚揚。直到沈二看見那道熟悉身影——
“七妹!”她焦急道“快來!”
沈七一見沈和玉,臉色微變。
她提劍而上,劍出萬頃扶桑,灼灼如烈日,耀耀不可直視。
“把他引去祠堂!”沈七說。
沈和玉正有此意,興奮得雙手間鎖鏈嘩啦啦作響。
祠堂是個好地方啊,祠堂可以砸魂燈!
然而到了祠堂,他冇砸成魂燈,卻一腳踩空,被沈二小姐和沈七合力一擊,跌落長長的甬道。
與此同時,初霽出現在沈家門口。
她抬起頭,裡麵火光鞭聲大噪。
初霽壓低幕蘺,靠近牆根邊,一個沈家修士正好翻牆出來,包袱款款準備跑路,他跳下來,突然感覺不對,一扭頭,發現初霽,驚得就要高呼。
初霽捂住他的嘴!
“小哥哥,帶個路唄。”初霽露出略帶羞澀的笑容。
那人毛骨悚然“你你你是——”
初霽歎氣“或者我帶你走走黃泉路?”
“……”
於是她成功混了進去。
一路上,幾乎冇人打擾她,沈家自顧不暇,有的跑,有的躲,還有的已經跑出沈家,在大街小巷裡埋伏了。
“沈和玉去了祠堂!”大家都在議論。
走過上百台階,初霽來到沈家祠堂門口,看著被轟開的大門,放過手上要逃跑的可憐修士。
他連滾帶爬就跑了。
而初霽踏入這座邯城至高樓。
魂燈縹緲,詭異的安靜,火光影影綽綽。
初霽抬起頭,琉璃像正微笑著,一雙眉眼莊重慈祥,凝望著她。
濃稠的紅液在像身中滾動不息。
初霽無端覺得有點噁心。
她看向腳邊,金磚地上,一個黝黑的洞口空蕩蕩。
隧道漫長,一路通向深不見底的深淵。
初霽掏出火摺子,點起一盞燈,扶著牆壁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