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押下去。”她揮袖,“在我找到她之前,給我看嚴了這些人。少一個,拿你們試問。”
身旁一個沈家子弟不敢違抗。誰也不想觸怒她。沈二小姐容貌豔麗,舉止慵懶,看似一個花瓶美人,殺敵時卻果斷狠辣,招招掐人死門。工匠們羊一般被趕進監牢。剛纔供出初霽的那人高聲哭訴“您不是許諾我說了就放我走嗎?”
與他共事的人趕忙拉住他“得了吧,你要再說一句,就彆想走了。”
沈二小姐帶著一位沈家長老,三個築基修士,火速來到城中心藥鋪。
烏木雕花大門緊閉,她揮出一縷氣勁,嘭一聲兩門洞開,裡麵空空如也,藥材錢財全部被帶走,就連桌椅板凳都不剩。
此時再看額匾,上麵明晃晃四個大字“吃棗藥丸”,彷彿兩雙眼睛,嘲笑著他們幾人。
“卷貨跑了。”沈二小姐丹鳳眼中閃動著興味,扭頭問身邊長老,“這個藥鋪主人是廖家姑娘?這麼說來,廖家聯合魔修,欺負我沈家?”
長老凝眉“不一定。廖如晦此人,絕不會這麼做。”
“這就奇怪了。冇有廖如晦授意,他那凡人廢靈根的姑娘怎麼敢?”
另一個築基期道“廖家姑娘和黎家黎望潭、和七小姐的交情不淺!廖家、黎家和七小姐都非常可疑。”
沈二小姐倚在大櫃邊,朱唇輕啟“沈七?嗬。”
她眼中醞釀著什麼,片刻,沈裕傳來話,叫她回去。
一進主宅大門,沈裕的責備劈頭蓋臉而來“二小姐,您也太胡鬨了!”
他滴血養護魂燈,身心俱疲,睡了長長一覺醒來,邯城已風雨滿城,到處是驚慌失措的凡人和散修。工匠園徹底歇業就罷,金家家主都被沈二小姐殺了!金月靈曝屍街頭,他不信和二小姐沒關係。
“徹查魔修可以,但我們要複活家主,而不是大鬨邯城!”
沈二小姐笑顏動人,窩進椅子裡“長老此言差異,我父親已死,沈家折損上百子弟,這已是不爭的事實,早晚都會被金家傳得滿城風雨。你以為我不鬨,趙家金家就會同情我們?你以為我與人為善,這些人就會幫我們?恰恰相反!他們看我們不做聲,隻會覺得我沈家被腰斬,連家主這個頂梁柱都倒了,一定元氣大損,正慫得很呢!你說說,他們看我沈家孱弱,下一步會做什麼?”
沈裕怔在原地,啞口無言。想想的確如此。沈家主瞞著邯城上下,獨帶金家金月靈去攻打魔修。此事若被趙家知曉,趙家主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這是為了沈家。”沈二小姐緩緩道,“現在外麵誰敢放肆?”
這兩日邯城風雨飄搖,人人自危,不論哪個世家,在街上看見瘋狗一般的沈家修士,都退避三舍。
沈裕心中擔憂,沈家幾個資質優異的子嗣裡,他最看好沈二小姐,可如今……他也說不清了。
“怕什麼,我們沈家難道缺修士嗎?”沈七小姐笑道,“長老,您也不是金丹期嗎?”
沈裕的確是金丹二層,但他資質不算太好,這輩子或許止步於此,因而平素閉關修煉,瑣事都交由家主處理。
“罷了。”他取出一枚家主金令,放在桌上,長歎道,“現在的沈家,就靠二小姐了。”
沈二小姐笑了笑,一雙丹鳳眼流霞,不時瞥過沈裕手中的魂燈。
“我還有一事,想請教長老。”她全盤托出廖家姑娘通魔修的事。
沈裕捋著鬍鬚,搖頭道“廖如晦離開邯城已有一段時日,走之前他還來拜訪過我,以他為人,絕無可能私通魔修,坑害我沈家。那麼隻剩一種可能,廖如晦走前,那廖家姑娘還是廖家姑,等他離開邯城,那姑娘,可能已經被魔修控製了。”
沈二小姐蹙眉“被魔修控製……您說奪舍?不是元嬰以上才奪舍?”
沈裕歎道“非也。二十年前,我們曾有幸抓到一個活的魔修,完完整整剝離他伴生靈植。那魔修靈植邪性異常,能將種子刺入一個人體內,以人內臟骨血為養分生長。最後這個人,就剩一張外皮,內裡全是寄生藤和根鬚,卻能行動如常。”
沈二小姐聽得直泛噁心“果然是魔修。此等邪穢功法,理當天誅地滅。”
她忽然想起,家中還有一個魔修,被關在地牢裡。沈和璧離開前,還讓人不要靠近。那魔修原本是沈大公子的愛妾,名喚……
丁香。
“聽說她伴生靈植會影響他人心神?聽起來很危險。”沈二小姐摸著自己新染的指甲,輕飄飄問,“長老,你說說,如何剝離魔修的伴生靈植呢?”
沈裕沉聲“她如今不過一介弱女,不必擔憂。”
沈二小姐嗤笑“長老,您心腸軟,不代表魔修就會放過您。”
沈裕想起一些回憶,揉揉額角“此事先不論,該滴血護燈了。這幾天,希望二小姐鄭重行事。”
沈二小姐目送他離開,眉心漸漸蹙起,她生了一雙和沈和璧相似的細彎眉,不皺時美豔風流,皺眉倒顯出幾分陰鬱。
“不必擔憂?嗬。明明是不想剝。”
“來人,隨我去地牢。”
這天沈二小姐帶人闖了地牢,一開始禁衛們還攔,但她手持家主令,命人開啟丁香夫人的牢門。
冇人知道她在裡麵做了什麼。待她走後,沈四公子躡手躡腳過來,他雙唇哆哆嗦嗦,輕輕敲了敲牢門。
裡麵傳來一聲悶哼“是誰。”
沈四公子左右兩顧,悄悄踮起腳尖,灰黑牢門頂,有一截窄窄的高窗,卻能容他塞進一瓶丹藥。
“是沈四——”沈四公子忽然改口,“是我、我家六弟可憐夫人。”
門裡冇有聲音。
遠處卻傳來巡邏的腳步聲。
沈四公子緊張得渾身發顫“快吃了,全吃了。你、你可要好好活著啊。”
是夜,沈七坐在院中竹林下,一盞白燈籠映得她皮膚皎白如月。
她在等人。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沈七眼皮都懶得抬“二姐不必客氣,你手上不是拿著我的鑰匙?還不快快請進。”
門外沉默了。
沈七蹙眉,提劍單手撐在台邊,縱身淩空翻過高台,快步來到門口,垂眸道“誰?”
來人不說話。
沈七拉開一線門隙,頓時兩眼睜大,一把將門外黑衣人扯進來。
“你怎麼還敢來!”
初霽取下兜帽,露出笑嘻嘻的臉“來見我的好七妹。”
沈七敲她一記腦殼“少占人便宜。”
就在此時,門又響了。
咚、咚、咚。
初霽一滯,看向沈七。
沈七臉色微變,拎起初霽,把她塞進院中的窄櫃中。這裡原本用來存放書畫紙卷,初霽身量較小,縮一縮還是可以塞進去。
“不論聽見什麼,都不要出聲。”沈七叮囑完,取出一道隱匿氣息的符咒,貼在櫃門裡側。
吱呀一聲,院門開了。
沈二小姐身姿婀娜,緩步走入,她環顧整個院子,不禁讚歎“七妹真是好品味。我看趙家宅金家宅,都比不上七妹這間。”
沈七坐在高台前,桌上橫一把劍,她端茶自飲,不理會沈二小姐。
“咦,這桌上怎麼還有一盞茶?居然還溫著。”沈二小姐輕笑,“七妹家中可有貴客?”
初霽抿了抿唇,縮在書卷中,鼻尖都是墨香和書卷竹香,她眯起眼仔細看去,沈七字跡筆走龍蛇,比她的鬼畫符好看多了。
“我家有哪位貴客,二姐姐不是很清楚嗎?”沈七放下茶盞,“夜已深,我也該去修煉。還請二姐姐長話短說。”
沈二小姐微笑“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過你二姐我此次前來,隻有一個問題。”
“你,和噬靈族,有什麼關係?”
此話一出,初霽捏緊手指,靜靜等待沈七回答。
淡淡的聲音隔著櫃門,從外麵傳來。
“我說冇有,二姐姐信嗎?”
“信呀。當然信。沈裕長老說了,廖如晦走後,廖家姑娘被魔修吃掉了神魂。”沈二小姐咯咯笑道。“我自然不會懷疑七妹。畢竟七妹也不清楚,自己相攜同遊的手帕之交,內芯早已換了個人吧?”
沈七不再說話,似是震驚到失語。
初霽在櫃中憋笑,怎會如此,她的神魂被植物人吃了嗎?
她雖然聽不懂,但她大受震撼啊。
沈二小姐語調婉轉“隻是七妹雖天賦異稟,劍術高絕,但年歲尚小,隻有心動期修為。”
沈七“二姐姐你好磨蹭,我困了。”
沈二小姐眉尾一跳,忍下了。
“如今的局勢你也看到了。沈六和我,你選一個吧。”
沈七斜斜靠在台邊,把玩著劍穗“可我比較想等父親回來。”
“父親?”沈二小姐語帶諷刺,“也對。沈七,你是爹的養女,但爹最喜歡你了。什麼好東西都要先給你,你想要法器珍寶,爹不遠千裡給你買,你不想修煉,爹就給你到處求靈丹,而我呢?我隻要偷個懶,就會被爹罰跪一整天!你是爹窗前那盆鮮花,而我就是他院門前的草,被偏愛的人哪會懂得野草的痛苦!”
“但我不計較了。”
沈二小姐長呼一口氣,平息顫抖的聲音,“如今爹死了,你還不是得另找靠山!”
沈七神色莫辨,定定看著她,忽然她低笑出聲,笑得眼尾泛紅。
夜色寂寥。
的確可笑,沈和璧真正偏愛的人,居然認為自己受儘委屈。
而她這個眾星捧月的人……
沈七輕聲道“你想砸了魂燈。”
沈二小姐笑得嬌豔“誰不想砸?我想砸,沈六也想砸。隻要砸了這魂燈,沈家就是你我的,邯城就是你我的。”
沈七神色漠然“那我有的選嗎?”
“你倒是個聰明人。”沈二小姐指甲鮮紅,覆上她的手。
“你安心,我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姐姐不會虧待你。”
沈七蹙眉抽手,就像個失去依靠,被迫服軟,不情不願的孤女。
沈二小姐笑容不變。這些年她都看透了,父親、家人、姐妹兄弟,誰都不會愛她。
追求他人垂憐,隻會不停地失望,唯有站在家主之位,讓彆人來祈求她的垂憐,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沈二小姐走後,初霽從書櫃裡鑽出來。
圓白燈籠照亮了沈七的鬢角。她紅衣委地,眉眼掩在陰影裡,看不清神色。
“真刺激。”初霽長呼一口氣“你姐姐一定想不到,你在外麵有彆的好姐妹了。。”
沈七緩聲“哪兒來的姐妹,我們金錢交易關係。”
初霽看著沈七,莫名覺得她心情差極了。聽完沈二小姐的話,初霽不禁感歎,或許沈和璧是個大爛人,但對於沈七,卻是個好父親。大義滅親,也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
“七妹是個心懷正義的人。”初霽拍了拍她的肩,“走吧,我們還要趕時間。”
沈七懶懶道“我今天困了,想睡覺。”
初霽扯她袖子“來嘛來嘛。我帶你去祁鎮。沈家靈舟運回來了。咱們去逛逛,你想要什麼儘管說。”
“你初老闆我,闊了!”
沈七看她一臉得意忘形的奸商笑容,拒絕的話在唇邊轉了一圈,冇能說出口。
灼熱的藍線劃出,沈七落地就被頭頂的大紅橫幅怔住。
“恭喜小初老闆帶領大家成功乾翻沈金聯軍,伏雷峽之戰表彰大會今日開幕”
大紅配土黃,醜得驚天動地辣眼睛。放眼望去,鎮北一片燈火通明。
祁鎮上空停著十二艘靈舟,阿忠叔和工匠們在舟外敲敲打打,把外皮燙金的“沈”字剝下來,改成“祁”字。
祁鎮百姓、噬靈族人們大晚上都不休息了,忙著搬錢搬得手臂抬不起來!
這十三艘靈舟都需要靈石做燃料,沈和璧出發前,帶了足足兩個靈舟的靈石,現在全被初霽薅走,堆在鎮北客棧前的院子裡,初霽抬眼望去,連三層樓的客棧都看不見了,隻能看見一座靈石山。就這,還冇搬完!
綠瑩瑩的光芒迴盪在鎮中,周曙蹲在門口歇息,腳邊滾落了幾顆靈石,都視若無睹。周大娘跑過來撿“彆丟地上啊!”
周曙看靈石都看麻木了,喘著氣道“太多了,懶得撿了。”
周大娘“誰稀罕啊,這靈石也挺麻煩,滾了一地,絆著人怎麼辦,礙事!還不如銅板好收拾。”
初霽“……”
沈七“。”
靈舟上傳來喊聲“彆歇了,快上來!這裡有好多藥材!”
另一邊也傳來呼聲“這裡亮晶晶的!小初老闆快來看看這是什麼!”
初霽搓手手,一把拉住沈七“走!”
“我就不去了。”沈七說。
“那怎麼行?地下黨每次都做大貢獻,怎麼能不參與分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