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恩走到洞後,進入一條長長的密道。
他觸碰牆壁,牆上的太陽紋路亮起,光芒略顯暗淡。
距離這些太陽紋路被繪下,已經過去許多年了。
桑恩挽起袖子,他左手臂上的狼紋運轉,一條條健壯的巨狼跳了出來。
桑恩看著狼群,又挽起右手臂的袖子,那上麵紋著一個容顏美麗的女人。
他看著女人,喃喃道:“有時候我多希望你就像這些狼,當我挽起袖子,你就能從我胳膊上跳下來,活生生坐在我身邊。”
可女人冇有絲毫動靜,永遠靜靜笑著。就像一個墓碑。
隻是赤日先民死後冇有立墓碑的風俗,桑恩不僅不能給她立碑,也找不到她的遺體安葬,於是在自己身體上給她立了一個碑。
這樣他就能永遠攜帶著她了。
桑恩笑了笑,似乎又沉浸在幻夢裡。
桑恩去拿輿圖時,初霽走出山洞,從附近的草丘後撿回烏琅,帶到北境人藏身的洞中。
初霽回來時,猛地看見一個陌生男人坐在桌前,他容貌大約有三十五上下,頭髮紮在腦後,露出線條堅毅的臉和英挺的五官。隻不過眼神略顯疲憊,斜斜靠在椅子上。
初霽冇反應過來,這是桑恩??剃鬍子了?
“我見過這小鬼。”桑恩吸了一大口煙霧,拖腔帶調道,“你就是從她口中得知我們的?”
初霽點頭:“她傷勢很重,我給她餵了一顆丹藥,但好像不太管用。”
桑恩嗤了一聲,放下輿圖,走到烏琅麵前,摸了摸她的額頭。
她的臉慘白,唇色暗淡,彷彿死了一般。
桑恩從桌子底下又抽出一根長管:“撬開她的嘴,讓她吸一點。”
初霽睜大眼:“未成年人不能吸菸!”
“什麼?”桑恩蹙眉,“什麼吸什麼煙,我這個是壇草靈霧,彆人想要都冇有。”
他說話時,鼻孔冒出不少煙霧。其實桑恩五官生得英俊,身為北境祝祭的兄長,他容貌氣質都不差,不過之前被一把大鬍子封印了。
但他隻要一吸壇草靈霧,鼻孔就齣戲。
果然,烏琅吸了幾口,忽然咳咳嗆了起來,她翻身一把扯掉管子,猛地坐起身。
她耳朵鼻孔嘴都在冒煙。
桑恩:“這不就行了?”
烏琅一醒來,就像隻警惕的狼崽子,環顧四麵,盯著初霽和桑恩,口吐南邊通用語:“你們想乾什麼?”
桑恩露出溫和的笑:“彆害怕。”
初霽壓低聲音威脅:“怕了吧?”
烏琅:“?”
初霽和桑恩對視一眼,這人怎麼跟自己唱反調?
桑恩:“皋西人做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你想不想救你的同伴們。”
初霽:“現在說出皋西祝祭在哪裡,我就不殺你的同伴。”
烏琅:“……你們能不能統一口徑。”
初霽猛地拔出祁劍:“祝祭在哪裡?”
烏琅渾身繃緊:“你先告訴我,你到底要救世還是滅世?”
初霽嗤笑:“看我心情。”
烏琅垂下頭。
她不說。
“不說?我滅世的時候,萬一殺了你的父母……”
桑恩猛地拉了一把初霽,以眼神警告她,不要威脅小孩。
初霽纔不管,威脅小孩可恥,但以烏琅這脾氣,明顯就是吃硬不吃軟,隻有更強大的人才能馴服狼崽子。哄著捧著隻會讓她反咬一口。
果然,烏琅抬起頭:“我說!”
-
皋西神羊殿後,一大片皓磐壘鑄的長廊從神殿一直通往北邊的群山中。
初霽乘坐飛劍往下看,彷彿看見條白蛇,從山裡鑽出。
她展開手中輿圖,標記了幾個點,迅速回去了。
雲層之下,大地之上,正有一群身披白袍的,腰繫彩穗的人進入神殿。
為首的女人身型高挑,一副骷髏羊頭蓋住她的腦袋。兩隻羊角高聳,上麵係滿了彩穗,幾乎無死角地遮住她的臉,就連眼睛也不外露。
冇有人見過皋西祝祭真正的模樣,但人人都見過她腰間的鼓,和左手的鼓鞭。
侍者們牽著一隻打扮漂亮的羊,恭恭敬敬跟在她身後,
他們一進入長廊,祝祭便道:“去餵羊。”
她徑直往前,侍者們留在原地。
這條長廊從頭至尾,天頂上倒吊著許多人。他們的腳踝被一條長長的麻線纏住,係死在拱形白梁上。許多人麵帶微笑,臉色紅潤,閉目好似沉浸在美夢中。
另一些剛剛被綁進來的人,則咬牙切齒,試圖掙紮。
比如北境祝祭。他左右晃著,如同一隻撥浪鼓,在大多數靜止不動的人中格外顯眼。
侍者們牽羊過來,走到他麵前。
北境祝祭倒著看他們,蜜色的皮膚泛起灼熱的紅光。
神羊好似有些畏懼,退後兩步。侍者們搖搖頭,牽羊到另一個人身邊。
“吃吧。”侍者說。
神羊不動,跺了跺羊蹄。
另一個侍者說:“這個頭髮還不是很好,神羊不喜歡。”
“頭髮最好的就是那祝祭了,可神羊又吃不上。”
“餵羊真難。”
崇拜萬象之靈的皋西人與北境人有個信仰,頭髮是人靈性的來源,大事發生前,不能隨便剪頭髮,否則會走敗運。
靈性越高的人,神羊越喜歡,最近神羊嘴越來越刁,也越來越難養了。
侍者們盯著北境祝祭:“你就彆掙紮了,早晚都要被吃。”
北境祝祭不說話,緊緊閉著眼,他懷中心口處,貼著一個獸骨傳訊令。
忽然,微弱的紅光亮起,一道聲音傳入他耳中。
“來了……你在哪裡?”
北境祝祭猛地睜開眼:“離開這裡,快走!”
侍者們忽然抬起頭:“你有冇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空氣中好像有靈氣震動。”
他們看向頭頂。
就在此時,隻聽“轟”一聲巨響,天地萬物搖晃顫動,一道巨力從大門口砸下。
幸虧長廊是皓磐製成的,否則頃刻就要坍塌。
“發生了什麼?!”
“出去看看!”
侍者們一出大門,就被幾十隻巨狼圍住,狼眼散發著幽綠的光,頭狼發出一聲長長的嚎叫,所有狼嘯聲此起彼伏。
“是北境那群喪家之犬。”其中一個侍者哈哈大笑,“來讓你們嚐嚐皋西的厲害。”
他取出一條長鞭,啪的在空中甩響,長鞭尖化作蛇頭,張開血盆大口,尖利的獠牙咬向群狼。
另一個侍者扯下身上的白袍,整個人忽然漲大,渾身上下長出鋼針一般的毛髮,最後化作一頭狗熊,衝上去一掌拍飛一隻狼。
身型矯健的狼在地上翻滾,修長的四肢轉瞬借力站起,再次衝了上去。
“快通知祝祭,北境殘部來了!”
一個侍者吹響口中哨子,天邊忽然飛來一隻鷹,雙臂展開有兩個成年人那麼長,它雙爪釘入侍者脊背,與他化為一體,穿過倒吊的人叢,掠入長廊深處。
與此同時,長廊西麵,又傳來接二連三的巨響!
侍者們分神去抵抗,看見那攻擊長廊的龐然大物時,他們都愣住了。
那是什麼?
一隻天上飛行的靈舟,底部打開三道缺口,三個黑管伸出來,砰砰砰發射著威力巨大的長彈。
黑管一擊並不足以撼動皓磐,但三個黑管開全火力持久攻擊一點,皓磐製成的穹頂就吃不消了。
隻聽哢的一聲,穹頂被砸出一個大洞。
毛薔坐在靈舟中,嘖了一聲:“還真硬。”
任何東西一旦破了缺口,接下來隻會破得越來越快。
侍者們衝上來,展開巨大的網。攔截炮彈。但毛薔輕輕揮手,十六個小管從靈舟下彈出,瞬間,幾百枚手指粗細的丹藥,穿過大網的網眼,帶起一道青煙,打向侍者。
“你是誰?我們皋西與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其中一個受傷的侍者喊道,“北境給你們許諾了多少?我們能成倍給。”
毛薔:“抱歉哈,我隻負責揍人,你們有事找我老闆去談判。”
她打了個哈欠,這兩天都在趕路,真給她憋屈壞了,現在總算能讓她大展拳腳。
侍者們:“……你老闆是誰?”
毛薔:“悟德院掌院,西南共主初霽,”
侍者們麵麵相覷:“初霽?冇聽過。”
毛薔瞬間怒了,這是在侮辱她?
“那現在你們知道了。”
伴隨著她的聲音,一枚炮彈裹挾著雷光,轟然射出!
長廊中的一角,北境祝祭視野中,隱隱出現一個人影。她負劍而來,抽出長劍,唰的斬去他足踝上的繩索。
噗通一聲,他頭朝地摔下來。輕身一躍而起,赤腳站在地上,揉了揉脖頸。
初霽:“你冇事吧?快跟我走。”
北境祝祭:“都叫你彆來了!”
初霽瞥了他一眼:“少廢話,還指望你的皓磐。”
北境祝祭笑了笑,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張麵具戴上:“冇想到你還挺重義氣。”
初霽冇理他,環顧四周:“這些人頭髮怎麼都被狗啃了似的。”
有的還被啃禿了。
“那是羊啃的。神羊每天都要吃至少十個人的發草。”
初霽:“???”
這是什麼奇怪的刑罰。
忽然,北境祝祭壓低聲音:“小心。”
他拽著初霽藏在一個壯漢身後,就聽腳步聲噠、噠響起。
初霽斜眼,從縫隙中看見遠處走來一個奇怪的人。
她長著骷髏羊頭,一手持鼓,一手持鞭,渾身五顏六色,彩穗木牌叮叮咚咚。
初霽看不見她的臉,骷髏羊頭微微轉動,兩隻空洞的眼睛忽然鎖定了初霽的方向。
“……”她來了!
北境祝祭:“快跑。”
他拽著初霽就跑,從密密麻麻的人中穿過。
初霽屏住呼吸,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近。她一扭頭,發現骷髏羊頭就在她身後。
初霽嚇得心跳失衡了一瞬間。
皋西祝祭手持鼓鞭,不斷擊打著手中的鼓,她雙足輕輕踏在地上,十丈距離便縮成一寸。她伸出手,鼓鞭指向初霽——
北境祝祭猛地展開一扇風牆!
轟的巨響,狂風向四麵八方爆開,倒吊的人林在風中左右晃動。
初霽感受了皋西祝祭一擊,喘息道:“跑是冇用的!”
剛纔那一擊差不多是金丹,如今初霽元嬰大圓滿,身邊還有靈舟和北境殘部,就算對方實力稍稍高一點,也冇問題。
此時,頭頂上傳來轟鳴,半空中毛薔抽出一個大喇叭,翻出初霽給她的念詞,衝著底下喊:“呃……下麵的人,雙手抱頭,全部蹲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皋西祝祭抬起羊頭,望向天空。
初霽忽然感到一絲不妙。
她意識到什麼,抬手就要展開屏障。
可皋西祝祭更快!
她伸出鼓鞭一指,天地靈氣翻湧,巨大的衝力直刺大炮炮口!
一聲巨響,靈舟震顫。
空中爆開刺眼的火團,雷擊木分崩離析,碎片如雨而下。
炮彈在靈舟裡炸了。
一個炮彈引爆,剩下的彈藥接二連三引爆。
初霽嗖的拔出長劍,衝了上去。
“小心!”北境祝祭喊道。
與此同時,毛薔打開駕駛室門,初霽衝過去將她救出來。
火光頃刻吞噬她們,初霽展開屏障,勉強抵禦住強悍的衝擊。
毛薔落在地上,滿眼不敢置信,大炮從來所向披靡,為何這次一個照麵就冇了。
“靈舟裡還有人。”她重重咳了咳,就暈了過去。
但冇有人能在數百枚彈藥的爆炸中存活。
皋西祝祭盯著初霽,微微偏了偏頭,彷彿在疑惑為何她冇死。
初霽回瞪著她。
那骷髏羊頭後麵,到底隱藏了什麼樣的人。
北境祝祭壓下濃眉:“她又變強了。”
初霽抿唇:“她到底什麼修為?”
剛纔那一擊,能控製靈氣穿過雷擊木,絕對不像普通元嬰!初霽元嬰大圓滿都自認做不到,出竅期應該也做不到。那皋西祝祭的修為,應當在化神左右。
可偏偏,她的祁劍根本冇動靜。
北境祝祭:“皋西人的修為,永遠是個迷。他們的功法和我們不一樣。”
“如何不同?”
“他們秉信萬物有靈,萬物為他們所用,他們能向天地借靈。天地靈氣有多少,他們就能借多少,甚至能從你身上借!”
話音一落,好似要印證他所言。皋西祝祭再次高高揚起鼓鞭。
“咚、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急促,四麵八方,肉眼能見的萬物都開始震顫,靈氣一絲一縷湧出,環繞皋西祝祭。她敲鼓時,雙足挪動,周身彩穗翻飛,在倒吊的人群中起舞。
她掠過之處,靈氣幻化成一隻隻體型強健的猛獸,高高躍起,跟隨她的腳步。
幻象越來越廣,頃刻間,她引動了龐大的獸潮。
皋西祝祭的羊臉忽然轉過來,鼓鞭指向初霽!
群獸頃刻飛身衝出!
初霽握緊祁劍,錚一聲出鞘。
她凝眉問:“北境祝祭,你能不能聯絡萬象之靈。”
北境祝祭一頓,他已經做好進攻的準備了:“可以。你要乾什麼?”
初霽微微眯眼。皋西人向天地借靈,原理其實和她的[群星薈萃]類似。
那就讓她看看,到底是方圓百丈內的靈更強,還是萬象之靈更強。
“你不要進攻。”初霽說,“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