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肩
“諸位大人的忠心與才乾,本宮與謝大人自是知曉。”
蕭明玉緩緩道,“謝大人不過是責任心重,總怕有負聖恩,有負青州百姓。如今既知諸位大人同心協力,他也該安心將養些時日了。接下來的事,便多拜托諸位。若有疑難或決斷不了的大事,再來請示也不遲。”
她話語柔和,卻帶著天然的威儀,幾句話便將事情定了下來,一旁的謝雲歸也無法反駁。
幾位官員悄悄看了一眼蕭明玉,暗道這長公主氣度果然不凡,雖自帶威壓卻還算平易近人,故而明顯鬆了口氣,又說了些勸慰靜養的話,知趣地告退了。
人一走,室內重新安靜。謝雲歸低聲道:
“他們也是好意,隻是堤壩之事關係重大,我……”
“我知道。”蕭明玉打斷他,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所以,為了讓你放心地休養,今天謝大人得聽我的安排。”
謝雲歸看著她攤開的手心,那手指纖細白皙好似羊脂玉一般,倒襯得這本就破敗些許的房間更暗淡了。
念及此,謝雲歸不由出神。
“殿下……”
“躺了這幾日,不悶嗎?我還冇好好看過青州城呢。”
蕭明玉眼睛微彎,語氣裡帶上一絲輕快,“走吧,謝大人,陪我逛逛。就當……散散心,活動筋骨,對你的病也有好處。”
她指尖往前送了送,幾乎要碰到他擱在膝上的手。
謝雲歸對上蕭明玉的眼神,又垂眸看向她的手,極其緩慢地輕輕將自己冰涼的手放了上去。
蕭明玉抿唇一笑,稍稍用力,將他拉了起來。
出了房門,二人離開官署,走在街道上。
青州城雖算北地重鎮,但連年水患加之邊關不寧,市麵著實談不上繁華。
街道還算寬敞,卻略顯冷清,鋪麵多是些售賣糧油布匹、鐵器農具的實用之所,招牌陳舊,門臉樸素。
往來行人衣著大多簡樸,麵帶風霜,偶爾有幾聲小販拖長了調子的吆喝,也透著一種筋疲力儘的倦意。
蕭明玉一路走一路打量著,這比著京城確實差的太遠,但陽光倒是很好,明晃晃地照著乾燥的黃土路麵,空氣裡有塵土、牲畜、以及某種乾草混合的氣息。
二人這樣並肩而行,哪怕破敗,她也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她走得不快,刻意遷就著謝雲歸的步伐,好奇地打量著兩旁,時不時問他一兩句風物,謝雲歸便低聲解答,言辭簡潔,卻每每切中要害。
蕭明玉看他精神仍有些不濟,心中還擔心,但走在室外,吹著微涼的風,他蒼白的麵容似乎反倒有了些許生氣,她又放心了許多。
路過一個賣蒸糕的簡陋攤子,粗竹籠屜冒著滾滾白汽,帶著糧食樸素的甜香,跟京城那些手法精細的糖糕是不一樣的。
蕭明玉好奇駐足,買了兩塊用油紙包著,塞了一塊到謝雲歸手裡:
“嚐嚐看,跟京裡的不一樣。”
謝雲歸遲疑地接過,在她目光催促下,小小咬了一口。
“如何?”蕭明玉自己也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甜味很淡,卻有著紮實的暖意,隨後她眼睛看著他。
“好吃。”他低聲答,又咬了一口。
蕭明玉笑道:
“好吃就好。雖說比京城的口味差的遠,但偶爾吃這些也算新奇——何況你來青州這些時日,忙的怕是連青州平素吃什麼都不知道吧?”
謝雲歸垂眸不語,二人便繼續往前走。
前麵岔路口稍顯熱鬨,有個老婦人守著個小攤,上麵插著幾個糖畫,圖案簡單,不過是些鳥獸花朵,糖色澄黃,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三兩個衣衫打著補丁的孩子圍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卻冇人掏錢買。
看了一眼,蕭明玉拉著謝雲歸走過去,對那老婦人和氣道:
“婆婆,要一個……就要這隻小兔子吧,另外給這三個孩子也各做一份。”
老婦人見她衣著氣度不凡,身邊跟著的男子雖然病容憔悴,卻也是清貴模樣,頓時有些手足無措,連連應著,手忙腳亂地取糖勺,在光潔的石板上澆畫起來。
好久冇有生意了,她急忙來做,但如今手法不算特彆嫻熟,好在兔子憨態可掬,瞧著麵前的貴人還算滿意。
謝雲歸靜靜站在一旁看著。
陽光灑落在蕭明玉側臉上,她專注地看著糖漿流淌,眼神清澈,唇邊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雖說衣著清貴,卻與這破敗的街道、簡陋的攤子奇異地融合在一起,冇有絲毫違和。
彷彿她本該就在這裡,看這人間的煙火,嘗這最平凡的甜。
糖畫很快好了,蕭明玉先分給了三個孩子,眼看著他們眨巴著大眼睛連連道謝又一蹦一跳地離開,隨後接過最後那支細竹簽,轉身,很自然地將它遞到謝雲歸麵前:
“給。”
謝雲歸愣住,冇接。
“發什麼呆?”
蕭明玉晃了晃竹簽,糖做的小兔子微微顫動,“嚐嚐看,肯定比宮裡的甜。”
她的語氣那麼理所當然,帶著一點點促狹,一點點期待,周圍的孩子都看著他,老婦人也有些緊張地看著。
謝雲歸在眾多目光裡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支糖畫。
他低頭看著那隻晶瑩的兔子,然後,在蕭明玉含笑注視下,輕輕咬掉了兔子的一隻耳朵。
甜。
純粹的、粗糲的、帶著陽光溫度的甜,瞬間在口腔裡化開,一路蔓延到心底最冷硬的角落。
“怎麼樣?”
謝雲歸低頭看她,隻見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他低聲說,耳根有些發熱。
“你怎麼隻會說這句話?”
蕭明玉笑得更開心了,目光凝在他唇角——一點小小的、澄黃的糖漬,沾在那裡,與他蒼白的膚色和沉靜的表情對比,反倒有種說不出的……可愛。
蕭明玉幾乎是下意識地,踮起腳尖,抬起手,用指尖的絹帕,輕輕擦過他的唇角。
動作快而自然,好似已經做過無數次,收手也很快,轉頭她便蹦蹦跳跳往前走,又好像適纔沒做過一般。
他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上前去追上她。
而看似十分大膽的蕭明玉為他擦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逾越,多親密。
她闊步往前走,臉頰發熱,腦中也正胡思亂想,右手卻忽然被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