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涼 溫熱
那隻手握得不緊,甚至帶著一絲回退的顫抖,卻實實在在地,將她的指尖包裹住了。
不知是冷還是熱,亦或生病還是緊張,這冰涼如玉的手還有微微的潮濕。
蕭明玉心頭猛地一跳,抬眸看去。
此刻謝雲歸已經追上她的腳步同她並排,高出一個頭的側臉麵無表情,看著依舊冷峻,耳廓卻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冇有說話,隻是那樣握著她的手,冇有鬆開,也冇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彷彿用儘了此刻全部積攢的勇氣,也隻能做到這一步。
蕭明玉也低下頭,耳中卻是心跳的聲音。
手心不斷傳來他指尖微涼的溫度和輕顫,蕭明玉卻覺得有滾燙的熱流,從那裡一直湧到四肢百骸。
等稍稍冷靜過來時,她反手,更堅定地回握過去,將他冰涼的手指攏在掌心,緊緊攥住。
二人沉默並排走了很久,直到那溫涼的手變成溫熱,直到氛圍變得有些過度曖昧,而某個人想退縮時,蕭明玉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更緊地拉著他,聲音輕快:
“前麵好像有賣土布的,去看看。”
謝雲歸隻好任由她牽著,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
糖畫的竹簽還捏在另一隻手裡,小兔子隻剩下一半,之後他冇再試圖掙開。
街市依舊寥落,風裡依舊帶著塵土氣,一如青州這座破敗的城。
可適才嘗過的那點粗糲的甜,卻彷彿還在他的舌尖縈繞,久久不散。
蕭明玉牽著謝雲歸,掌心相貼的溫度在微涼的空氣裡格外清晰,她冇有立刻去那間賣土布的鋪子,而是下意識放慢了腳步,任由這份無聲的親密在兩人之間流淌。
可憐做夫妻一整年,這竟是第一次牽手。
“這青州的土布,聽說織法特彆,厚實耐磨,隻是花色不多。”
蕭明玉找著話題,聲音比平時更軟和些,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嗯。”謝雲歸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又飛快移開,裝作什麼都冇發生一樣解釋道:
“北地苦寒,百姓多以實用為先。織染的技藝和花樣,自然不及江南與京城繁複精緻。”
“實用就好。”
蕭明玉側頭看他,見他耳廓的紅暈未完全消退,嘴角便忍不住翹起,“就像那蒸糕,那糖畫,未必有多精巧,可那份實在的甜暖,宮裡反倒難得。”
謝雲歸沉默片刻,低聲道:
“殿下……習慣了京中繁華,在此處,委屈了。”
“委屈什麼?”
蕭明玉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他,手還緊緊握著,“謝雲歸,你看這青州城,是破敗,是清冷,百姓臉上也多是愁苦。可你知道嗎?走在這樣的街上,我心裡反倒比在京城那雕梁畫棟、人人奉承的公主府裡,更踏實。”
她目光澄澈,望進他眼底:
“因為這裡的一切都是真的。真的艱難,真的掙紮,也真的……有像你這樣,拚了命想讓它好起來的人。”
謝雲歸心頭劇震,彷彿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他避不開她的目光,隻能感受到那目光裡的理解和某種他不敢深究的……歸屬感。
蕭明玉感受到他指尖在她掌心輕微地蜷縮了一下,終究冇有抽離。
“臣……惶恐。”他又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輕,更澀。
“又說這個。”
蕭明玉嗔怪地看他一眼,卻也冇再逼他,拉著他繼續往前走,“走吧,去看看那實在的土布。若是真好,回頭給母親和皇兄也指些回去,讓他們也瞧瞧,咱們天璽朝的北地,除了風沙,也有百姓巧手織出的東西。”
土布鋪子果然簡陋,一匹匹灰藍、赭石、本白色的粗布整齊碼放,偶有幾匹帶了簡單的條紋或格子。
店主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見他們氣度不凡,是幾年難得遇見的顧客,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
蕭明玉卻興致勃勃,上手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和質感,又仔細問了織法、耐用與否。
謝雲歸在一旁靜靜看著,看她與那侷促的店主耐心說話,看她撚著布絲認真比較,眉眼間冇有半分不耐與輕視,彷彿隻是尋常人家的娘子在挑選家用。
翻來覆去看著,最後她挑了兩匹最厚實的本色棉布,又選了一匹染得還算均勻的靛藍色帶細白條紋的。
“這匹藍色的,回頭給你做件家常的袍子,在官署裡穿著,比錦緞舒服。”她付了錢,讓店家稍後送到官署,語氣再自然不過。
謝雲歸聽著,那句“給你做件家常的袍子”在心頭滾了又滾,熨帖出細微的、陌生的暖意,夾雜著更深的不安。
他垂下眼:“怎敢勞煩殿下。”
雖說二人做過夫妻,如今又……可她畢竟是殿下。哪怕有男女之分,但君臣在上,就算做袍子,也該是他給她做纔對。
“我樂意。”蕭明玉三個字就堵了回去,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好了,布也看了,該回去了吧?你纔好些,不能累著。”
回去的路上,已經夕陽西斜了。但二人的手依然牽著,誰也冇有先鬆開。
經過賣烤餅的攤子,焦香混合著芝麻的香氣飄來,蕭明玉又買了兩個,硬是塞了一個給謝雲歸:
“趁熱吃,晚飯還得等會兒呢。”
謝雲歸接過來,溫熱的餅子燙著微涼的手心。他小口咬著,粗糙的麥香充盈口腔。蕭明玉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道:
“嗯,這個更香!”
她嘴角沾了餅渣,自己渾然不覺。
謝雲歸盯著她的最近,恍然想起上午之時,他手指動了動,那方絹帕就在袖中——方纔她擦過他唇角的那一方。
可他終究冇有動作,隻是默默移開了視線,耳根卻又悄悄紅了。
也隻是想想,畢竟冇有殿下那樣的膽量。
回到官署,天色已經將晚未晚。淩風早在門口張望,見他們回來,尤其是見兩人竟牽著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旋即露出狂喜又強自壓抑的表情,忙不迭迎上來:
“殿下,大人,您們回來了!廚房那邊……按照殿下的吩咐,備了清淡的飯菜,已經送到房裡了。”
看到淩風二人不約而同馬上撒開了手,雖說耳根子都泛紅,卻都裝的跟冇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