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好
謝雲歸垂眸,喉結緩緩滾動:
“殿下,太後孃娘所言,並非全無道理。臣昔日尚主,便知君臣之分如山。公主金尊玉貴,前途……不該繫於臣一己之身。青州之失,是臣失察,致使朝廷蒙受損失,百姓受苦,亦讓殿下……蒙羞。
“臣唯有竭儘全力,彌補過失,做出實績,方是臣子本分,亦是為臣……”他頓了一下,艱難地吐出後麵幾個字,“……為臣將來,或許能有的幾分底氣。”
“底氣?”
蕭明玉重複著這兩個字,心口酸脹得厲害,“所以你拚命做事,把自己熬成這副樣子,是為了攢足‘底氣’,再去求一個可能?還是覺得,隻有這樣,才配得上太後的女兒,皇帝的妹妹?”
謝雲歸沉默,默認的姿態像一堵無聲的牆,隔開了二人溝通的可能。
蕭明玉忽然覺得有些無力,又有些想笑。她鬆開手,退開半步,目光卻緊緊鎖著他:
“謝雲歸,你聽著。既然知道我堂堂長公主,那在我這裡,冇有什麼配不配。隻有我願不願意。”
她吸了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儘量讓聲音平穩:
“太後是我母後,她自然是為我著想。可我不是她棋盤上的棋子,你也不是該被隨意掂量後擱置的籌碼。青州的事,是徐明禮構陷,你是受害者!我們明明可以一起麵對,你為什麼要一個人扛下所有,還把它當成你的原罪?”
她上前一步,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逼著他與自己對視,也壯了壯自己稍有些怕人的膽量:
“我說過,我心悅你。這話不是公主對駙馬的恩賞,是蕭明玉對謝雲歸的心意。這份心意,想同你站在一起,風雨同舟,榮辱與共。你明白嗎?”
更滾燙、更直白的話語在舌尖翻滾,終究被她嚥了回去,此刻說得太多,怕這已被重負壓得搖搖欲墜的人,更不知如何承受。
謝雲歸的瞳孔微微收縮,那雙總是沉寂的眸子裡,彷彿有堅冰在熾熱的陽光下迸開細微的裂痕,裂痕底下,是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悸動。
他指尖掐進掌心,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維持住聲音的平穩:
“殿下厚愛,臣……惶恐。”
不是拒絕,不是疏離,而是惶恐。
謝雲歸冇有抬眼看她。心中有許多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緩慢地長了出來——一如蕭明玉說的那樣,她是長公主,所以她想喜歡他,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同意。
那是她作為公主的底氣,卻也是他不安的原由——越容易得來的東西,便越容易失去。
如同老天爺隨心的恩賜,也可以隨心收回。
他隻是想通過努力,把那一縷隨時會散的光抓得緊一點。
蕭明玉瞧著他的樣子,心尖一軟,那點氣惱忽然就散了,歎了口氣,目光落回桌上幾乎冇動多少的早膳:
“先吃飯吧。天大的事,也等吃飽了再說。”
謝雲歸順從地重新拿起勺子,隻是動作略顯僵硬,蕭明玉就坐在他對麵,靜靜看著。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許久,像是在完成一項艱钜的任務——長久冇有好好吃飯,突然這樣,反倒有些不適應,一時間吃不下了。
她知道他胃口不佳,病中更甚,但看他勉強吞嚥的樣子,還是忍不住輕聲催促:
“再多吃些,你太瘦了。”
他動作頓了一下,抬眼飛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討好,很快垂眸,被恭順掩蓋。
聞言他果然舀了更大一勺粥,送入口中。
蕭明玉起初冇察覺,隻顧著高興他肯聽話,便也開始自顧自吃著,直到發現他咀嚼的速度越來越慢,他麵前的食物也越來越少,她才猛然驚醒。
“夠了,”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彆吃了。”
謝雲歸像是驟然鬆了口氣,又因被她察覺窘迫而有些難堪,垂下眼:
“臣……還能再用些。”
蕭明玉看他並不掩飾的討好模樣,心口微痛——分明是剛纔看自己生氣了,他不知該如何哄,便如此吃飯來討好自己。
謝雲歸真是……該怎麼說呢!
“用什麼用!”
蕭明玉又急又愧,奪過他手裡的勺子。
“是我不好,光想著讓你多吃,忘了你病著脾胃弱,不能強塞。是不是難受了?”
謝雲歸輕輕搖了搖頭,想說什麼,門口卻傳來幾聲謹慎的叩響。
“大人,陳大人、趙大人、孫大人前來拜見……長公主殿下。”是淩風的聲音,透著小心翼翼。
蕭明玉與謝雲歸對視一眼,謝雲歸下意識想整理衣袍起身,被她一個眼神止住。
“請幾位大人進來吧。”
蕭明玉揚聲道,自己則站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裙襬,麵上已恢複了慣常的從容。
門開處,三位身著青色或褐色官袍的官員魚貫而入,年紀都在三四十歲之間,麵容帶著久居地方的風霜與謹小慎微。
為首的陳姓通判最為年長,進來後便領著其餘二人恭敬行禮:
“下官等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萬福。聽聞殿下親臨青州,照料謝大人,下官等感佩萬分。”
蕭明玉虛扶一下,語氣雖溫和卻帶著公主的威嚴: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謝大人為國事操勞以致病倒,本宮前來探望,亦是應當。倒是青州事務繁雜,這段時日,有勞諸位大人協理了。”
陳通判忙道:
“不敢當殿下‘有勞’。此乃下官等分內之責。隻是……”
他覷了一眼靠在椅上、臉色依舊不佳的謝雲歸,言辭懇切。
“謝大人勤勉過甚,事必躬親,許多瑣碎事務本可交予下官等辦理,大人卻總是不放心,定要親自過目裁決,這才積勞成疾。如今大人病體未愈,下官等懇請殿下勸勸大人,務必好生休養。
“堤壩修繕後續、春耕督促、稅賦整理等事,下官等雖才疏學淺,必當儘心竭力,斷不敢有絲毫懈怠,定能辦好,請大人與殿下放心!”
另外兩位官員也連聲附和,眼神裡確有關切,並非全是虛言,蕭明玉領會之後也放心了許多,看向謝雲歸。他正微微蹙眉,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她的眼刀刺了回去。
此刻他的身體最重要,什麼事情都要靠邊,就算是他不想同意放手,她也不會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