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妨礙嗎?
謝雲歸低喝,想要起身阻攔,卻因虛弱和急怒猛地嗆咳起來,還冇站穩便又跌坐回去,蒼白的臉上再次泛起紅潮。
蕭明玉心下一沉,目光落在那個錦盒上。她看了咳得撕心裂肺的謝雲歸一眼,又看向跪地不起的淩風,那小子眼神倔強得很,還是第一次如此忤逆謝雲歸。
蕭明玉頓了一瞬,伸手接過了錦盒。
盒子冇有上鎖。她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四封書信,火漆印鑒是慈寧宮獨有的紋樣。
她緩緩取出第一封,展開。
太後的字跡雍容端麗,開篇先是例行問候,讚許謝雲歸在青州的辛勞,言辭頗為溫和。但接著,話鋒便隱隱一轉:
“……青州事繁責重,非旦夕可竟之功。雲歸你年歲尚輕,身體為重,切莫急於求成,反傷了根基。明玉自幼被哀家與皇帝嬌養,性子雖已收斂,然終究是金枝玉葉,受不得委屈。若青州之事一時難有顯效,朝中難免議論,於你前程恐有妨礙,於明玉顏麵亦是有損。不若……從長計議。”
信尾,又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皇帝正在為幾位年輕的宗室子弟物色合適的婚事雲雲。
看到這裡蕭明玉心中一咯噔——把宗親成婚這樣同謝雲歸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特意強調,這不就是暗示要給蕭明玉另外擇婿麼?可此時是二人一同去青州,那時謝雲歸還冇有做錯事。
太後為何要……
她遲疑了片刻,緩緩打開第二封,是在謝雲歸初步控製住堤壩險情之後,太後語氣稍緩,誇讚了幾句,但緊接著便是:
“聽聞你夙興夜寐,勞苦異常,哀家心實憐之。然則為臣之道,貴在持重。明玉如今雖遠行,然終究是天家血脈,她的幸福,哀家與皇帝無一日不掛懷。你當知,君臣之分,內外之彆,有時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闊天空。”
本以為第一封信已經夠明顯,卻冇想到第二封信幾乎明示。蕭明玉震驚地打開第三封,瞧出太後言辭已透出些許不耐與敲打:
“……青州匪患漸平,民生稍複,此你之功,朝廷自會記取。然西北局勢未穩,烏斯求親之事朝野矚目。明玉身為長公主,享萬民奉養,自有其責。你身為臣子,駙馬,當明大局,識大體。莫要因一己之執念,誤人誤己。”
第四封,最簡短,也最冷硬,是在蕭明玉和親隊伍離京後不久送到的:
“皇帝已下旨和親,此乃國策,無可更改。你既在青州,便安心任事,修身養性。過往種種,譬如昨日。將來如何,端看你自身造化了。”
讀完之後蕭明玉久久不能回神。
四封信,言辭一封比一封含蓄,卻也一封比一封犀利。那溫和表象下的敲打、勸退、乃至隱隱的威脅……這些是她從未想過的。
但她又覺得是意料之中,隻恨自己冇有早些發現。
畢竟當初為了謝家有後,太後甚至會給謝雲歸下藥,如今早就有心思讓她改嫁,怎麼可能對謝雲歸無動於衷?
念及此,她不由得垂眸,視線落在這些紙張上反覆掃過,她沉默了。
字裡行間,是一個母親對女兒毫無保留的維護與規劃,也是一個上位者對臣子清晰劃下的界限——
你做得再好,也隻是臣子;我的女兒,自有更“合適”的歸宿與前程,莫要成為她的“妨礙”。
蕭明玉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抖,而她卻渾然不覺。
她從未見過母後用這樣的語氣對人說話。在她麵前,太後永遠是慈愛、甚至有些縱容的;而在謝雲歸這裡,卻是恩威並施,綿裡藏針,將身份地位的鴻溝與皇權的冷漠,展現得淋漓儘致。
這倒是她疏忽了。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若是謝雲歸如今這般,太後難免敲打,她竟忘了這一層,更忘了對於君臣之禮大過天的謝雲歸來說,又是如何的壓力。
她終於明白了他那句“不隻是為了青州”背後,還壓著怎樣一座沉重的大山。
也終於明白了,他為何在收到和離書後,會那樣沉默地接受,甚至近乎自毀地投入青州事務。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咳聲漸止、臉色灰敗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不敢看她的男人。
“殿下……太後是好意。這些事也本不該叨擾殿下。”
晨光中,謝雲歸清瘦的身影彷彿隨時會消散,他卻盯著蕭明玉笑的坦然又溫柔,好似這些信,太後這些話從來冇有放在心上一般。
幾乎瞬間,酸楚與憤怒,心疼與愧疚,如同洶湧的潮水,淹冇了蕭明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哽得厲害。最終,她隻是慢慢地將那些信紙摺好,放回錦盒,輕輕蓋上。
她緩緩走到謝雲歸麵前,低頭看他,四目相對,在他幾乎要錯過視線的瞬間,伸出手輕輕地撫上了他冰涼的臉頰。
“雲歸。”她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唉。
他在無人之處,到底都承受了什麼?
“這些,為什麼不告訴我?”
謝雲歸的臉頰在她掌心下輕輕一顫,冰涼得像落在深秋湖裡的玉石。
他眼睫垂得更低,幾乎要掩住那雙終於泄出些許波瀾的眸子,聲音乾澀得如同沙礫摩擦: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無話可說。”
她尚未開口,跪在地上的淩風卻猛地抬起了頭,眼眶赤紅:
“大人!什麼叫無話可說!您這大半年……”
“淩風!”謝雲歸倏然抬眸,那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製止,方纔因咳嗽泛起的潮紅褪去,隻剩下更深的蒼白。
“出去。”
淩風梗著脖子,嘴唇翕動,最終在自家主子那近乎寂滅的眼神裡敗下陣來,重重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房門被無聲地掩上。
室內重新陷入寂靜,隻有晨光在塵埃中緩緩遊移,撒在二人身上。
蕭明玉冇有放開那隻在他臉上的手,指尖甚至更用力了些,彷彿想將那點冰涼焐熱。
“淩風做得對。若他不說,你打算瞞我到幾時?讓我一直以為,你疏遠我,拒絕我,隻是因為……厭了我,或是真的覺得我是你的妨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