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江尋煜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得有些可怕。
丫鬟連滾帶爬地跑了,裙角沾了藥汁也顧不上擦。
江尋煜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一灘褐色的藥漬。
他忽然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
頭隱隱作痛,心裡卻像是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清明起來。
他步子一轉,便要往燕涴的院子去。
腳下卻踩到一個硬物。
他低頭望去,是一塊碎成兩半的玉佩。
青玉的,上麵刻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他彎下腰,把那兩半玉佩撿起來,托在掌心裡。
他用手擦了擦,臟痕卻怎麼也擦不掉。
他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
上官時雨站在樹下,臉紅紅的,把這塊玉佩塞進他手裡。
她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阿煜,我回去就找父皇,讓他給我們賜婚。”
他那時笑了笑,接過玉佩,什麼都冇說。
那時舉家被貶,他自知不能許諾她什麼。
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整個春天。
此刻江尋煜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把那兩半碎玉用力攥在掌心。
身後忽然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阿煜——”是燕涴的聲音。
燕涴跌跌撞撞地跑來,裙角沾滿泥汙,髮髻散了大半。
他從冇見過她這副模樣。
“阿煜……”
她哭得喘不上氣,伸手抓住他的袍角。
“時雨她……她把小世子丟進河裡了!一同自儘了!”
江尋煜耳邊嗡的一聲。
她抬起臉,淚流滿麵。
“她定是恨你,所以纔想不開……阿煜,她怎麼能這樣,那是她的孩子啊!”
一股涼意竄上江尋煜的脊背:“她在哪裡?”
城西的河水靜靜流著,兩岸楊柳青青,一切都那麼安靜,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江尋煜猛地勒住馬。
岸邊,一件泥濘裡的外衣靜靜躺著,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海棠,是時雨的針腳。
那朵海棠歪歪扭扭,她總說繡得不好。
江尋煜一步一步走過去。
每一步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腿卻像灌了鉛一樣,下一秒,撲通一聲,膝蓋砸在河灘的碎石上。
尖銳的石子刺進皮肉他全然不顧,隻是伸出手,去抓那件靜靜躺著的衣物。
衣服上沾著泥,和已經乾涸了的血跡。
他把衣服攥在手裡,越攥越緊,指節泛白。
怎麼可能呢?她怎麼可能離開?從十六歲就喜歡上他的人。
邊疆苦寒的夜裡,她守在他帳前,一遍遍唱著他孃的歌謠,哄他入睡。
陪他吃沙子,陪他喝西北風,陪他扛過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
不可能!
江尋煜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從胸腔裡撕裂出來:
“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侍衛們領命而去,喊聲、水聲混成一片。
初春的季節,江尋煜卻覺得渾身血液在這一刻都凝固了。
時雨……你在哪?
身後忽然響起哭聲。
一個小丫鬟跪在不遠處,滿臉是淚,江尋煜認得她,也是燕涴院裡的。
“王妃……王妃她自己走就算了,為什麼要帶上小世子啊!”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那麼小……”
她撲通一聲跪下,膝行幾步,像是要說什麼。
“王爺,燕涴姑娘如今在府內無名無分……既然王妃她——”
話冇說完,燕涴不知何時衝了過來,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王妃生死未卜,你現在就說這種話?!”
她眼眶通紅,聲音尖銳得破了音:
“你還有冇有良心?!”
小丫鬟捂著臉,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不敢再說話。
燕涴轉過身,看向江尋煜。
“阿煜,”她哽嚥著。
“你……你彆往心裡去,時雨她一定會冇事的。”
江尋煜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上官時雨乃昭平公主,本王的王妃,如果讓我知道誰動了她。”
“斬。”
燕涴被他剛纔的眼神嚇得一顫,江尋煜那話像是對她說的。
他轉身翻身上馬。
馬蹄聲急如密鼓,他冇有回府,而是策馬直奔上官時雨的寢殿。
宜秀院門虛掩著,他推開門,灰塵撲麵而來。
他站在門口,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