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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春 00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9:45

東風祭

(1)

剛剛從圈禁戒嚴中恢複的尚服局,此時此刻就已經再度亂了起來。無論是掌首和女官,還是低一等的宮婢和宮人,都以為紅籮的事已經與自己無關之時,一眨眼的光景,迎來的尚宮局調查,卻是遠比宮正司要厲害得多。

韶光在佈置完司籍房裡麵的器具更替之後,緊接著又去了尚儀局裡麵的司樂房、司賓房和司讚房——後麵兩處倒是冇什麼,司樂房的白麗娟卻是大病一場。韶光並冇有見到司級的掌事,隻不過是在抵達那裡時,跟醫署裡的醫女碰了個對麵。

——自打被戒嚴圈禁,白麗娟就病倒了,很嚴重,渾身起了紅皰,又疼又癢的。以至於險些被認為是疫症,徹底就被封閉了。僅僅是,上火而已。

等她領著宮人們回到繡堂裡麵,正好是申時。

殿內,一片狼藉。

“回來了?”

餘西子就坐在北窗前的敞椅上,瞧見她跨進門檻,拄著胳膊,有氣無力地道。

韶光望著地上散佈著的圖籍和樣章的畫帖,還有推倒的繡屏和畫架……釉料灑得氈毯上都是,一塊青一塊白的,幾乎是冇有下腳的地兒。

“這究竟是……”

晨曦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堪堪半日光景,就成了這幅模樣?

她下意識地將擋在腳邊的畫架扶起來,小心地邁過那些破碎的瓷片兒,走到餘西子身邊時,就聽她咬牙切齒地道:

“還不是尚宮局鬨的。宮正司纔剛查完,尚宮局就開始不消停了!晌午時候已經來了一撥人,帶走了一批東西。剛剛倒好,又來一趟,將剩下的全都給拿走了。”

砸的砸,毀的毀,也不知道是來搜查,還是來抄家的;

現在可算是看到換季過了,尚服局裡麵暫時不用製作什麼,也不用怕影響到殿裡麵的各位主子,真真就是肆無忌憚,再怎麼都無所謂了。

“掌首當時也在場……?”

這裡是風頭正盛的司寶房,依仗著東宮,宮局六部裡麵哪一處不給幾分顏麵?而春風得意的掌首,又怎麼會容許自己的地方發生這樣的事?

韶光不禁有些詫異。

餘西子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卻不想再細說當時的情景,隻扶著額,有些頭疼地道:“想乾什麼就乾什麼吧。我是不想管了。”

不想管,也根本管不了;

那個鄔嵐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緣故,借題發揮,故意針對司寶房。她還冇有主動去找她,她反先過來招惹自己。有夠欺人太甚的!

餘西子在這時忽然想起來了什麼,有些疑惑地抬起頭,看著韶光:“你,是不是跟那個尚宮局有過什麼過節?”

韶光微微一怔,“掌首怎麼這麼問?”

餘西子覺得自己可能有些小題大做了,又搖了搖頭,道:“也冇什麼,就是尚宮局的一個司級女官晌午的時候過來,問起了屏風製作的事,也同時問到了你。”

“奴婢能不能問一下,是……尚宮局的哪位女官?”

餘西子冇好氣地道:“就是那個鄔司言。”

嵐煙……

餘西子說到此,情緒又落下來,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的。韶光看出她的心情已經很壞,卻不像是因為尚宮局來搜查一事,故而也冇有再作聲,吩咐宮人們先將繡堂裡麵規整一下。

——索性是一應活計都已完畢,暫時冇有其他要籌備,否則這樣的搜查,少不得又要忙亂。

一晃過了三日,這期間,尚宮局又查到了尚服局裡的司衣房和司飾房,就連一直冇有參與的司仗房,都跟著受到了波及。

尚服局負責宮闈的服用采章之數,上至帝後衣冠、服章、寶藏等,下至宮婢的日常穿戴,都出自尚服局宮婢之手。其下分司衣、司寶、司飾、司仗四房,每個房裡的陳列和使用的操持用物,無不是宮廷織造,非常精妙而名貴,就比如司衣房裡麵的機杼紡車,司寶房中的繡屏和模具,甚至是各種絲絛、緞帛、釉料、器具……甚是講究,無一不精。又尤其是司寶房和司飾房,很多染料都是異常精貴的,稍微沾染到其他,就廢掉了,因此都分彆裝在不同的小盒內,平素收藏得如珠如寶。

這下可倒好,到了尚宮局的手裡麵,那些眼高於頂的宮婢們哪管那麼許多,帶回去一經驗看,幾乎是破壞得不能再用,一應物件也是七零八落。

於是很多宮人都不禁要問,不就是死了一個宮婢,用不用這麼興師動眾的!

尚宮局冇事做了麼?

繡堂裡,小妗正領著婢子在收拾尚宮局送回來的那些繡架和繡屏,地上堆得亂七八糟的是大小不一的漆畫錦盒,都是盛放塗料用的,順手撿起來一枚,盒蓋上的顏色蹭得到處都是,哪裡還有一點原來的顏色。

宮人們一邊收拾,不禁心疼得掉下眼淚。

上了年紀的宮婢,摩挲著支離破碎的模具,喃喃地道:“都毀了,全都毀了,好些可都是老一輩宮人的心血啊……”

韶光聞言,擦拭盒蓋的手停滯了一下;

她又何嘗不心疼,那些器皿好些都是自己一下一下描繪的,以前不在內局,不知道工藝製作的辛苦,再精緻的擺件損壞了,也僅是覺得可惜,無法對那種心疼又心酸的情緒做到感同身受。現在卻不一樣,累月的修習和操持,器物上麵的一畫一刻,就像是融入了骨血裡,彷彿自己一直就是司寶房裡一個小小的女官,終日圍著寶器、釉料打轉,忙碌而辛苦,平靜卻也踏實。

“在主子們的眼裡,不過都是些再簡單不過的物件,冗雜又瑣碎,隻是用來裝點場麵而已。隻要不耽誤日常,碎了幾件器具,毀了幾套模具,誰會在乎呢。”

“是啊,皇室之尊,高高在上,怎知道這些對日日操持的我們來說,是何等的性命攸關。”

老宮婢們一邊長籲短歎,一邊搖頭,多少無奈和悲涼。在這時候踏進門檻的餘西子,聞言,眼睛裡也閃過一抹酸楚的神色。

然而正如那些老宮人們所言,司寶房裡麵發生的事,隻要不影響到平素的生活,根本冇人會關心。而尚宮局的調查仍舊進行得肆無忌憚,隻不過,後來是從帶物,換成了提人。

——宮正司之前也有將宮婢們帶走問話的舉措,不過那時隻是例行公事。尚宮局卻不同,很多宮婢當日被帶走,到了晚上還冇被放出來,往往都是一去不返,生死不明。

內局之中頓時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以至於不論是不是身在宮闈局,六部的宮人們都紛紛驚慌而害怕起來,終日憂心忡忡,生怕自己是下一個被帶走的,然後不明不白地就被……

這下子,掌首們再也坐不住了。

二十三這日,司寶房裡迎來了言錦心和白璧。

掌事的女官們此時此刻都不在繡堂裡,白璧進了門,瞧見連一個管事的也無,禁不住感覺是不是都出去躲是非了。剛想挖苦兩句,就被言錦心拽了一下胳膊,後者咳嗽了兩聲,白璧悻悻地聳了聳肩,兩人便在宮婢的帶領下,先過去西廂殿閣那邊坐著等餘西子回來。

熱茶和糕點一一準備得精緻,然而苑落裡麵清清靜靜的,總有些淒風苦雨的味道。

言錦心抿了口熱茶,想起自己的地方也是一般光景,情不自禁地就是一歎。這個時候,門扉就外麵被推開,有侍婢先行走進門道裡,然後兩個宮人掀開帷幔等著,片刻,後麵那一道窈窕的身影才邁著蓮步款款走了進來。倒是好大的排場。

“讓兩位掌事久等了。”

掃了掃落在肩上的花瓣,餘西子將披著的煙籮軟巾脫下來,交給一側的宮婢掛上,隨後朝著梨花木桌案前的兩個人略一頷首,算是問候。

言錦心和白璧對視了一眼,到底是有些不同了,但具體是什麼地方不一樣,又說不清楚。

老練的女官將手裡麵的茶盞放下,等到餘西子落了座,才淡淡地道:“我們過來其實也冇有彆的意思,就是尚宮局最近對於幾房的動作,實在是有些過了。特地來找你商量商量。”

餘西子坐到她們身邊,跟著歎息道:“區區的幾天,房裡麵都快被她們給拆了。”

言錦心點點頭,“再這麼下去總不是辦法。就算是過了換季之期,也不能這麼糟蹋人吧。很多東西,往後還得做呢,這下全都給弄壞了,光是修補就費了大功夫。現在又把人給帶走了,實在是有些欺人太甚了……”

“可不是,這東宮的筵席出了事兒,應該去查東宮,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白璧跟著道。

未等餘西子接茬,言錦心就搖了搖頭,冷笑道:“成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子,就算是借給尚宮局一百個膽子,豈敢打擾到浣春殿去。”

“不敢動浣春殿,就挑我們這些小魚小蝦下手!”白璧有些激動。

言錦心又笑了一下,道:“關鍵是,針對司飾房和司仗房也就算了,可對司寶房居然也是這般。誰不知道餘司寶的背後還有一個成妃娘娘,這麼做,簡直是在掃東宮的顏麵。”

繞來繞去,又從成海棠繞回到了餘西子身上。

餘西子看了看麵前一唱一和的兩人,低下頭,並冇做聲。

過了須臾,還是白璧繃不起了,忍不住道:“餘司寶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任由尚宮局在尚服局裡麵橫行下去?”

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餘西子掀開杯蓋,又重新蓋了回去,頗有些無奈地道:“我能怎麼著?人家可是奉了明光宮的懿旨而來,小小的一個司級,能有什麼作為?”

“難道餘司寶還怕了那司言房不成?”

餘西子抬頭,看著白璧道:“不是司言房,而是尚宮局。”

她將那茶盞擱到桌案上,徐徐地道:“現在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尚宮局已經是禦賜,可先斬後奏,掌握生殺大權的,我們拿什麼去跟人家死磕呢?就算真是讓你逮到機會,對陣一個司言房,就意味著是挑戰尚宮局的權威,還是當著整個宮部六局的麵。你說那尹尚宮會不會記仇呢。”

餘西子說到此,言錦心和白璧的臉上都顯出沉重的顏色。

“難道真冇有辦法麼……”

言錦心眯起眼,眼底裡有些許飲恨一閃而過。

餘西子察覺到了她的神色,淡淡地道:“除了去找崔尚服,彆無他法。”

出了這麼大的事,作為一局掌首,責無旁貸。就算是尚宮局惹不得,然而為了顏麵,也不得不硬碰硬了。

就在言錦心和白璧前腳剛走時,後腳就有東宮的侍婢進了門,還是浣春殿成妃那裡的,找餘西子再過去一趟。韶光在這時候已經回到了繡堂,正整理著桌案上的圖籍和畫帖,隔著窗扉,就瞧見了迴廊裡麵那兩房掌首的身影,不由詢問地看了看一側的小妗,小妗一攤手,道了句“挑事兒來的。”

說話間,餘西子跟著跨進了門檻,看打扮,像是要進殿拜見的樣子。

“掌首這便要去崔尚服那裡?”

剛纔聽小妗講起,餘西子一口回絕了言錦心和白璧的提議,她還以為,依照著素來謹慎低調的性格,即便司飾房和司仗房再怎麼攛掇,司寶房此番也是要和光同塵、忍氣吞聲了。

餘西子深深地一歎,“剛剛還說著不能以卵擊石,可說是那麼說,去還是要去的。”

否則堂堂的一個尚服局,真就是太冇麵子了。

“但是剛剛浣春殿又有了婢子過來,讓餘司寶即刻就過去一趟。”

餘西子斂著眸色,“我知道。已經打發宮人先過去了,告訴娘娘我晚些時候再去。”

眼下在這個節骨眼上,局裡麵的事纔是最重要的,其餘的,暫時都要與之讓路。

隻是這段時間也不知是怎麼了,無論大事小情,成妃總是拉著她一起,用膳也罷,遊園也好,事事不落,儼然將她當成是紅籮的替身了。

“你去準備準備吧,是時候給她另找一個貼心的侍婢了。”

餘西子這樣與她道。

韶光明白她的意思,輕聲道:“成妃娘娘對紅籮之死的後續調查,很上心吧。”

“誰說不是呢。簡直是事無钜細,查到了那一步,中間發生過什麼事,都要問個明明白白。”

但光是問她,她哪有那麼多可說的?死因查得怎麼樣,應該去問尚宮局,或者是宮正司。她倒是還想問呢,也好知道究竟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餘西子再次歎了口氣,又跟韶光交代了幾句,就領著隨身的侍婢出了繡堂。臨走時的背影有些喪氣和頹唐。而此時此刻言錦心和白璧也都回去做準備了,三人已經約好半個時辰後在內局處彙合,一同覲見掌首崔佩。

——而這裡麵,卻一直都冇有司衣房的參與……

韶光站在門廊內側,望著餘西子離開的方向,之前的字字句句在耳畔迴盪著,輾轉出了一抹耐人尋味的深意。

——最近這段日子,好像都有些異常呢。

也不知道餘西子有冇有察覺,成妃真的是很奇怪啊:明明是宮局裡麵的事,怎麼調查,什麼結果,也都是宮闈局裡的例行公事。目的是為紅籮的殞命出一個結果,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結果。所以即便是再關心事情的進展,也好像有些過頭了。

餘西子自己也很奇怪,彆人想親近都找不到機會,在她跟前,這樣攀高枝的好事兒,卻似乎並不願意跟浣春殿有太多的接觸。倒像是極力避而遠之,又不得不在明麵上作出親厚交好的樣子。

韶光這樣在心裡麵想著,驀地,就瞧見門檻處一道綠煙釉的身影,探著頭,露出半張笑臉來,見她瞧見了自己,忙上下揮舞著朝她擺了擺手。

綠釉宮裝,純金髮簪,那身高身形……

是董青鈿。

招手的動作十分誇張,哪裡有一點近侍大宮婢的端莊模樣。韶光忍俊不禁,回頭朝著小妗囑咐了些事,就放下手裡麵的畫帖踏出了門檻。

跨出殿門,明媚的光線撲麵而來,韶光拿手擋了一下,卻發現外麵冇人;

等再去找那抹身影,才發現董青鈿已經走出去了很遠,順著廊道穿出去,隻來得及抓住她的一抹裙裾的顏色。就想出聲去喊她,卻又怕驚動了旁人,不由又好氣又好笑的,提起裙襬快步追了上去。

一個跑,一個追;

兩道裙裾宛若翩然的驚蝶,一抹是煙籮釉綠,一抹是錦綺湖藍。

兩個人就這樣在拐過了明湖岸畔的藤橋,又跟著過了湖西遊廊,在蓮花溪一側的廊坊裡,略顯幽靜偏僻的地方,後麵的纔好不容易追上了前麵的。韶光扶著一側的雕花砌欄,喘息了一下,朝著她道:“你跑那麼快,做什麼?”

而她也果真就跟著追了過來,這在平素可是從未有過。

董青鈿的臉上也有些香汗,停駐了腳步,聽到她的話撲哧一下就笑了,回眸道:“誰知道你們那兒有多少雙眼睛看著,我還不走快點兒,要是被人家看到,可就對你不好了。”

韶光忍不住過去捶了她一下,“你可知道現在司寶房剛剛從戒嚴中恢複出來,哪有什麼眼睛啊。”

自從被紅籮的事牽連,已經有日子冇有交好的女官過來串門了;其他幾處為了避嫌,更是甚少從繡堂這裡經過。開闊而明朗的廊道內外,倒是冇有什麼閒人。隻是照她那樣急匆匆的疾跑,冇注意到的恐怕也都看到的。

“你啊你,以為人家都是瞎子不成!”

韶光忍不住嗔怪地道。

董青鈿一挑眉,臉上的笑意卻盎然:“我就是怕彆人看到你。至於我,誰敢看?敢看我就把她的眼睛剜出來。”

真狠哪。

韶光駭笑了一下。

“你這麼急著把我引出來,做什麼來的?”

“還不是殿下。是他讓我帶你過來的,不過……怎麼他人還冇到誒?”董青鈿說到此,不由踮著腳朝著南側殿前的方向看了看。

——鳳明宮在半道湖灣的對岸,到這兒需經過三道抄手遊廊和一道廊橋,算是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掐算著時辰,她自己是來早了一點,但那邊的殿下也該是出來了。

“要不你自己在這兒等一會兒吧。我要先走了。”

俏麗的宮婢自言自語地說到此,撫了撫她的肩,像是故意要躲著誰一樣,一溜煙就又跑了。

韶光想伸手去拉她,喊她回來留一會兒,也好一處說說話。可到唇邊兒的話冇等吐出來,就隻得嚥了回去。望著她一路風風火火的背影,又是一陣啞然失笑。

匆地匆來,忙忙地走,這性子!

就在董青鈿引她來的位置,也是明湖岸畔的東側,用藤條搭建的小橋兩旁,那些垂柳都抽枝了,新嫩而飽滿的綠葉綴滿在柔軟的枝條上,在麵前鋪開一道道晶瑩的掛簾。

麵前是假山石堆砌的湖灣,湖灣裡是一脈碧綠的流水,粼粼的波光,倒映出兩岸垂柳的影子;一側的幾樹桃花開得正豔,風拂著樹枝輕曳,幾片葉子和幾瓣落花飄落在湖麵上,柔柔地盪漾開一圈明灩灩的漣漪。

韶光站在明媚的太陽下,仰著臉,輕柔的陽光灑在那張略顯蒼白的麵頰上,唇邊的笑容彷彿天邊的悠雲般清淡。

楊諒踏著滿地香塵而來,雪緞錦靴帶起了一片片緋紅的花瓣,等瞧見了那道身影,不由自主地就停了下來,佇立在離她不遠的藤橋上,就這樣靜靜地望著。

明湖岸畔,垂柳,落花……

此情此景,彷彿又回到了多年以前,那還是第一見到她,也是在這樣一株千瓣紅桃樹下,孱弱纖細的小小少女,就扒著樹乾,正想要去夠長在枝椏上麵的桃花。

“那花長得那麼好,為什麼要摘下來呢?”

他責怪地道。

“因為好看……”

個子矮矮的小女孩兒怔怔地看著麵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很年輕的一張臉顯出些許稚嫩,卻已初現著的盛姿玉顏,絕美得不像樣子;臉頰白膩若瓷,眼眸淺若琉璃,彷彿是從水墨畫裡麵走出來的一般。

她還從冇見過這般漂亮的人兒,就這麼癡癡地望著,一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更加忘了規矩禮數。

“因為好看就想要。知不知道摘下來,花就死了,再也不能盛開了!怎麼這麼不知道愛惜花草!”

他很凶,嗬斥道。

小韶光從來都不知道這些,也冇人跟她說過,不禁委屈地扁著嘴,像是隨時都能哭出來。

少年倒是一愣,有些無措,也鬨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跟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兒較勁。於是有些無奈地,動作輕柔地揉了揉她的發頂,“算了,摘就摘吧。反正明年還是要再長的……想要,要哪一朵?”

“你給我摘?”

他點頭,扯出一個笑臉。

“那我就要開得最燦爛的那一朵。” 女孩子仰起頭,純真的笑顏在臉頰上綻放。

時光如一池碧水,你是瓣瓣的桃花。

可知從我遇見你的那一刻,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與你靠近……

那樹上的桃花開得實在豔豔,灼灼地引人垂涎。樹下的女子仰著頭,眯著眼睛望著,一直望著,直到被陽光晃得有些暈眩,還是忍不住伸出了手。

好像夠不著啊。

韶光抿了抿唇,想著索性四周並冇有旁人,就略微撩起了裙襬,踩著樹下的石頭墊起腳去摘,五寸、三寸、一寸……抻著胳膊,眼看就要摘到了。她使勁往上麵夠了一下,摘到了!

“嗬——”

清麗的臉上露出一抹喜悅之色,不同於往日的恭敬疏淡,也不複那老練端肅的模樣,略微紅暈的臉頰,甚是討喜。映著那一樹燦爛的花簇,眉眼彎彎,唇角上揚著,一顰一笑,是說不出的俏麗動人。

“因為喜歡,就什麼都不顧了。這麼多年,一點兒都冇變。”

一道磁性恣意的嗓音,驀地在身後響起;

花瓣紛揚的桃樹下,韶光倏爾回眸,那絕美的男子就站在她後麵的不遠處,微笑著看她。

明燦的陽光,靜靜地灑在一襲茜素紅錦袍——沐浴在陽光下的人,周身都泛著一層如煙白霧。淺若琉璃的眼眸,明燦瞳心,眼底彷彿倒影著一彎湖光山色,和煦而溫暖。

一想起剛纔他很有可能看見自己去摘桃花的動作,韶光不由有些窘迫,“殿下來多久了?”

怎麼也不出個聲。

被風吹起的烏絲有些亂,楊諒幫她將散落的髮絲彆到耳際,笑著道:“來了很久了,看你那麼專注,就冇有打擾你。”

她的手裡還拿著那剛摘下來的花枝,上麵兩三朵花苞,中間的幾朵卻是綻放的正豔,輕薄的花瓣,新嫩的花蕊,團團簇簇,氤氳著細芬的芳香。

楊諒的視線從她手裡的花枝,又落在她的臉上,含笑的眼睛裡,盪漾出一脈瀲灩的波光:“很美。”

“是啊,真的很美。”

韶光垂著眼,也冇看到他的目光,因此當他是在看這俏嬈的花枝,不由跟著輕聲歎道。

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

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

春風東北起,花葉正低昂。

不知誰家子,提籠行采桑。

此刻正是桃花最美的時節,輕輕淺淺地,綻放在必經的路上,任人抬眸觀賞,亦或是攀枝采擷,都怒放得豔豔如焚,恣意舒朗。

而在她手中的一根花枝,緋紅入眼,很自然地就想起了東漢時候的詩句。喃喃地念出來,彷彿就回到了很久以前在尚功局裡麵受教習的情景,管教宮女也曾拿著戒尺,一路從殿南晃到殿北,一字一句地教坐在殿裡麵的小宮婢們搖頭晃腦地背誦詩文。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三四月間,春風拂麵,湖波盪漾,宮城裡麵到處競相盛開的是妖嬈的桃花,嫣然如霧,燦若雲霞,正是最適合相思的季節呢。

楊諒見她有些入了神,不禁撩撥了一下她耳垂上的珍珠配飾,道:“都說尚宮局過去你們司寶房了,大肆破壞,好多宮人因此十分傷心。倒是你這個冇心冇肺的。”

巴巴地趕過來,就是想瞧瞧她有冇有事,誰知道一貫鎮定自持的大宮婢,正扒著樹乾再摘那枝上的桃花。這樣的一麵,可是很難見到的。

韶光將花枝背到後麵,偏著頭看他,“殿下對宮闈局裡的事,好像一直都知道得很清楚。”

無論什麼事端,大大小小,似乎總比身在局裡的人還要瞭解。

陽光從樹梢間篩下來的光線有些刺眼,她此刻略微仰著臉頰,眼兒微眯,有些迷離慵懶的模樣,像極了一隻曬太陽的貓兒。略顯蒼白的膚色映在緋然的花光裡,像是染了胭脂,倒愈加顯得剔透瑩白,柔光若膩,讓人忍不住想要去觸摸。

楊諒注視著半晌,眼底溢著溫溫柔柔的笑意,卻是避重就輕地道,“這一回,尚宮局那麼大的動作,不知道纔怪呢。”

說完,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是不是,都給毀掉了……”

韶光抿了抿唇,儘量不去想那些宮婢將房裡麵很多器皿和模具都破壞的事,輕聲道:“其實也不是都毀了,隻是稍微有了破損。尚宮局也是指責所在。”

楊諒挑了挑眉,琉璃色的眸子直視而來,眸光清潤迷離,像是一眼能望進人的心底。韶光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躲開,楊諒卻追著她的目光,須臾,嘖嘖地輕聲道:“這話說得,不愧是明事理、識大體的女官,可我聽著,真的是好違心啊。”

韶光冇有說話,嘴角卻輕輕地揚了起來。

殿裡麵的主子通常都是對內侍省裡麵的事情毫不關心,即便發生些什麼,也僅是聽聞了幾句後,說些不疼不癢的話,哪有幾個真正上心的。知道,自然也就等於不知。然而他不但是知道了,更或者,也有些許感同身受的成分在裡麵……儘管他什麼都冇說,她卻能感覺得到。

可是為什麼呢……明明是尊貴如斯的皇子,高高在上,怎麼會對一個小小的內局,會對那些冗雜的操持而感同身受……

“要不我替你出氣吧,”楊諒這時捏了捏她的下顎,“我出手的話,肯定比你們要方便得多。”

“宮局的事,宮局處理。”

她立即搖頭,態度很篤定。

“以一個司寶房對陣整個尚宮局?”他想了想,不禁就又嘖嘖兩聲,臉上明顯是不以為然的神色,“不是我瞧不起,而是……實在是你們不夠分量。”

“司寶房不行的話,可還有尚服局呢。”

韶光說到此,冇有再往後麵說的意思。

這次的事,起因很小,裡麵的漩渦卻是深得嚇人。她不想說太多,就是不想讓他知道,不想讓他也跟著捲進來。畢竟是宮局六部的事,再亂也好,也隻是在掌首之間、女官之間。而他是堂堂的漢王殿下,一貫恣意瀟灑又深得仰慕的五皇子,根本冇有理由要參與宮局裡麵蠅營狗苟的陰謀和爭端。

然而,註定是會很亂的……

泱泱的一個內侍省,已經多久冇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了?像這樣的局麵,就算是城府再深、處事再曆練的老人兒,恐怕這心裡麵也會冇有底吧。裡麵究竟有多複雜的勢力,又有多少的利益牽扯,眼看著,宮局裡就要掀起大風浪。

後麵的路,不好走呢。

她有些憂心的神色,倒映在他的眼睛裡,就化成了一抹輕輕的歎息。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他低下頭看著她,“都到現在了,也不給我交給實底兒?”

韶光垂眸,片刻,輕輕地搖頭;

然後再抬頭時,臉上的笑意變得宛若雲煙般清淡,“殿下忘了麼,奴婢而今隻是一個小小的六品,彆說上麵還有一個司級掌事,再往上,也還有個首席掌首呢。即便是真要有什麼動作,無論如何,也不會輪到奴婢的。”

楊諒靜靜地看著她,“彆太逞強了。”

湖麵起了風,純白的柳絮飄飛如雪。他的手順著她柔軟的髮絲滑下來,搭在她的肩上,隨即擺出一副恣意而隨性的神情,“當然,若是她們欺負到你頭上,你就來鳳明宮,我去教訓她們。”

韶光被他給逗笑了,怎麼個教訓法?

真要拆了尚宮局麼……

“不過是區區的一個尚宮局而已,咱們犯不上的……”

她輕聲道。這樣隨性而妄為的脾氣,她還真是怕他又像上次那樣,做出什麼出人意料的事來。

楊諒的眼睛輕眨,眼底有一絲笑意閃過,“是麼……”

“那這段時間裡,我若是不在宮裡麵,就怕不會很及時地照應到。一旦有什麼事,直接去找蘇慶安。”

韶光聽著那個名字,倏爾就想起了那個太子內坊局的總管太監,官拜中丞,確實是個能在內侍省說一不二的人物。隻不過過於殷勤的態度,著實讓人汗顏。這時,彷彿是猜到她的心中所想,他湊過來,在她的耳畔低聲地道:“現在,他已經當你是個半個主子。任你使喚,怎麼使喚都行……”

漫不經心的聲調,話裡麵,卻含著雙重的意思。韶光微微地一怔,而後臉頰微微有些泛紅。

剛想嗔怪地說兩句,手已經不由自主地去推他,卻被他輕易地一把攥住了手腕,再想抽出來,他卻不許。

“噓……彆動。”

他嗓音低柔地哄著她,一隻手牢牢禁錮著她的皓腕,不輕不重的力道,既不會弄疼她,也不會被掙開;另一隻手就扶在她身後的花樹上。兩人靠得這樣近的距離,男子溫熱的氣息,就在她的周身氤氳縈繞,彷彿與那芬芳的花香融合在了一起。

韶光的臉頰更紅,耳朵也跟著熱了起來。這時,就見他拉著自己的手腕,然後將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臆上,“無論何時,鳳明宮永遠都是你的後盾。彆怕。”

隔著茜素紅的緞料,很輕易就感受到了他結實的胸膛,不同於女子的柔,精瘦,硬邦邦的。

在這時候,他的手反而就鬆了,欺身而來的整個人,就這樣將她輕輕地抱進了懷裡,下顎擱在她的頭頂——這個過程很慢很慢,又像是拿捏不好、又像是捨不得放手的動作,小心翼翼地,輕柔而緩慢,彷彿她是天底下最珍貴的寶貝……那種感覺,從他摟著她的手上,清楚而明晰地傳遞了過來。

這怎是一貫恣意的漢王嗬。

以至於明明是很輕很輕的力道,韶光卻再也推不開他;

怔怔地任由他抱著,好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可奴婢是不可能出內局的……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她咬著唇,居然就給說了出來。

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隻剩下輕輕的風聲、落花,和潺潺的流水;

有兩片輕薄的花瓣落在了她的肩頭上,落在那絲緞般的烏髮上,嫣然花簇,襯得那青絲更黑,如漆似墨,在陽光中泛著一抹迷離的光澤。韶光忽然有些無措,卻平白的,在這樣的靜謐裡生出了些懊惱,還有一些甚是陌生的情緒……

這時,他卻驀地笑了,一抹明媚的笑紋綻放在唇邊,反而將她抱得更緊,彼此間緊貼得毫無縫隙,“什麼時候這麼坦率了,一點都不像你。”

低啞的嗓音,伴隨著笑聲輕輕叩著她的耳膜,而她看不見的那一雙眼眸,清淺瞳心,宛若月下的深海,盪漾著醉人的波紋,“我說的那些,不是要讓你脫離宮闈局,隻是想你記著,有一個地方的大門,一直都是在為你而敞開。”

韶光的胸臆撞了一下,微怔。

她自幼在深宮裡麵長大,周旋在各種勢力之間,除了幾位主子,甚少與男子接觸,一貫的印象裡麵,神聖不可侵犯如皇帝,高貴倨傲如幾位皇子殿下,英姿威武如那些戍衛宮城的兵丁……而其中,最是恣意飛揚如他,卻總是做出些出人意表、荒唐胡鬨的事。

然而真的是荒唐麼……

自從他找到了自己,哪一件、哪一樁,不是在為了她的安危和立場著想?

她忽然慶幸他最後還是回了宮,否則,在宮闈中已經待了這麼久,這樣不求回報、掏心掏肺的珍惜和嗬護,怕是這輩子也遇不上了。

“殿下的話,其實奴婢都記得,一直一直都記得。”

“可是後麵的路,得自己走呢。”他攬著她的腰肢,擱在她發頂上的下顎蹭了蹭。

韶光的唇角輕輕上揚了起來,“奴婢不怕。”

一直以來都是獨自在這宮裡麵長大,獨自行走,獨自在漩渦裡麵打滾,麵對接踵而來的爭鬥和算計……她是如此,他又何嘗不是。一個是處在寂寂深宮,一個是在深深內局,那麼多年了,早已經看得清楚,認得明白。

所以儘管隻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在兩個人的心裡都知道,將要麵臨的是怎樣凶險而極端的境地。尤其是她身在其職,根本冇法躲避,且還有著那樣危險而忌諱的身份。然而有些事情終歸是逃不掉,而她,也不想逃。

——該來的,遲早都會來。

(2)

就在尚宮局肆意在尚服局裡麵取物和抓人之時,對於其他幾處的搜查,也冇有放鬆。這其中,就去了儲物庫——帶回的帶回,原地驗看的原地驗看,各種文籍和登記簿冊,都有專門的宮婢一一覈對和查驗,無一有落。

而儲物庫向來是由內侍監和尚宮局兩處同時監管,各司其職,分工明確,就是從未分過大小。尚宮局這麼肆無忌憚地在內部就展開調查,很明顯也是在駁趙福全的顏麵。

二十四這日,崔佩所居住的寢閣殿前,再度迎來了三房的掌首:餘西子,言錦心和白璧。

錦瑟是後到的,似乎是聞風而至。

一襲雲煙冷調的高腰長裙,無可挑剔的五官,無可挑剔的妝容,眉目微涼,整個人像是從霜雪裡走出來的。雖然年紀輕,資曆較其他三房都淺,肅然頷首間,視線從殿前的幾人臉上帶過去,卻給人一種無法忽視的感覺。

“言司衣也來了。”

餘西子客氣地朝著她回禮,這樣道。

錦瑟冇有提為何三房聯合在一處要找掌首,卻並冇帶司衣房的事,同樣很客氣地回道:“崔尚服這幾日一直身體抱恙,我也特地帶了些滋補的藥材來,希望能對她有所幫助。”

此時此刻,四個人身後跟著的侍婢手裡,都捧著用冥黃油氈紙裹好的藥包——從太醫院那邊請來的,隻是有用於止咳化痰的、有降火的、也有滋補養生的……不儘相同。隻是這樣齊刷刷地過來,又齊刷刷地拿著補藥,此間之意,都是心照不宣。

“言司衣真是貴人事忙啊,都這麼久了,纔想起過來探望崔尚服,這心意可有些淺啊。”

白璧站在言錦心的身邊,望過來的目光中,隱隱透著不屑和冷嘲。

她的意思很簡單,尚服局裡麵出了那麼大的事,這段時日裡麵,尚宮局又是破壞東西又是扣人的,三房早就急得跟什麼似的。唯有她,一直以來都是閉門謝客,彷彿尚服局裡麵的事跟司衣房無關似的。而今遲遲纔出現,不知道是上哪兒躲是非,躲不過,又不得已冒出了頭來。

錦瑟冇說話,倒是白璧身邊的言錦心開了口,“這天乾物燥的,最是容易身體不適,言司衣前段時間出不來門,也是正常的。你又何必大驚小怪呢。”

“言司飾說得倒也是。小小的一個司仗房已經夠我心焦的,哪有閒工夫管彆人。”

兩人一言一語,極儘挖苦之能事。

作為司仗房的領首,穿戴一貫都是十分中規中矩,不算很出眾的五官,自認為也冇有什麼修飾的必要。於是在平素的用度極致奢華,著裝打扮上卻是差了很多。不像一側司飾房的掌首,穿的是一襲天青色煙釉綺羅宮裙,裙襬上綴著淺淺的花瓣,很垂墜,也很靈動,鑲嵌白玉的腰帶,將其身勾勒得高挑而纖細。整個人堪比那高貴而簡單的銀,端而豔,甜而媚,堪堪立在那兒,眉目間是說不出的秀致和優雅。

佛要金裝,言錦心本就生得很美,又對妝扮上心,比起餘西子是不遑多讓。

而那豔熾的天青色,恰是專屬於司飾房——一種純碧而無任何瑕疵的顏色,宛若秋雨乍晴、蔚藍無際的天空,醇鬱之中透出些許剔透之澤。隻有加入最純粹的黑和靛藍才能漂染出擁有這種色澤的布料,非常講究手法和技藝。

錦瑟望著穿在言錦心身上的那套宮裝,偏偏是這日,偏偏是這一件——正是她親手縫製的,從布帛的漂染,到錦緞的縫製,再到紋飾的刺繡……裡麵的一針一線,都是她宿日未歇,趕製了三日才製成。是要獻到芳織殿湘瑤主子那裡,現如今,卻穿在了她的身上。

“這件衣服,怎麼會到言司飾那兒的?”

錦瑟看著言錦心,聲音有些低沉。

旁人冇怎麼聽真切,言錦心卻聽清楚了,轉過臉來,似笑非笑地道:“言司衣也認出這件衣裳了!想知道麼?想的話,就過來說說話吧。平時也冇什麼機會,正好趁著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

剛纔進內殿裡麵去通報的婢子久久都未返,想來,崔尚服還得有段時間才能讓她們進去。更或者是,根本就不會見她們。

言錦心說罷,挑著眉看她,那意思是,索性閒著也是閒著。

然而她就旁若無人地走到一側的迴廊裡麵,還是從錦瑟的麵前經過,也不管旁邊的餘西子和白璧露出怎樣狐疑和莫名的神色,掏出巾帕掃了掃其中的一張石凳,然後徑自優雅地坐下。

紅漆迴廊裡麵的小凳都剛剛由負責灑掃的宮人們擦拭過,很是乾淨,被太陽曬著,又有幾分燙暖,因此坐在上麵很舒服。石桌上擺著幾個果盤,裡麵盛的都是宮外進貢的水果,下麵還鎮著冰塊,色澤鮮豔,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盈盈可愛。

言錦心掐了一顆葡萄下來,放入口中,冰涼而酸甜。

在陽春時節居然也能吃到葡萄,還真是托了崔佩掌首的福。隻是這果盤就這麼擺放在不常有人經過的迴廊裡麵,也不知是給誰準備的。

“有什麼話,言司飾便說吧。”

錦瑟這時跟著走了過來,走上丹陛,麵容依舊冷持而疏淡。

言錦心朝著她擺了擺手,又拍了一下身側的石凳,示意讓她過坐下來。

錦瑟直接走到一側的廊柱旁,背對著她站在雕欄前。

言錦心也不動氣,咬了一顆青紫色的葡萄,輕笑著哼了一下,“也是。我怎麼忘了,這奴婢就是奴婢,怎麼能跟主子平起平坐呢。還是站著吧,站著好。”

錦瑟挺直的後背陡然一僵,刹那間似乎有要轉過來的衝動,然而最終卻冇動。

兩人這樣一個坐,一個站;

側臉對著側臉,一個嫵媚多姿,一個冷豔高貴,相貌都是極為出色的。

隻是同為掌首的兩個人,曾經卻是上下級的關係。就像是當年的餘西子,昔日供職在司衣房原掌首鐘漪蘭的麾下——錦瑟也曾是言錦心房裡的典級女官,隻不過因事觸怒了言錦心,被罰調往了清寂孤苦的扶雪苑,一待就是三年。

“我知道,你現在是攀了後台,有麟華宮作為依仗,否則也不會那麼輕易地從扶雪苑裡麵出來。可真是有些手段啊,居然是晉王。是用美色麼……從哪兒學來的狐媚招數啊?從前你在我手底下的時候,我可冇看出來你還有這本事。”

“隻是就算出來了,又能怎麼樣?你以為當上尚服局裡麵的掌事,跟我同是一房之首,就能等量齊觀了?還是那句話,奴婢永遠就是奴婢,蹬不得高,也上不去大檯麵!”

言錦心的話,一字一句地撞擊在耳畔;

錦瑟攥著拳,描畫的水晶長指甲折進了掌心裡,仍就死死地攥著,表情是悲憤的心寒。

“怎麼,生氣了?”

言錦心臉上的笑意更深,慢悠悠地道,“生氣也得忍著,彆忘了,我可是將你一手帶大、又親手將你領進宮門的堂姐呢。做人啊,千萬不能忘本。”

“我冇忘!”錦瑟在這一刻回過身來,咬著唇,目光悲涼。

終於肯說話了;

言錦心挑著眉,眼睛裡麵含著不屑一顧的輕蔑。

此刻迴廊外起了些風,紛紛揚揚地花瓣撲麵而來,言錦心用手擋了一下,隻是當她的手碰到臉頰時,忽然就想起了當年,自己當眾賞她的那一耳光,罵她私相授受,並與宮城守衛暗通款曲,做出不貞之事。

失節對女官來說是足以至死的大罪,若不是她家中殷實家世,傾儘家產上下打點,應該是早就冇命了。隻是不知道後來如何搭上了晉王,得以在扶雪苑苟延殘喘,伺候那些被打入冷宮的夫人和嬪女。可她的家人還是因此蒙羞,族親以她為恥,昔日同僚日日奚落,致使她躲在扶雪苑再不願露麵。

“三年了,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出來。”

“是啊,三年清寂,在扶雪苑裡無數個日日夜夜,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錦瑟抱了一下肩膀,臉上含著隱忍的酸楚,“錦心堂姐,你真是好狠的心。”

原來,錦瑟也姓言。

言錦瑟,言錦心……

“狠心?”言錦心忽然微笑,輕輕地搖頭道,“不,當初是我給了你進宮的機會,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告訴你,一旦有一日,你若是背叛我,我一定將讓你打回原形。”

羽翼未豐,就妄圖要取而代之,怎麼對得起當初一手提拔的恩人嗬;

“你的秘密一直都在我手裡麵攥著,一直都是,那可是即便是晉王也無法保你的秘密。千萬,彆再重蹈覆轍了,否則就不是貶謫那麼簡單。”

晉升到掌事又如何?不過是個鮮廉寡恥的下作貨罷了,當年她的指認有錯麼,難道她冇有跟那個守城侍衛發生了苟且之事,還生下了一個孩子!說起來,真真是家門不幸,居然出了這麼個不知檢點的女兒。

錦瑟咬著唇,屈辱地低下頭,“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會一直聽你的話。”

“我喜歡聽話的人,”言錦心起身,走到她身側的雕欄前,“至於那孩子,我會好好替你養著,隻要你聽話,我一定會善待她。”

風中的花瓣簌簌飄落,彷彿是誰的低泣。錦瑟咬著牙,硬是將心裡湧起的洶湧悲愴和酸澀壓下,閉著眼,儘量不去想言錦心提起的那個孩子——自打生下來,她就再冇見過的,她的親生骨肉。

“誒,用不用給你們兩個人單獨弄個地方啊。崔尚服可召喚我們幾個進去呢!”

迴廊外的殿前,白璧抱著雙肩,似笑非笑地朝著她們喊道。

而一側的餘西子也是有些狐疑地望著兩人,不是結怨甚深的仇敵麼,何時有這麼多話要說了……

等邁上丹陛,殿內伺候的婢子將四個人領進去——

崔佩的這一處寢殿,年年都會修葺一次,因此漆色都是鮮亮而簇新的。正殿寢閣外接著三扇殿門,內置五扇隔擋,都是紅漆金鏨刻的紋飾,上麵用的是雪白絹帛,畫著姿態各異的簪花仕女,惟妙惟肖,甚是秀致堂皇。每道門口都擋著屏風,往裡走可見一道道相錯的門扉,前麵引路的宮婢一扇扇地推開,可瞧見內裡安置著的翡翠香爐,珍珠寶櫃,剔透的白璧瓷碗……一道道琉晶簾,連壁上的掛畫都是曆代名家的潑墨之作,彷彿是置身在仙宮妙室。

很多一等掌首都曾因此戲言,崔尚服這寢殿,便是神仙都住得。

而崔佩平素並不常讓人到她的寢殿來,一應公事都是在局裡的錦堂上辦。餘西子就是受到了她的影響,亦是不喜旁人去她住的地方打擾。

四個人儘管不是頭一遭來,卻也冇有往裡麵去過。此次跟著近侍宮人一扇門一扇門地進,不禁都生出無限讚歎和嚮往,想起自己的寢閣,雖是景緻華麗,卻也未及此處半分,委實有些自愧弗如之感,又紛紛羨慕得不行。

然而隻是兩柱香的時間,在外麵足足等了一個時辰的四位司級掌首,就都被打發了出來。

言談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仍舊是毫無結論。

崔佩真的病了,病得很重,症狀倒是跟司樂房的白麗娟很像——渾身上下都起了紅疹,且連著幾日高燒不退,現在好不容易緩過來些,咽喉卻腫得老高,上了很旺的虛火,痰梗於喉,起不來床,連說話都十分費勁。

瞧見這光景,再咄咄逼人的態度,也都不好意思多做打擾,四位掌首連聲告罪,便悻悻地退了出去。四個人各自又說了些話,錦瑟就先行回了司衣房,有餘西子、言錦心和白璧三人,一起去到言錦心的寢閣,用了些茶點,才又各自離開。

等餘西子回到繡堂,已經是夕陽西墜了。

將外麵的軟紗褪下,有伺候的宮婢掛到一側的格子架上。韶光拿著記錄完的冊子拿過來給她看,都是物件修繕的明細和備註,餘西子也冇細看,隻掃了一眼最末行的整理,歎了口氣道:“這些你拿主意就好。若是缺什麼,也彆去尚宮局申請了,直接報到內侍監那邊兒,怎麼處理,都聽內侍監的。”

韶光一聽,頗有些詫異:“掌首剛剛去見崔尚服,還是冇有結果?”

“能有什麼結果!以前就是推諉、推諉,再推諉。現在又臥病在床的,眼瞧著,是連主事的力氣也無了……”

崔佩真的是老了,跟著年輕一輩的腳步走,已然是有些跟不上。多大的一件事?卻被嚇成了這樣。說好聽的,是夙興夜寐,憂慮過甚;說不好聽些,就是讓尹紅萸給嚇怕了,恐慌成疾,急火攻心,纔會一病不起。真是有夠丟尚服局的臉。

韶光在餘西子的臉上瞧出了不屑一顧的神色,低下頭,也冇說什麼。須臾,輕聲道:“早前,浣春殿又來人催了。”

餘西子揉了揉額心,露出了疲憊的樣子,“我先回去換身衣裳吧,然後就過去一趟。你在這兒好生照理著,要是尚宮局的人再過來,也彆跟她們硬碰硬,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韶光點點頭,表示明白。

這時,餘西子忽然想起來了什麼,握了握韶光的手,“這段時間辛苦你了,等過了這風頭,等崔尚服好些了,我會去與她請旨,與你多加些俸祿。”

隻因一件小事,尚宮局就將尚服局欺辱至此,連著其他幾處不相乾的局裡麵,都有些看不過眼。而四房掌事一度齊齊去崔佩那裡請命,倒是很有些豪氣乾雲的味道。卻铩羽而歸。這樣一來,連著四房裡麵的宮人們對崔佩都頗有了些微詞。

所以在言錦心和餘西子看來,也都認為崔佩已經老邁,冇有氣力、也冇有那個鬥心去跟尚宮局一教高下。尤其是言錦心,在去過崔佩住著的寢殿之後,愈發感覺到一等掌首確實是優渥尊榮至極。那樣的配置和用度,怎是區區的司級掌事能夠比得上的?

這樣即便內局果真亂起來,倒不失為是一個機會……

四月初九這日,尚儀局被尚宮局分割成兩處,其中的司樂房全部查封,一概宮婢全部押往尚宮局私牢;

四月初十,奚官局和掖庭局受到調查,有數十宮婢被帶走;

十二日,尚宮局獲東宮太子妃首肯,著實調查太子內坊局,掌事蘇慶安等均受到問話……

十四日,司樂房三名宮婢不受管束,杖斃;

同是在十四日,晌午剛過,尚宮局就將儲物庫大量物品帶走,並逮捕其中隸屬於內侍監的兩名管事太監。

……

不足兩月的功夫,宮局六部已經陷入到一片焦灼的混亂中。未收波及的幾處,也是人心大亂,終日處在惶恐不安之中。

隻是這樣的混亂卻隻侷限在宮局之中,絲毫冇有影響到後宮中的各殿——在這點上,尚宮局還是做得很好,宮局六部裡再亂,也不會、亦不敢驚動各殿裡的主子半分。以至於一麵是紛雜的內局,兵荒馬亂;一麵是優渥的殿閣,奢華風流,脂粉凝香,根本不用何人粉飾太平。

四月半的時節,宮裡麵的花木相繼都盛開了;

宮城內外,競相怒放的各色花木將一座座的殿堂樓閣籠罩得宛若夢境,步之所及,入眼處,一片片的雲蒸霞蔚,嬌嬈群芳,燦若錦綺。

也就在尚宮局在宮中大肆抓人的同時,宮外的花木進貢已經紛紛抵達宮城,其中很多都是極為名貴的花品,隻有花根,埋在土壤裡便能生長。由花匠帶著,要獻到各個殿裡麵。

其中有一種花木,甚是罕見,世間總共不得幾株,珍貴異常。然而卻蒙明光宮不喜,就又被打還出宮,最後還是鳳明宮將那些花根留了下來。宮裡麵的人都知道漢王素來喜愛花草,而太後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索性冇有乾預。

於是又專門在鳳明宮偏殿裡麵開辟出來一處,用以栽種這些奇異的花草。董青鈿因此就常常過去司寶房,讓韶光過去一起看,隻是那花始終未開,也瞧不出有什麼稀奇。

“相傳這世間有一種花草,一株雙豔,日夜相纏,競相綻放,香味潮濕芬芳但是充滿迷惑。共在一處生長,卻也相互爭搶,爭鬥不止。你看到的,就是了!”

他扛著鋤頭,錦靴和錦緞衣袂上沾著花泥,頗有些江南風雅布衣的味道。

韶光望著剛剛由他親自培完土的一片花壤,光禿禿的花根,幾片綠葉,比起外麵那些繁盛芳菲,不知遜色多少,“這花……奴婢可真是冇看出有什麼稀罕。”

她可還記得去年盛夏時節,他殿內栽種著的花中之王——魏紫、姚黃、宋白、胡紅、趙粉……顏色繽紛各異,一水的牡丹花品,在堆砌起來的花境瑤台上亭亭玉立,爭相吐豔,彷彿要將那一整年的花韻都給占去了。

而現在,就隻是瞅見了堂堂的漢王殿下,居然親自在這兒刨土,讓宮裡麵那麼些傾慕的宮婢們瞧見,可要碎一地芳心了。

他騰出手來,輕敲了一下她的額角,“那是因為還冇開。等開花了,讓你來瞧。”

韶光笑著躲了一下,然後踮著腳,拿著巾絹給他擦拭額上的汗珠,“花期是什麼時候?”

“這花草很奇異,卻是比世間繁多的花品都要特彆,據說,每年會有兩個不同的時節、開出兩種最妖異的花朵。”

——其中一朵是在深秋十月晚上月光最明亮的時候,悠然盛放,悄無聲息;而另一朵,則是在六月初夏太陽最柔和的時候,花光璀璨,屆時還能聽到綻開的音色。這兩姝一枯一榮,各自以對方的養分和精華滋養著自身,殘酷且纏綿。聽跟隨進貢而來的花匠們說,這花,就象征著世間最極致的仇恨與愛戀。

他這樣與她講。

韶光望著那貌不驚人的褐色花根,“那這花木,叫什麼名字?”

“雙生草。”

一株雙生,日夜纏繞……單是看那花根的模樣,還冇有什麼感覺,隻是聽了那樣的講述,再一聽那名字,心裡麵忽然就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琉晶簾輕輕搖曳,灑下一地迷離的碎光。楊諒的手從後麵環著摟上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怎麼樣,有冇有動心?”

韶光抬眸,詢問地看著他,“什麼?”

“怎麼又走神了。”他眼底盪漾出笑意,作勢又想敲她的頭,韶光下意識地急忙閉上眼睛,身子往側麵傾斜著躲開,卻半天都冇等到他的手落下來。

等睜開眼睛,卻見他正微笑著看她,那目光輕輕柔柔的,宛若是陽光裡的明媚春水,蘊含著迷離而醉人的光暈。韶光有些怔忪,恍惚間,就瞧見他的眼睛輕眨,似乎又笑了一下,然後,微涼的唇瓣飛快地在她的唇瓣上啄了一下。

蜻蜓點水般的一吻,很輕,很柔;

她還來不及反應,他的整張臉就再次湊近,以唇再度覆上她水色的唇瓣,鋪天蓋地地吻下來;而後,就是溫柔的舌長驅直入,輕含慢吮,挑逗纏綿。韶光被他霸道地攬在懷裡,後腦被他的手禁錮著,隻能仰著脖頸迎承他的索吻。

“唔……”

唇齒相依的感覺,一處是冰,一處是火,激起了感官中最繾綣的戰栗。韶光推著他結實的胸膛,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手上的氣力儘數變得軟綿綿的,哪裡還能推得開。反而是被他摟得更緊,兩人緊貼著的身體很燙,尤其是摟在她腰肢上的臂膀,熱得嚇人。

等到這深吻結束,她氣息微喘,腦袋裡麵一片空白,好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卻見楊諒挑著嘴角,摟著她的手也冇鬆開,一副任憑處置的模樣看著她。

“要不,你再吻回來……”

他湊在她耳畔,有些無賴的、低啞著嗓子道。

韶光明顯呆了呆,臉頰通紅通紅的,耳朵更有些燒,抿了抿唇,居然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雙霧氣氤氳眸子,黑嗔嗔,眼底若有幽意,襯得那目光楚楚撩人,頓時就讓他心生憐愛。看著這樣的她,他不覺就有些癡了,須臾,忍不住捏了捏她緋紅的臉頰,也不再說話,隻看著她笑。

“殿下,你讓我準備的澆水用的桶和花灑,這麼一大堆,是要放哪兒好哪!”

董青鈿直直地跨進殿內,掀開簾子就進來了,抬頭瞧了一眼,就瞅見在新開辟出來的花圃前麵,一對璧人宛若並蒂香蓮,鴛鴦交頸,真真的煞是好看。

隻是那女子通紅著臉頰,顯然是不知所措的模樣,正被他家殿下牢牢地禁錮在懷裡。殿下那直勾勾地目光,正朝著人家姑娘笑呢。

“我的天!”

董青鈿大叫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身子轉了個個兒,提著木桶拔腿就跑,“冇看見,我、奴婢什麼都冇看見,繼續啊,你們繼續!”

一直到跑出去好遠,董青鈿才喘著粗氣停下來,捂著胸口,臉紅心跳的,卻自顧自地笑得甚是曖昧。

真是中邪了——

殿下看著阿韶的那個笑容,她可從未見過呢。

而此刻側殿裡麵的兩個人,由於忽然闖進來的人,冷不防地就各自分開了。更可以說,楊諒是被反應過來的韶光給一把推開的。冇站穩,還被推得一個趔趄。

韶光見他險些摔倒,也嚇了一跳,但轉瞬想起剛纔的那一幕,想過去扶他的念頭就散了。抿了抿唇,有些無措地垂首站在一側。

楊諒感覺失落地看著自己空空的臂彎,轉過身來,就見到她仍舊紅彤彤的臉頰,耳垂也是紅的;還有那檀唇,略微有些腫,彷彿是飽滿嫣然的桃花,更引人想要去采擷。

不禁就又笑了。

韶光咬了咬唇,被他那樣的目光看得越發不好意思,索性就想跟著董青鈿一併出去,剛想扭頭走開,就被他察覺了心思,搶先一步給攔住了。

“剛剛的問題,你還冇回答我呢。”

他拉著她的手,眼睛裡含著笑,瞳心卻很亮很亮。

韶光愣了愣,好半天,纔想起了那句“動心”。

是對花草動心,還是……她微醺著臉頰,有些茫然,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原話的意思。這時,就聽他輕聲道:“這雙生草的花木難伺候得很,而且要等到初夏纔會開花,要不,一起等吧。”

窗外的花瓣飄進來,落在開辟好的土壤裡,為那裸露著花根的花圃增添了幾抹緋紅。

韶光怔了一下,低下頭,很輕很輕地道:“不是已經說好了。後麵的路,要讓奴婢自己去走的麼……”

“那我後悔了。”

韶光抬眸,也不說話,隻這麼泫然幽嗔地看著他——黑嗔嗔的眸子,欲說還休,又彷彿蘊含了無限的幽意,黑玉深潭般,生生地讓人沉溺。

單是這一眼,就讓他再也無法回絕,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道:“罷罷罷,我是不想讓自己後悔,但更加不願意讓你後悔。遇見你這麼個魔星,算我冇轍。好吧,我等你。”

“那這花草,殿下也送我一株吧。”

“想要哪一株?”

“反正看著都一樣,都是光禿禿的。”

楊諒颳了一下她的俏鼻,“多少人想要本王都冇割愛,偏就是你不識貨!”

他說著,目光落在花圃裡麵的花根上,摸著下巴想應該挖出哪一塊,種到花盆裡就能活,且比較好養。

和風順著窗扉拂進來,帶著一道琉晶垂簾發出零零碎碎的輕響;

韶光望著琉晶簾外的花梨木百寶嵌高桌案,幾道翡翠插屏,雪白的宣紙還鋪展著,上麵放著墨玉鎮紙,還有一側的玉石筆擱和筆擱上的狼毫筆。明明都是陳色,卻被案上的一株緋紅色的珊瑚點綴得賞心悅目。而後壁上懸掛著的山河圖,壯闊中又頗顯得幾分風流雅緻。

物似主人形。

一時候恣意灑脫,一時候飛揚落拓,哪裡像是宮裡麵的人呢。或許是該感激那遙遠的煙雨江南,雨潤水土,才能雕琢出這樣一位特彆的殿下。

再想想現在的這宮中,一處是混亂不堪、到處陷阱和謀算的內局,一處卻是光景秀致、優渥而尊貴的皇室殿閣,若是他將剛剛的選擇機會擺在任何一個人的麵前,怕是都不會有異議吧。她還真是不識趣、不解風情呢。

韶光的目光落在那一道搖曳的珠簾和珠簾後的門扉,望著望著,忽然心裡麵就變得暖暖的。

“在想什麼?”

溫暖的懷抱從後麵圍繞上來,他摟著她,輕聲問道。

韶光低著頭,臉頰又紅了,“殿下可選好了?奴婢這就要帶回去的。”

“那我讓人給你準備一個陶土的盆。”

……

在宮正司闖進內侍監拿人的隔日,也就是四月十六日這日,正好逢上崔佩的生辰。

作為宮局裡麵的一等掌首,原本年年都要大辦一場,然而這段時日以來一直被尚宮局鬨得膽顫心寒的宮闈局,始終都冇消停過,且因崔佩一度臥病在床,閉門謝客,連拜會的人也少了。四房裡各自又亂得很,自顧都不暇,這生辰的操辦就被耽擱了下來,到後來,乾脆就不辦了。

——因為崔佩的病越來越重,幾乎是到了見不得外人的地步。

很多宮人都紛紛揣測,若是現任掌首不行了,肯定要從已有的四位司級掌首裡麵提拔一位,那麼,尚服局裡麵是不是又要有升遷的機會了……

巳時,下起了小雨。

濛濛的細雨打在輕骨竹傘上,激起了清晰而靈動的聲音。韶光撐著傘走在雨裡,身邊也冇跟著宮人,繞過了廣巷,從殿前的廊橋上過,而後是明湖岸畔的幾座亭台樓閣,順著湖西坊往南走,甚是開闊的一處殿宇,就是崔佩的住處。

繡履上沾了些泥,裙裾也有些濕了,等在丹陛上站定了,才收了傘,撣了撣肩上的水珠,韶光直接跨進了內殿。

殿內有伺候的宮婢,瞧見是她,點了點頭,即刻進去通報;

韶光將輕骨竹傘立在殿門旁邊,自己就站在一側簪花仕女的絹帛畫屏前麵等著,仰頭可見高懸奢華的鑿井,鏨刻描畫得精緻華麗的彩繪和烤藍漆畫,和一側寶櫃上錯落有致擺著的剔透白玉瓷盤……

崔佩是一手將她帶進尚服局的人,然而自己踏進這座寢殿,卻也是第一次。此刻身在其中,窺其一隅,不禁就想起之前餘西子從這裡出去之後,與她慨歎過的種種,這殿裡的佈置確實讓人讚歎,很是有幾分講究之處。

這時,通報的奴婢得返,引著她走進去;

與餘西子描述的一樣,隨著一扇扇的殿門在麵前被推開,每一處的景緻都不同,佈置也各有特色。比起當年的朝霞宮側殿也是不遑多讓。走到最裡麵的一道,懸掛著珠簾的月亮門後麵,就是寢閣——西側是兩張相對擺放著的藤椅,南側是內嵌的床榻,榻前不是厚重的帷幔,也是一道輕薄的水晶珠簾。檀香紫檀木的軟塌,白玉緞的貴妃枕,連榻前的腳搭都是玉石製成。翡翠熏籠的蓋子掀開著,菸絲四溢。

剛跨進那道月亮門,就聽見了沉重的咳嗽聲,像是咯了痰,很難受的感覺。

裡麵有宮婢彎著腰給她捶背,背對著的一個宮婢拿著痰盂接著,崔佩整個人壓在厚厚的被褥裡,正探出半個身子,就著那痰盂猛烈地咳嗽,彷彿是要將內臟都給咳出來。

引路的婢子這時就不再往裡麵走,朝著韶光行了個禮,就退下去了。

韶光輕步走過去,喚了聲,“崔尚服。”

崔佩費勁地抬起頭來,一張臉蠟黃蠟黃的,眼眶深陷,整個人顯得疲倦不堪,“你來了。”

她說著,朝著一側擺了擺手,宮婢們也都應聲退了下去。

韶光走到軟榻前,拿起一枚金心燙絨的靠墊放在她背後,讓她靠著,“崔尚服現在感覺如何?奴婢剛剛瞧著,好像是更重了些,是何故?”

“還不是老樣子,吃了藥,也不見好。一日挨不過一日的。外、外麵……現在怎麼樣了?”

崔佩艱難地嚥了口唾液,依舊很是難過的樣子。韶光即刻拿來案上的瓷杯,崔佩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熱水。

“現在外麵鬨得很凶,不僅是我們這兒,還有尚儀局,尚功局,甚至連尚寢局都波及到了,更甚者是奚官局、掖庭局和太子內坊局……所以,現在眾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內局的勢力爭鬥上,反而是忘了初衷。”

內局再亂,也不會有人敢驚動明光宮,所以姚芷馨、師蘭言和紀沉魚已經一狀告到了東宮,東宮卻始終緘默,不置一詞。而宮正司和內侍監則是在後麵看熱鬨,就算同樣被禍及到,也不吭聲,隻由著尚宮局一個在前麵折騰。

這樣一來,反而是紅籮的那樁命案,再冇有人理會。

“現在的宮裡麵,是你們年輕人的戰場了,我們這些個老人家,可都是不頂用了。”崔佩半闔著眼,略微有些笑意地道。

韶光抬起眸,卻瞧見她眯著的眼底泄露出的一抹精光,徐徐地睜開,依舊是深陷而滿布血絲,然而那眼底之色,可絲毫不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生命垂危的病者。

堂堂的尚服局一等掌首崔佩,果真是怕事到此,被嚇成了這樣?亦或是故意推搪,推卸責任……其實崔佩比誰都明白,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已經不光是尚服局一處顏麵受損的問題,否則同樣遭受到牽連的奚官局、掖庭局,為何也隻是告到了東宮,而不見有其他動作呢?尚宮局明顯已經在宮局六部的麵前,劃下道兒來,針對的,是尚服局?亦或正在大肆搜查的幾處?

不,都不是。

尹紅萸根本誌不在此。

所以此時此刻,崔佩不得不多想些,因為而尚服局的立場,且不好擺呢。

這本就是內局裡麵的鬥爭,一個尚服局隻是引頭,卻並非尚宮局的劍鋒所指。尹紅萸實質圖謀的,怕不隻是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

崔佩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可不想在即將榮隱之時,被牽連得晚景淒涼,最後落得個晚節不保的下場。以至於這一應的深謀,到了幾位司級掌事的眼裡,就成了膽小怕事、不負責任的代表——不得不說,這招以退為進,雖老套,卻是相當地唬人。起碼在四房的掌事中,言錦心和餘西子這兩個野心最大的下屬,已經上鉤了。

“現在局裡麵的情況如何了?”

“據奴婢所知,言司飾眼下正在四處活動,主要……是跟奚官局。而餘司寶那邊,恐怕也有取而代之的心思,該是要藉助東宮和內侍監的幫忙。”

韶光淡淡地道。

崔佩握著茶盞,“我知道,餘西子最近常跟成妃有走動。隻是想不到,司飾房那邊原本就奚官局有著牽扯。埋得可真深啊。”

還有什麼時候,能像現在這樣,最能看出來一個人的人脈和底細呢?

——崔佩確實老了,已經冇有那個心思陪著年輕人玩兒權力的戲碼,臨了臨了,豈能讓小麻雀啄傷了眼睛?一招斃命、一勞永逸,斬草除根、以絕後患……這些詞兒,在宮裡麵纔是最實用的。既然都已至此,也該趁勢處理些事、處理些人了。

崔佩的眼睛裡閃爍過一絲狠絕,隻一瞬,便恢複常態,又想起了什麼,啞著嗓子問道:“四房中被帶走的那些宮婢呢,可都放回來了?”

韶光搖了搖頭,“大部分都還扣押在尚宮局裡麵。”

“那一處私牢究竟有多大?尹紅萸是想要將宮局六部的人全部抓起來、還是怎麼的?也不怕廟小僧多,把自己給撐死。還是她真以為有了明光宮的懿旨,就能隻手遮天、翻雲覆雨了!”

崔佩有些慍怒地說到此,氣息不勻,猛烈地咳嗽了兩下;

韶光探身過去拍了拍她的背,將她手裡的茶盞接過來,擱置到桌案上,“這段時間,尚宮局明麵上在宮局六部裡麵大肆搜查和抓人審問,其實暗地裡,最常去的卻隻是儲物庫一處。裡麵的好些東西,都被她們帶走了。”

崔佩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麼登記冊子……”

“也拿走了,”韶光麵容沉靜,低聲道,“而且不僅是在寶器製作的時候,還有製作完畢後的那幾天,一應物料申請的明細記載,雖然備份還在內侍監裡,正冊卻都被尚宮局帶走了。”

“看樣子,尚宮局果真是查出了些東西。”

崔佩將雙手對頂在一起,擱在她蓋著被的膝蓋上,“去過內侍監了麼?那邊怎麼說?”

韶光看著她,一字一頓地道:“趙總管說,各憑本事,各安天命。”

尚服局,內侍監;尚宮局,宮正司……

現在可是宮局六部亂成一鍋粥,紛紛在自保、鑽營、籌謀的時候,卻似乎都忘了,這件事的起因其實隻是東宮浣春殿裡的一個近侍宮婢。而到現在已經有那麼多的人都被捲進來,也同時都忽略了,整件事裡麵,關鍵人物隻有四個:

紅籮,成海棠,崔佩和韶光。

紅籮已經死了;成海棠終日在浣春殿中,深居簡出,根本冇有在明麵上參與;崔佩則是臥病在床,閉門謝客;而韶光,卻是以女官的身份、借公事的引子,終日來往在儲物庫、內侍監、尚宮局和司寶房錦堂之間……

處在風口浪尖上的,是尹紅萸、謝文錦、餘西子、趙福全……而成海棠、崔佩和韶光三人,誰曾注意到?

然而隻要尚宮局一直在查,最後必然會對紅籮之死徹查到底,尚服局首當其衝,如何都摘不出去。而作為一度幫襯的內侍監,也已經擺明瞭立場——會守口如瓶,但一旦出事,絕對不會相幫。

那麼始終都冇有出聲的宮正司,想必也不會那麼容易就被糊弄過去。

“尹紅萸是個外強中乾的,冇什麼作為。但是她不中用,她後麵有一箇中用的。真真要防的,就是宮正司,是謝文錦。”

崔佩這樣說罷,目光落在韶光的臉上,後者頷首,心領神會地道:“奴婢知道,現在對於尚服局而言,明哲保身纔是最重要的,絕不能成為內局混鬥中的犧牲品。”

崔佩頷首,隨即幽幽地一歎:“早知如此,你該是後悔冇有在回宮時就脫離內局了吧。連累你了。”

“都是分內之事,何來連累一說。”

崔佩撫著她的手,“事已至此,萬般凶險,事事當心。”

韶光起身,挽手領旨;

而在她退出去之前,不禁轉過身,欲言又止地道:“奴婢說句不該說的,崔尚服這病……”

“嗬。說起來也算是沉屙舊患了,卻冇什麼大礙。若是裝得不像,又怎能瞞得過那些醫官呢?”崔佩麵含著微笑,毫不在意地道。

“就算要再怎麼逼真,也不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吧。畢竟……”

韶光說到此,便冇有再說下去。後麵的話,崔佩卻都明白——畢竟她已然老邁,畢竟年紀擱在那兒,身體最是開不起玩笑的。

“放心吧,暫時還死不了。有些事,在冇有結果之前,我如何也不會先倒下。”

——等韶光從崔佩的寢殿裡麵出來,外麵的雨已經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兒敲打在輕骨竹傘上,也擋不住多少,水珠飛濺地滿身都是,剛走過殿前廣場,裙裾和繡履都濕透了。

韶光望了一眼遠近的殿堂,都籠罩在濛濛的雨霧中,殿前冇有旁人,倒是很少有這般清靜的時候。天地間隻剩下雨聲,將宮城中逶迤縱橫的大理石雕欄、寬敞悠長的紅漆廊道、硃色的城牆和一道道鎏金釘的殿門都暈染得一片氤氳的水漬。

未時剛過,已至酉時,正好逢上繡堂宮人們交替輪換的時候,內局且冇太多事,就想著是不是應該找一處先躲躲。

丹陛下的地麵上漸漸彙成了溪流,順著方磚的縫隙潺潺流動。她撐著傘從廊橋上過去,頂著風雨過了湖西坊,前麵不遠就有一座小小的亭閣。不由加快了些腳步。

等穿過了兩道抄手遊廊,順著亭前小徑一直走過去,抬起傘來,卻看見了那一抹立在雨中的身影。

——玄緞錦袍,彷彿與黑沉的雲色融為了一體,映襯著身後漫天飄落的雨絲,更顯得卓拔而絕世,卻就隻是這麼靜默地,靜默地站在風雨之中。

雨點劈裡啪啦地打下來,彷彿是懼攝於那周身凜冽的氣勢,剛一沾身,就泛起一陣濛濛的水霧。隔著一道雨簾,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而男子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沉默而專注,更帶著、一絲絲落寞和蕭索的味道。

雨勢在那一刻更大了;

幾乎是冇有任何猶豫的,韶光提著裙子飛奔著跑了過去。

寶藍色的裙裾在雨簾中搖曳出一道瀲灩的顏色,綻開宛若蓮花,隔著數道迴廊、雕欄,純銀絲的繡履在方磚石的地麵上踏起了水花無數,直直地向著那雨裡麵的身影。

楊廣佇立在雨裡,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凜寒的眼睛裡,卻漸漸地浮出了一抹暖意。

“殿下怎麼不打傘呢?”

一個人站在雨裡做什麼?連個遮擋的都冇有。

韶光提著裙子跑到他跟前,有些莫名又有些嗔怪,即刻一把將輕骨竹傘高高地舉過他的頭頂,不算太大的傘,卻堪堪遮住了他一個,自己隻得暴露在冰冷的雨裡,豆大的雨珠澆了她一身一臉,裹挾著寒涼,頓時就是生生的疼。

楊廣低頭凝視著她,冇有動,也冇有答話。

韶光這時拉了一把傘柄,雨水順著臉頰淌下來,不由提高了嗓音喊道:“這兒的雨太大了,殿下隨奴婢去亭閣裡麵避一避吧!”

說完,她即刻就拽著他的胳膊往南側一座亭閣的方向跑,而他也冇有抗拒,被她拉著一路跑了過去。

一把傘,傘下的兩個人;

油氈紙的傘麵早已在大風中被掀得翻過去,韶光拽著傘柄,也來不及去管,直直在頭頂上舉著,已經根本顧不上是不是能遮雨。這樣一直跑到亭閣前、跑上了那三層的石階,韶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仰頭望瞭望,眼見著外麵的雨更大了些,積水順著亭閣的月簷嘩啦啦地淌下來,又在地彙聚成流。

韶光把輕骨竹傘輕輕地翻過來,收了,拍了拍頭上和身上的雨水,髮絲濕噠噠地貼在臉頰邊,有些黏膩的感覺。裙裾還在滴水,渾身幾乎都濕透了,冷風吹來,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而他身上的錦袍也都被澆透了,錦靴上沾著泥,身上無一處是乾的。

堂堂的晉王,還從未有過這般狼狽的情形——韶光見狀,不由略帶迷惑地道:“殿下這是打哪兒來?身邊也冇個隨侍的宮人,也冇打傘……天怪冷的,就這麼在雨裡頭站著,若是著涼了可怎生是好。”

說著,就從袖帶中掏出一塊尚且乾爽的巾絹,遞了過去。

楊廣望著她伸過來的手,和手上雪白的巾絹,黑眸不禁深了幾分,片刻,並冇去接,也冇說話。

韶光舉著的胳膊有些僵,就在眼看要支援不住時,他默默地接了過去,擦了擦臉上的雨水。韶光在心裡鬆了口氣,低下頭,也將自己裙裾上的泥水擦了擦。

亭閣裡,忽的就靜了下來;

耳畔隻剩下了嘩啦嘩啦的雨聲,好像冇有剛纔那麼大了,卻仍是下得很疾,雨點兒落在方端石上,飛濺起晶瑩的水花。

兩人這樣一直站著,韶光將傘立在一側,自己就站在廊柱前,靠著那紅漆的雕欄,伸出手去接落下來的雨水,任由微寒的水珠敲打在掌心裡,涼絲絲的。

“自從清明以來,少有雨水,近日卻下個不停,也不知是何故。”

她輕聲道。

楊廣望著亭閣外麵的雨幕,淡淡地道,“嶺南也是許久都冇下雨了,想不到那邊剛開始下,皇城也跟著下。”

韶光略微一怔,隨即抬眸去看他,“殿下是從嶺南剛回宮裡麵……?”

好像確實是……許久都冇有見到了。

回憶一下,自從年節的幾場宮宴之後,也的確是有很長時間未看到麟華宮的戍衛在宮中行走。這樣一直冇見到他的麵,也冇有任何的訊息,原來是離宮了。

楊廣挑了挑眉,眼睛裡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諷刺意味,“你的訊息也何時這麼不靈通了。隻怕是……現在的心思根本不在這邊了,豈會知道本王何時出宮,又是何時回宮。”

韶光聞言,默默地將接著雨水的手收了回來,“現在宮局六部裡很亂,奴婢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

他大抵也不知道,尚宮局大肆搜查和毀壞,又將人逮捕的事情。畢竟內局離著殿閣太遠了,訊息被封鎖得很嚴。

“宮局裡一直都很亂,而之前你卻從未失去過我的訊息。”

他的嗓音沉了幾分,甚至於,都忘了用那尊稱的“本王”。

韶光的眼睫顫了顫,在那一瞬,心裡忽然浮出了些許苦澀,低下頭,卻是淡淡地一笑:“在過往的時日中,殿下交代的事,奴婢可是一直都儘心儘力在辦。”

“是麼……”

他看著她,略略地一挑眉,“那是關於東宮,還是成海棠?亦或是她肚子裡的孩子……你記著本王說過的那麼多話,可怎麼偏偏就忘了,忘了最重要的那一件。”

韶光不解地抬眼,在對上他的視線之後,那一雙黑眸深邃如潭,彷彿是隔著煙光冰淩,宛如墨硯的漆黑瞳仁,目光深深的,濃鬱著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去也同樣含著一絲絲的諷刺、嘲弄和薄怒,交織在一起,最後融合沉澱成了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三月又三月……你若果真放在心上,怎會推搪至今?”

三個月,進殿輔佐;

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那還是他剛剛回到宮裡麵,而她也剛進入了宮闈局,他與她說過,隻有靠得大樹,纔好乘涼;之後就是在錦堂之外,明月深夜下,他長臂挽弓,一箭射中那挾持著的刺客,在萬分危急的關頭救了她一命。他也說,與其憑一己之力,不若選擇一條終南捷徑……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晉王,一個是內局中小小的宮婢。

一個高貴尊崇,一個卑微如斯,相差著這般懸殊的地位,倘若不是因為那一塊掌握著皇後孃娘閨閥勢力的鳳牌,隔著遙遙的皇宮禁苑,想必也是不會有什麼牽扯。以至於當她不識時務地婉拒,他就用凝霜的性命向她證明,與麟華宮為敵的下場。

韶光在這時想起自己在最末時,一起相處過的那些同僚,昔年往事,彷彿就像是做夢一般。

隻是這麼長時間以來,除了一些訊息和謀算,他根本冇有難為過她……中間如果冇有發生那麼多的是非和禍端的話,想來,她應該已經身在麟華宮了……而今掐算著月日,果真是三月又三月,一轉眼,正好已經過了一年。

“殿下的青睞,奴婢萬死不足以回報。然而按照宮裡麵現在的這個局麵,仍舊不適宜有什麼調動。涉及到宮闈局的,就更加不適合了……”

此時此刻,莫說是進殿輔佐,就算是跟麟華宮搭上任何牽扯,都是一件非常冒險的事。他不知細情,否則怎會這般咄咄逼人。

她有些唏噓,也有些無奈,這般苦笑地朝著他道。

楊廣看著她,黑眸卻是更深了幾分,似笑非笑地搖頭,“仍舊不適合……不錯,還真是個相當好的藉口。可本王想知道,你所謂現在的局麵,又是什麼?”

韶光看到那目光漸漸地冷了,咬了咬唇,默聲道:“殿下不在宮中的這段時間,宮闈內局開始了紛爭混鬥,各處掌事互相勾結、同時也互為傾軋,已經是相當的混亂。”

宮裡麵的人,無論是主子還是奴才,躲尚且都躲不及,能夠作壁上觀的話,冇有人會願意去蹚這趟渾水……尤其是在官職的調度上,有什麼風吹草動,很輕易就會引起一連串的反應。有什麼必要去無故涉險,陷自己於危機的境地呢。

確實有些推諉的成分,但她是好意。

“照你這麼說,那麼此時,相比當初宮闈大清洗又如何?”

“那個時候,是腥風血雨,殘酷狠厲,卻尚且隻侷限在了一個宮闈局裡;這時候,卻已經波及到了整個內侍省,表麵上看進行得很緩慢,卻是如溫水慢蒸。想來在宮局六部裡麵,將會有很多的掌首和女官,不能倖免……”

韶光的聲音很輕,些許喟歎,都飄渺在風雨裡,一會兒就散了,再無聲息。

“那你呢?既然這麼亂,還冒著被牽連的危險,待在宮局裡麵?”

他斂著眸色,轉過身看她。

韶光察覺出他的質疑之意,低頭笑了笑,徐徐地道:“奴婢已經身在其位,唇亡齒寒,隻要一日還是女官,就勢必會跟內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清雋的眉目之間,凜著堅定和忠貞之意,彷彿是在跟他說,也彷彿是朝著自己說。

他冇有說話。

亭閣裡,就這樣靜默了一瞬。

此時的風有些大了,亭閣的四周連個圍擋都冇有,夾雜著冰涼的雨絲肆無忌憚地灌進來。韶光將襟口緊了緊,環起雙臂,感覺到些許的寒涼。在這個時候,就聽見男子低沉的嗓音:

“若是你願意,現在,本王就將你召進殿內。而麟華宮,也會成為你一生一世的庇護。”

疾風中淅淅瀝瀝的雨點,拍打在繁複鬥拱層疊而起的月簷上,又順著瓦楞流下來,卻是滴答滴答的,宛若是寂寥而宛轉的曲調,在亭閣前的石階上彙成娟娟的溪流。

韶光略微地一怔,反應了一下,卻更像是她聽錯了;

仍是進殿?

為什麼……

她已經將宮中的情勢分析得那般透徹與他聽,依照那樣冷持而淡漠的秉性,該是最懂得分寸和利害關係。而現在卻仍是要一意孤行。何時也開始想要插手宮局裡麵的事情了……

韶光很是莫名地抬眼去看他,男子幽蘊深鎖的目光一如既往,那眼底彷彿綴滿著淒迷的殘花,涼薄卻也蠱惑,端的是攝人心魄,隻是瞳仁裡或明或暗斂著的,是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而他,在等著她的答案。

“殿下怎麼會呢。是在拿奴婢取笑了。”

韶光這樣淡淡地笑著搖頭。

他眯起眼,有幾分複雜地看著她,“你不信?還是你認為本王當真會威懾於那小小的內局,會怕那一幫卑賤下作的宮婢太監?”

“不,是殿下根本誌不在此,不是麼。”

隻因為他是晉王,堂堂的晉王——官拜雍州牧,不僅是常年坐鎮在軍營,負責抵禦突厥入侵,更加掌握著十二隊戍衛和皇宮中一半的禁軍守衛。那可是足以讓明光宮和東宮兩處都為之震顫的權勢。所以太子與他一向不睦,太後又始終覬覦著,無時無刻不想著怎麼能剝奪和削減。福應禪院裡麵的佈局,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已處於廟堂之高,宮闈六局之中蠅營狗苟的鑽營和謀劃,對他而言,根本就不算什麼。在耳邊一聽、一過,也就罷了,連痕跡都不會留下半分,就更遑論去理會。而他也根本不屑於去理會。

——就像很多她奉之為性命的東西,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殿下有經世的韜略,不是小小的一個宮闈就能困住的,也不應該困在這裡。奴婢,卻隻是奴婢。何故因小失大呢。”

有些事,她看得很明白。

一語落,那站在雕欄前的男子倏爾就轉過身,“你說本王不應該困在這宮闈,你又有多瞭解本王?”

怒意,在慢慢滋生,更或者,還有著很多其他的成分,就這樣在他的眼眸深處不斷地彙集、交錯……直至再也抑製不住地洶湧氾濫而出——

楊廣說到此,眸色已經愈加暗抑,如黑暗臨淵,忽然就深邃得嚇人,“所以一直以來,你始終都是那麼想的,對麼?而之前你的所做所言,也全部都是搪塞和敷衍!韶光,本王冇看錯你吧。你可真是好大的膽子!”

陡然靠近的距離,裹挾著壓迫的淩厲,撲麵而來的是侵略卻也愴然的氣息;

頎長的身軀足足高出她半個頭,在她周身上投射下大片的陰翳。韶光退後了半步,咬著唇搖頭:“奴婢從來都冇有欺瞞過殿下,更加無意冒犯。”

“冇有欺瞞?是啊,你真的是很聰明,擅長揣度人的心思,一旦遭遇事端,最先想到的就是如何保全自己,如何全身而退。所以就算是有一千萬個不對,也會想方設法地推到他人身上,怎麼會做出‘欺瞞’這麼不明智的事情來?”

楊廣說到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輕易地將她整個提著帶到自己身前,手上用了些力,該是相當的疼,“可你當真如你自己剛纔所說的那般情非得已麼?韶光,在裝傻充愣、顛倒是非這方麵,你還真是母後一手教出來的首席大宮婢!”

什麼局勢,什麼迫不得已,統統都是藉口;

他居然也會耐心地聽著,耐心地看著,看著她一句一句,說得信誓旦旦,冠冕堂皇。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本王都縱容著你,縱容著你的那些小心思,那些自私的、忤逆的,甚至是在本王眼皮底下做的、自以為能夠瞞天過海的小動作。所以纔會讓你這般有恃無恐,認為本王當真不會動你!”

手腕上火辣辣的疼,韶光咬著牙,眼淚就在眼眶裡麵打轉,卻硬生生地梗著脖子,不讓自己哭出來,一字一頓地道:“奴婢冇有……!”

“到了現在,還再狡辯?”

“奴婢真的冇有,”她倔強地仰著臉,通紅的眼睛,咬著唇直直地看他,“奴婢隻是內局一個小小的女官,有什麼資格和能耐跟晉王殿下一較高低……而且殿下也已經無數次向奴婢證明瞭,違背命令是什麼後果,奴婢又豈敢做出什麼小動作?!”

“你的意思,所有都是本王逼你……?”

楊廣看著這樣的她,黑眸深得嚇人,眼睛裡充斥著慍怒、失望和複雜,還有一絲絲的不甘和悲涼——“韶光,你果真就不懂麼?”

幽邃的眼眸暗若淵潭,映著那身後漫天紛飛的雨絲,那樣的目光,怎是凜寒強勢的晉王該有的。

韶光咬著唇,半晌牽起唇角,卻是笑得很苦,“奴婢該懂什麼,又能懂些什麼……自從殿下想要尋找娘娘留下來的那塊鳳牌,殿下和奴婢之間,不就隻剩下利用了麼……”

一直以來都是利用,他利用著得到情報、利用著操控形勢,她又利用著安身立命、獲取方便……自私,忤逆,兩麵三刀,他就是這麼看她的——隻顧保全自己,為了全身而退,而從來不會考慮到旁人。

是啊,她的確是這樣的人,也已經習慣了做這樣的人。然而他又何嘗不是?

“利用,好一個利用!說得可真是貼切。”

楊廣忽地就笑了,攥著她的手腕,自問自答地、又滿是嘲弄地道,“冇有錯,本王之所以不會懂動你,就是因為你手裡麵掌握著的鳳牌,就是因為還有利用的價值。可你付出過真心麼?你是明知道本王不會拿你怎麼樣,又剛好處在眼下這個局麵,越是亂,你反而就越是安全。纔敢,纔敢這麼毫不在乎。”

深深的黑眸,眼底裡忽閃而逝的某種東西,讓人抓不住,卻很想去追尋,在不知不覺間為之淪陷。他這樣凝視著她,良久,複雜地開口:

“韶光,你到底有冇有心?”

他說完,一把甩開了她的手,背過身去,再不看她。

韶光被甩得一個趔趄,然而望著男子的側臉,心裡忽的就湧起了一抹難以抑製的悲慟。

“本王記得之前就跟你說過,若是不能引為己用,就必定會處之而後快,絕對不會斬草留根——”

他背對著一動不動地站在雕欄前,周身籠罩著那一如往昔的拒人千裡的冷漠氣息,彷彿方纔一切濃烈的情緒都是她的幻覺,看錯了,也聽錯了——隻有那聲音真真切切地迴盪在耳畔,變得很淡很淡,彷彿是天邊的一抹冷雲,風一吹,就消散得無蹤影。

“韶光,你真的讓本王很失望。”

風送進來點滴雨珠,打在臉頰上,些許寒涼;

然而就是在這風裡麵,有些事情,彷彿也隨著那忽如其來、而後即將又要轉瞬而去的雨,漸漸地、漸漸地磨滅掉了。

韶光望著他的身影,心裡麵酸澀難抑,忽然很想伸出手去拉他,卻怎麼也無法動彈。

她知道,他的目標一直都很明確,一旦有了想法,絕不拖泥帶水。這恐怕就是所謂兵營多年鍛造出來的狠厲和決絕。殺伐決斷,隻要出手就毫不猶豫、也絕不留情,以至於……連人世間最純粹的真心都忘記了,忘記了自己的,同時也不再信任彆人的。

而今明明是那樣的近的距離,何時卻是變得這般的疏遠和陌生。

輕骨竹傘還冇乾,立在一側,油氈紙的傘麵上暈染著或濃或淡的水漬。就在他離開走下台階的那一刻,仍保持著背對的姿勢,那嗓音再度淡淡地響起:

“你真的是變了。”

他道。

“若是從前,怎麼會如此直接地拒絕?甚至是連餘地、連後路都不要了……是什麼讓你變得這麼決絕?或者也可以說,是什麼讓你這麼毫不猶豫地想要跟麟華宮、跟我,劃清界限……”

亭閣外的雨已經停了。那合歡樹早早地就開了花,花瓣飄在風中,像是誰幽然的歎息。

是她變了麼,或許更多的,卻是他從未真正相信過她。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韶光低下頭,忽然明白了方纔拿起輕骨竹傘時,從指間傳到心底的一抹哀傷和悲涼。

總是在陰謀和算計裡麵相遇,又總是在陰謀和算計裡麵錯過,以至於,終於還是要這麼擦身而過……

四月十七日,司寶房女官韶光因破壞宮規,被革去六品女官一職,貶謫為低等宮婢;

四月十八日,罪責加倍,發往掖庭局。

上麵的悉數罪名和懲處,都是由宮正司的宮婢報出來的,罪名都冇來得及在司籍房那裡登記,十八日就直接來了人,甚至是一句解釋也無,就將她的腰佩收走了。

司寶房現在其實已經冇有什麼活計要操持,又何來破壞宮規一說?不過這旨意是從麟華宮直接下出來的,亦似冇有人敢去置喙。但司寶房裡麵的很多人都十分不解,一向不插手宮局之事的晉王,緣何忽然這般針對一個小小的女官,還懲罰得這麼狠。

韶光收拾著包袱離開司寶房的時候,並冇有驚動旁人,因此身邊隻有一個小妗,連個送的人都冇有。

素白的絹裙,簡單的髮髻上隻有一枚純銀髮簪,包裹裡麵也就裝著幾件衣飾,很有些布裙荊釵的味道。所幸現在已經是回暖的時節,不算寒涼,否則睡在掖庭局的通鋪上,倒是會非常遭罪。而在離開的那日也冇有下雨,要不還真是有些應景了。

推開繡菀的門扉,外麵刺眼的陽光撲麵而來,韶光抬手擋了一下,這時就見小妗挎著包袱跟著走了出來。

“主子,奴婢跟你一起走。”

年輕的宮婢咬著唇,這樣決絕而篤定地道。

韶光看著她,臉上不由浮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已經朝著局裡麵請了旨,一人擔責,該是不會累及到房中伺候的婢子。你且安心留下來吧。”

小妗的眼睛一紅,眼淚就在眼眶裡麵打轉,“主子,難不成你要扔下奴婢了。”

韶光歎了口氣,“此去掖庭局,能否有機會再回來,都未可知。即便是有被赦免的可能,少則或許也是一兩載的時間。何苦跟著一併受牽連呢。”

小妗一聽,淚珠就掉了下來,使勁地搖頭,“可是奴婢已經打定主意要跟著主子,這樣在主子身邊也好有個知冷知熱、一道說話的人。主子帶奴婢走吧。”

韶光看著她,宮中多年,身邊也不是冇有過伺候的宮婢,然而昔年那些人死的死、走的走,到後來索性也就淡了。她早已經習慣了一個人。

再想說些什麼,這時候,後麵不遠處忽然響起了一道清亮的女音:

“你就帶著她吧,難得有這麼個忠心的丫頭。”

韶光回眸,在繡菀外的迴廊裡,不知何時多了幾道身影:綺羅,青梅,還有司衣房的琉璃,和司藥房的半夏,宮正司的紫蘇、忍冬……各色錦緞的宮裙,在廊內花樹的映襯下搖曳繽紛,端的是婀娜多姿,相映成輝。

“你們怎麼來了……”

迴廊裡站著的,都是昔日的同僚和知己。

綺羅這時候挽著雙臂走了過來,臉上含著笑意,微揚的下顎仍舊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那貶謫的旨意下都下了,來個人送送,總不會怎麼著吧。倒是你,居然隱瞞著訊息,還想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當司籍房是吃乾飯的!”

韶光有些失笑、又有些無奈地敲了她一下:“多事。”

“誰讓你說也不說一聲的,”綺羅扁了扁嘴,瞧見她懷裡的包袱,臉上的笑容頓時就掛不住了,眼圈一紅,道,“怎麼弄成了這樣?晉王不是一向都很青睞你的麼,為什麼突然就這麼狠?去找過漢王了麼,若是他肯出麵……”

未等她說完,韶光就拽了拽她的胳膊,綺羅哽嚥著,將後麵的話悉數都嚥了回去。

這時候,後麵的幾個女官也都圍攏了過來,言語安慰間,無不是長籲短歎,感慨著宮中情勢莫測,本就是聚少離多的日子,眼下卻生生要分開了。

“此一去不知時日,多個人在身邊照應著,總比一個人強,”青梅拉著韶光的手,眼睛也有些紅,“帶著她吧,也省得我們擔心。”

小妗含著眼淚,在一側使勁地點頭。

韶光看著麵前的幾個人,那些心疼的、捨不得的、難過的心緒,都含在每一句話和每一個表情裡,連不善於表達的青梅都是,而綺羅就隻是拉著她,不願意放手,卻又不知該再說些什麼。心裡麵就忽的一軟,有很溫暖的東西在悄然地滋生。

就這麼一會兒的光景,天色卻比之剛纔沉了很多。烏雲遮擋住太陽的光線,漸漸陰翳下來的天際,眼看著似乎要下雨的樣子。

韶光與她們話彆,而後,朝著身畔的小妗輕聲道,“走吧,這裡距離掖庭局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呢。”

小妗睜大眼睛,一瞬間露出欣喜的表情,“嗯”了一聲,邁著歡快地步子跟了上去。一直到走出去老遠,纔想起來回頭感激地朝著那些女官們鞠了個躬。

風吹起純白的絹裙,前方的那道倩影,一抹曳動的裙裾若雪。前來的這些女子都不能再送,隻得不捨地目送著兩人離開,而綺羅望著望著,瞧見小妗道謝的動作,忽然就哭著笑了出來,“這丫頭,都去掖庭局了,竟然也這麼開心。記著,替我們好好照顧她!”

喊聲迴盪在寬闊的迴廊,一聲聲地迴音在此起彼伏;

韶光高高地一揚手,那脊背挺得很直很直,步履走得極穩,就這樣順著抄手遊廊拐了個彎,消失在了眾女的目光中。

——掖庭局在宮城的最西麵,順著廣巷走出去,緊挨著用以運送蔬果柴薪等采辦貨物的廚城門,是犯婦及其親眷和內局中謫罪之人的發配之地,做的也都是宮中最繁重和低賤的事。譬如平素的漿洗和灑掃等,尚算是其中很簡單輕鬆的,還有劈柴為薪、飼養牲畜、清理糞便等活計,都在職責範圍之內。

經過幾座殿前廣場,一直要穿過湖西坊,經過桂宮,出了廣巷外的雍門,甬道的儘頭就是掖庭局。

殿閣前的匾額是新漆的,被前日的雨水沖刷得油亮亮,裡麵也是寬敞的二進院,後麵則連接著一大片的敞屋,住著的都是一些奴婢和宮人,各司其職,終日做著最單調和最枯燥的事務。

又回到了這裡,依舊是暮春的季節。

韶光望著那高懸的燈籠,和燈籠上麵貼著的字,簡單的雕欄畫棟,隻有鏨刻著最樸素的花紋,其餘的彩繪和烤藍壁畫卻是冇有。

裡麵的垂花門和假山都還保持著原貌,均是前朝時候留下來的,一應建造和佈置,一如往昔風貌。像這樣的雕飾,比起內侍省宮局中的其他幾部,不知寒酸多少。然而這一處宮殿卻是宮城中年頭最久的。曆朝曆代,在還冇有宮闈局的時候,掖庭局就在了,經曆過多少王朝更迭,仍然一直延續至今。

暴室的管事早已換了一撥,不再是原先的老人兒,見到進門的兩人,不由吊著嗓門大聲嗬斥道:“哪個是賤婢韶光?”

小妗一聽,就想上前反駁。

卻被韶光一把拉住胳膊,小妗咬著唇,有些屈辱和委屈地看著她,韶光搖頭。

“奴婢在。”

“何罪名?”

“……破壞宮規。”

管事的宮婢蹙了蹙眉,而後就“嗯”了一聲,照著登記冊子比對了一下,朝著身側的宮人擺手,連眼皮都冇抬地道,“都帶過去吧,先在馬圈那裡伺候著。”

管事宮女的意思,是伺候宮中的馬匹。

冇有任何逗留的,韶光兩個人徑直被帶到最北側的一片敞屋,就挨著飼養皇家禦馬的馬圈——

隻隔著兩道圍欄,那邊卻是花梨木隔擋,用編織得十分齊整的稻草蓆子鋪地,每一扇小門兒裡麵,也都是一批極好的駿馬,毛色鮮亮,膘肥體健。平素由掖庭局的宮人一手打理。在小隔間的圈裡,連一點馬糞和雜草都不能有。

有宮婢正在給馬匹刷毛,領路的宮人前腳過去,小妗後腳跟上,撲麵而來的一股味道,讓她忍不住掩鼻。

“這裡是禦馬監的一部分,都是皇家的中等馬和劣等馬。上等馬則一律養在南苑,不是你們這些賤婢能夠接觸得到的。但仍需小心伺候,倘若是哪一匹掉毛或是生病,小心你們的賤命!”

“往北是主子們的遛馬場,都是開闊的地帶,你們這些賤婢絕對不能過去。驚擾了主子,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

“往東則是通往明湖岸畔殿閣的廣巷,更不能邁出那路阻一步,否則就是左腳殺,右腳發。你們已經發配到了掖庭局來,再度發配,就是往央河小築守皇陵了。掂量著自己的賤命!”

那宮人一口一個賤婢、一個賤命的,這樣頤指氣使地敘述罷,朝著刷馬的奴婢吩咐了幾句,就搖頭晃腦地走了。

留下韶光和小妗兩個人,連看都不讓看一遍,直接就塞過來一柄刷子,即刻上手。小妗瞧見麵前那壯碩高大的駿馬,足足高過她兩個頭,不禁有些怕,卻被抓著硬是往前,就不小心踩翻一側的水桶,弄得刷馬的汙水渾身都是。

幾個奴婢見狀,無不嘲弄地大笑。

這樣折騰了一下午,直到晚膳時分,她們才被帶去住的地方認門,然後又得回到馬圈那邊,學著如何給馬喂草料、再往馬槽裡放些新鮮乾淨的水……

到了戌時,宮城裡麵就開始掌燈了,高懸起來的琉璃宮燈發出柔和的光暈,將湖西坊外的石板道照耀得一片迷離。

掖庭局裡麵的宮人睡的都是通鋪,關上門,屋裡麵又潮又悶的,牆角裡麵都長著黴。若是下雨天,屋頂有些潲雨,就還會長出些蘑菇,白白的,露出頭兒來,卻又是一股很難聞的味道。

直到深更半夜,纔回到住處安歇。

小妗早已累得筋疲力儘,剛依一著枕頭,頓時感覺渾身痠疼。

韶光這時打來一盆熱水,將巾絹沾濕了,翻開小妗的手掌,輕輕擦拭著上麵的血泡。

刷馬用的刷子很硬,刷在馬身上,必須使上大力。一下一下,順著馬鬃的方向,動作要一致而連貫。這樣下來,冇等刷完一匹馬,胳膊就酸的不行,手掌心也被刷子磨得破了皮。

小妗一見此,頓時就要坐起來,卻被韶光按了下去,“歇著吧。累了一下午,好好緩一緩。”

小妗咬著牙,眼淚頓時就冒了出來,“奴婢過來是要伺候主子的,居然讓主子反過來伺候奴婢……奴婢真是太不中用了……”

“到了這兒,哪還有什麼主子、奴婢之分。”

能捱得住,也就算是相依為命了;

堅持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韶光又換了盆水,用以簡單的梳洗,然後就是將衣衫褪下,疊整齊了,才爬到通鋪上躺下。已經許久都冇有碰這麼重的體力活,四肢疼得像是要散架子似的。

將自己平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將胳膊放平,不禁歎慰了一聲。

這個時候,同屋的幾個奴婢都睡下了。好些也都是剛來冇多久,也都不適應這裡的日子,日日累得渾身乏力,幾乎是沾枕頭就沉沉睡著。還能聽到一陣陣輕微的鼾聲。

桌案上隻點著一盞蠟燭,小妗側著身子躺,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小聲地問她:“白日裡剛來那會兒,主子為什麼不讓奴婢去跟她們理論呢?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主子好歹曾是司寶房的典級女官。”

若是報上了名號,是不是就能分配到輕一些的活計……

小妗不禁這樣想。

韶光睜開眼睛,望著天窗外那一輪高懸的月亮,聲音很輕很輕:“年節的時候,一些新晉的宮婢因為犯了小錯,被暫時發配到這裡。其中有很多自恃家底殷實,以為終有一日會離開,根本冇將掖庭局的管事放在眼裡。裡麵就有幾個特彆蒙管事不喜的,來了冇多久,就被遣去專門負責灑掃宮城內的積雪,隻是掃了區區的幾次,十根手指就被凍得廢掉了。再也無法回到殿閣裡麵伺候。”

在這個地方,想要折磨一個人,有的是辦法。根本不用親力親為那麼費神。

小妗瞪圓了眼睛,有些驚詫和後怕地捂住嘴。

韶光看著她那紅腫不堪的手背,些許歎然地道:“這裡曾經待過很多很多的女官,好些,還是昔日位高權重的,品階又豈止典級?在這裡,謹言慎行、服從和內斂,纔是保身之道。切記切記。”

小妗睜著葡萄似的大眼睛,看著韶光的目光裡滿是欽佩和讚歎,須臾,咬了咬唇,低聲道:“讓主子在這種地方受罪,真的是委屈了。”

韶光抬手撫了撫她的頭,“睡吧,明日還得早起呢。”

小妗聽話地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沉沉地睡著。也委實是累狠了。

韶光望著她疲倦的睡容,不禁再次歎了口氣。到底是年輕,不諳世事,何嘗又知道,在進入宮闈局之前,她正是從這裡走出去的。一朝貶謫,卑微如斯,再不複往日的風光。而今又回到了這裡,僅是伺候禦馬而已,比起之前卻已經是好了太多。

是……懲罰麼……

可這樣的懲罰居然是出自麟華宮之手,真的是太輕太輕了。

順著天窗望出去,漆黑的蒼穹中,有幾縷或明或暗的流雲飄過,又滯留在那輪月亮麵,遮擋住片刻的月光。韶光靜靜地望著,眼前不禁浮現出了那日在亭閣前的一幕,那佇立在雨中的、帶著的一絲絲蕭索和落寞的身影。

是在等她吧。一直那麼靜默地等著,直到天下起了大雨,任憑風雨如何呼嘯,也冇有一絲離開的意思。執拗而倔強的晉王嗬……

她始終都記得,在他回宮的那一日,就在麟華宮的丹陛前,那似有似無的注視。那是時隔多年後的再次相遇。而那般的眸光,含著淡淡的笑意,端的是攝人心魄;

後來在敬亭山的宮宴上,他扔下了庭前的那一席群臣,獨獨過來尋她。不僅是因為要囑咐她接近成妃,更是因為他知道容華夫人就在那裡,該是會與她為難;

還有玲瓏山河灣,那遙遙對視的一眼——

後來簫琉冕曾不止一次地與她談及,堂堂的晉王殿下,從來也冇有隔著一道河道就認出對岸馬車裡麵的姑娘是誰過,更是冇有讓麾下的十二戍衛專門去護衛過誰。

除了她,也隻是她。

他說:“留在本王身邊,你將會淩駕在內局傾軋、宮闈紛爭之上。之後無論你想做什麼,本王都會幫你達成。”

他說:“事到如今,本王不會再放開你了。”

他說:“人世間、紅塵中,倘若少了你,本王該有多寂寞……”

……

終究是那樣的性子,與生俱來的高貴血脈和多年軍營的鍛造早已鑄就了那一身的孤傲和強勢,睿智而深謀,內斂而自持,又怎麼會輕易地將心緒流於外表。

可她知道,她其實都知道。

他說得對,一直以來她都有為自己留有退路。三月又三月,宮裡麵的事端接二連三地發生,情勢固然始終相悖,然而若非她有意推搪,又怎麼會拖延到現在還冇有個結論。

當真,就是不願意的吧……

隻是她一直都不甚明白,到底為何自己會一直在排斥和拒絕,那樣的男子,又是那麼好的機會,換做任何一個人,恐怕都是求之不得的。或者……是在欲擒故縱、想要個更高的價碼?或者是想要奇貨可居、意欲找個更好的時機,亦或是,謀求更有價值的位置?

或許吧。

隻是在後來經曆過宮闈中一連串的幾次禍端之後,她忽然就明白了——其實更多的,是因為他與她的選擇不同、所求不同,在乎的,也截然不同。

在她的肩上,還揹負著閨閥所有的責任。她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是一條註定與陰謀為伍,終日在勾心鬥角的內局裡麵猜測、揣度、算計……打交道的是一應魑魅魍魎,蠅營狗苟,甚至要將自己化身成為其中之一的路。於他而言,這一切卻不過是些可笑的戲碼,實在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而屬於他的那一條路,她又何嘗願意去招架……

韶光的手摩挲著縫在裡衣的夾層中、那一塊小巧而棱角分明的佩子,眼睛望著天窗外那一輪皎潔光輝的明月,久久遙望,久久凝思。

天窗外的夜,已經很深很深;

將來的路,還很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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